祁宴清去世之前立了遺囑,將這棟房子轉贈給何嫂用來養老。祁陸陽回國後,何嫂卻叫他務必搬過來住。一開始,祁陸陽以為她是為了讓自己天天跟佛堂裏的遺像、還有老祁家人的各種生活痕跡打照麵,好愧疚得睡不安神吃不下飯,活活受罪。


    最近這一年他卻覺出些別的滋味兒來。


    宅子已經不姓祁了,裏麵的人卻還是老祁家留下的那批,外人不好硬闖,監聽監視更不可能,家事也不會傳出去……縱觀帝都,似乎找不到比這裏更安全的地方。


    麵無表情地點點頭,陸晚繼續吃早餐。


    過了會兒,她聽見祁陸陽在門廳裏跟阿全說……


    “送我去凱賓斯基,燕莎那家。”


    *


    燕莎凱賓斯基,802號房。


    祁陸陽剛走進這個套房,就聽到裏間傳來一個女人歇斯底裏的叫喊:


    “我是被人騙進去的!他說不會輸,輸了也能贏回來,我沒想到會這樣的……你們放了我好不好?我可以回家籌錢的,我爸媽在老家還有房子,賣了就能還上一些了!我弟弟也工作了,他能掙錢的!”


    這聲音來自葛薇。


    剛讓曾敏將這個女人一步步從南江引誘到帝都時,祁陸陽心裏沒完全拿定主意該怎麽處理她。畢竟,那個時候的他還顧及著某種被稱之為底線的東西。


    祁陸陽將葛薇安插在開元醫院,不過是為了放在手邊方便調用。


    誰知,葛薇自己作了個大死。


    入職不過兩個月,她就火速搭上一個來醫院調養的福建富商,對方年紀在三十四五的樣子,長得還算順眼,也大方。抱上大腿,葛薇把工作一辭,直接給這個有家有室的男人做情婦去了。


    祁陸陽得了信兒,卻沒出手攪黃。


    倒不是放人一馬,或是另有籌謀,他隻是選擇了……作壁上觀。


    因為據圈內消息,這名富商的公司資金鏈岌岌可危,當下全靠老婆娘家在撐,葛薇這一去,前途不明。


    果不其然,年底時她就被富商的正室發現,直接掃地出門了。


    因為流產兩次,“勞苦功高”的葛薇拿到了還算豐厚的補償金,和一堆不保值的名牌衣飾。不樂意再回去醫院裏當什麽累死累活的護士,葛薇索性開始混跡於各種高檔場所,甚至去商學院報了班,下決心要尋找新的依附對象。


    可笑的是,找目標的人,卻反成了別人的目標。


    一個偽裝成富二代的疊碼仔盯上了葛薇,撒了點小錢又花言巧語一番,這男人便順利地在春節前把她帶去了澳門,美其名曰:見世麵。


    連環下套之下,來見世麵的葛薇將手裏的300多萬輸得精光不說,還反欠了賭場一筆錢。


    祁陸陽這次不再作壁上觀了。


    他在飛去給邱棠料理後事的飛機上提前布置,拜托景念北:“就讓賭場的人拘她幾天,嚇一嚇。等時間差不多了再接回來。”


    當下,自動屏蔽裏間傳來聒噪,祁陸陽站在原地給景念北打了個電話:“我到了,大恩不言謝。”


    祁陸陽這幾年沒往深處遊/走,景念北卻不一樣。他在三教九流裏認識的人比祁陸陽多多了,很多時候隻有他能幫上忙。


    景念北笑罵祁陸陽:“活著呢?我還以為你死在那個女人身上了。”


    “你嫉妒。”


    “滾。”景念北實在無法理解這些兒女情長,“隻要這次不手軟,我以後就改口叫你‘水泥菩薩’。匾我都做好了,到時候掛你辦公室去。”


    “我等著。”


    收起手機,祁陸陽推開了房門。


    “祁先生?你幫幫我——”哭得涕淚橫流的葛薇見到祁陸陽,就作勢要撲過來,卻被屋內的幾個黑衣男子拉住,動彈不得。


    她誇張精致的妝容已經被淚水淋花,身上的高級套裝也在這幾天的顛簸輾轉中勾了絲,又皺又亂,高跟鞋上汙漬斑斑,頭發披散著,神情惶恐,看起來狼狽至極。


    正如景念北所言,葛薇當下的處境……已經別無選擇,不愁她不聽話。


    祁陸陽沒多往她那邊看,隻跟其他人說:“之前不是教過你們麽,對女孩子要溫柔一點,別太粗暴。”


    幾人立即鬆了手。


    稍稍審時度勢一番,葛薇識相地跌坐回床沿,又局促地用手理了理鬢邊的亂發,對著祁陸陽扯出笑來:“祁先生,他們是您的人?”


    祁陸陽落坐於窗邊的高背單人沙發上,淡而隨意地嗯了聲。


    “帶你過來是想告訴你,你在澳門欠的那些錢,我會幫你還上。”他語氣輕飄飄的,像買了包煙。


    喜出望外的葛薇又要起身,回神之後連忙重新坐下,一臉感激:“您這樣,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報答了。”


    “急什麽。”祁陸陽垂頭點上支煙,慢慢呼出去一口,語氣裏帶著絲笑意,“葛小姐,我來這趟,就是要親自教你該怎麽‘報答’的。”


    麵前的窗戶撒下一片白到晃眼的天光,在葛薇眼裏隻剩下剪影的祁陸陽,五官神色並不明晰,可單靠身體輪廓,他就已足夠令她心跳加速了。


    她記得,自己準備來帝都的時候,也試著像曾敏打探:“我聽祁先生的意思,是想要挖我去開元醫院?”


    曾敏隻是笑笑:“他那個人,就隨口一說罷了。帝都那邊待遇高,你去了肯定有發展的。當然,留在南江也挺好。”


    葛薇不信她。


    畢竟曾敏肯定是想繼續攀著祁陸陽的,生怕自己搶了去,也好理解。


    所以在南江得罪了大佬病人後,葛薇義無反顧地來到了帝都。


    事與願違的是,她沒能和祁陸陽打什麽照麵。就算偶爾在醫院的活動上碰到了,對方於人前也隻是冷淡地對著她笑笑,最多也就隻能算是副個認得人的樣子,甚至連話都懶得搭。


    可某次在電梯裏,隻剩祁陸陽和葛薇的時候,他卻開了口:“葛護士到這邊來還習慣麽?”


    心花怒放的葛薇自然說習慣。


    他表情和煦:“有什麽缺的少的、不滿意的,你可以直接跟我提。畢竟咱們也是舊相識了,我能幫則幫。”


    葛薇心裏立即泛起了陣陣漣漪。


    奈何,祁陸陽這位拿捏人心的老手,撩撥就消失了,等再見麵,他又變成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公子哥模樣,不笑,不言語,隻矜持地點頭,然後冷著臉擦肩而過。


    被人繞暈了的葛薇就這麽在醫院裏忐忑又期待地度過了兩個月,直到遇見那個改變她命運的福建老板……


    這會兒,記吃不記打的葛薇聽了祁陸陽別有深意的話,便試探性地起身走近了些,站在人麵前,期期艾艾地問:“那、那我到底該怎麽報答你啊?”


    祁陸陽微微往後一靠,心緒複雜地看向她熟悉的臉:“我要你,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啊?誰?”


    從手機裏翻出邱棠20來歲時的照片,他將屏幕翻轉到葛薇眼前:


    “她。”


    第38章 chapter 38


    給葛薇看完照片,祁陸陽讓屋子裏其他人都撤了下去。


    單從皮相上來說,葛薇確實是像極了邱棠。杏眼彎眉,高挑白皙,就連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都能貼合上去。


    除了臉型上有些差異——邱棠的下巴要更秀氣點,其他地方並無二致。


    祁陸陽自己都不由好奇地試著假設過,如果自己曾經碰到這樣一個幾乎和陸晚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還會繼續執著於遠方那顆不可褻玩的青梅嗎?


    答案是還會。


    因為既悲哀又可笑的是,祁陸陽居然本能地拒絕這種假設。


    回到現實,葛薇跟邱棠之間這種介於像與不像之間的微妙尺度,他認為是最好的,一個次一等的替代品,反而更容易讓多疑的祁元善放鬆警戒。


    真把葛薇送去整容微調,隻會讓祁元善陡起疑慮。


    想到這兒,祁陸陽的信心又多了些,唇邊不自覺就帶上了幾分笑意。


    這邊,葛薇站定在這個男人麵前,看著他桀驁的眉,冷淡的眼,傲氣的鼻,似笑非笑的唇,以及熨燙的一絲不苟的褲邊……忽地有些恍然。


    初見祁陸陽,他就是這般隨意地坐在沙發上,神色倦怠,喜怒深藏,散發的氣勢卻將對麵的曾敏壓得死死的。


    久違的細微電流,再次淌過葛薇的脊柱。


    她突然意識到,之前令自己身心愉悅的,也許就是這種在強者麵前的不對等感。這種感覺太過玄妙,她還沒學會形容,甚至還未體味完全,就已徹底沉迷。


    可對方,隻是想利用自己給另一個男人下套。


    被幕強心理支配的葛薇,自然不會心甘情願答應。


    見這女人傻看著自己,一直不開口,祁陸陽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坐,眼皮半垂,嗓音也冷了幾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還有別的選擇?”


    “祁先生,這錢我……能不能用別的方式還?”她哀求著,也暗示著。


    祁陸陽揚眉,笑得輕蔑:“你是想肉償?”在對方羞澀臉紅的前一秒,他已經冷漠地垮下了臉,“我看不上。”


    站起身,祁陸陽習慣性地整理了下西裝前部的紐扣,麵無表情地喊了個隨行人員進來:“東西拿給她看看吧。”然後徑直出了門。


    不多時,屋內再次傳來了葛薇的喊叫。


    “我答應你們,我什麽都答應你們,別動我弟弟,求求你們了,別動他。祁先生,祁陸陽,你放了他……”


    直到夕陽將酒店的玻璃幕牆都罩上層金黃,交代完一切事宜的祁陸陽才從裏麵出了來。


    他今天開的是一輛啞黑色的帕加尼。


    以帝都臨近晚高峰時的交通狀況,超跑在市區除了能吸引一點眼球,換得幾聲口哨,毫無用武之地。


    繞過堵點,隻聽嗡地一腳油門,麵色森寒的祁陸陽把車開到了外環。


    繞著郊區叫不出名字的湖濱道路飛馳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將方向盤都握出汗來、油箱也要見底,祁陸陽都沒想過歇一歇。


    鬱鬱與糾結堆積在心上,把人壓得密密實實透不過氣,臨近窒息的他,卻死活都找不到情緒的出口。


    祁陸陽給葛薇看的,是一段視頻,她弟弟被人挾持的視頻。


    前幾天,祁陸陽的確派人去了南江葛薇的家裏,也找到了她弟弟,卻並不是真的進行綁架或者其他,而是……做交易。


    他讓人給了葛薇的弟弟一筆錢,數額不算太多,卻足夠打動這個不學無術又好吃懶做的年輕人的心。而她弟弟需要做的,僅僅隻是配合演一出被挾持拘禁的戲給姐姐看而已。


    拙劣的演技,蹩腳的念白,浮誇的哀求……最終都因為真摯的擔憂與焦急被葛薇忽略。


    她深信不疑。


    祁陸陽還記得下屬回複自己,說葛薇這個好弟弟最後還假模假樣地問了句:“我姐應該不會真有什麽事吧?今天、今天我也是沒辦法。你們別害她。”


    就在大家對這人稍稍有些改觀時,沒幾天,將錢款揮霍一空的他主動聯係祁陸陽的人:


    “下次還有這種好事,記得再聯係我啊!”


    祁陸陽一時之間分不清,到底是讓葛薇去麵對祁元善比較殘酷無情,還是讓她麵對親情的真相更為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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