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幾位民警一時沒明白其中意思,王盟卻漲紅了臉,他上前兩步,齜牙咧嘴的警告顧瑤:“我必須提醒你,被罪犯帶節奏是很危險的!”


    顧瑤卻看都沒看王盟,隻是聳聳肩,笑意嘲諷的問陳飛宇:“看,他急了。不好意思,因為工作關係,現在我不得不問你幾個敏感的問題。”


    顧瑤話音落地,場內陷入了一陣沉默,一時間隻有風聲。


    陳飛宇的笑容漸漸收斂,但他卻沒有一絲緊張,仿佛很放鬆,他連坐姿都換了,還翹起二郎腿。


    王盟和民警們紛紛進入戒備狀態,很怕因為顧瑤一時失言刺激到陳飛宇,被陳飛宇挾持的人質劉雨已經昏厥過去,半個身子在屋簷外,緊靠一根尼龍繩將她的手和圍欄捆在一起,那尼龍繩上已經滲出血。


    下麵的消防員也在等待,隨時準備救助劉雨。


    恐怕場內唯一還能感受到一點輕鬆的,就隻有陳飛宇和顧瑤了。


    過了半晌,陳飛宇突然開口:“你太貪心了。”


    顧瑤笑了笑,沒有為自己辯解。


    陳飛宇:“你想通過幾個敏感問題,就把我的人生進行縮寫,給我來一次畫像,我憑什麽要回答你呢?”


    顧瑤仿佛很同意陳飛宇的話,點頭道:“你說得對,或者咱們可以做一次交換。”


    “怎麽做?”


    “我先說出我的猜測,就當是我給你做的初步畫像,有不對的地方請你指正,但是你要有足夠的理由來說服我,讓我知道我錯在哪裏。”


    顧瑤這話聽懵了王盟,怎麽全然是一副“請教”的口吻,她當陳飛宇是什麽,他就是一個瘋子,一個罪犯!


    但王盟還沒提出反對意見,陳飛宇已經開口:“你的意思是,學術交流。”


    顧瑤:“學術交流,共同成長,如何?”


    陳飛宇笑出聲:“你要拿我當研究項目,準備寫成論文?”


    顧瑤皺皺鼻子:“嗯……這方麵我還沒想過,我現在在恢複期,除了偶爾出去給人上上課,就是留在診所裏接待一些需要幫忙的患者,你不如反過來想,或許我也可以幫你解答一些問題,幫你找到答案?”


    陳飛宇開始對顧瑤的建議產生興趣,這就像是某種挑戰,或者叫挑釁,他已經很久沒這麽興奮了。


    陳飛宇:“好,你對我的初步畫像是什麽?”


    顧瑤:“大概有三點。”


    顧瑤故意停頓一秒,見陳飛宇不耐的顛顛腳,這才說道:“第一,我猜你學過心理學,社會心理學或是犯罪心理學,而且很注重實踐,不過你是野路子出身,不是科班,所以一般的心理談判技巧在你這裏會顯得很可笑,就像剛才,你表麵上和他聊得投機,有問必答,但實際上你很不屑,甚至是鄙視。你把他看得很透,而且小心隱藏了這一點,沒有讓對方發現端倪。”


    這個“他”指的就是王盟。


    王盟粗喘了幾口氣,簡直快氣炸了,因為顧瑤不僅是在羞辱他,而且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麵,今天的事回去一定要寫報告的,警方要寫,心理專家也要寫,這些羞辱都會被記錄在案,顧瑤根本就是故意的!


    一時間,場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顧瑤和陳飛宇的對談吸引過去,沒有人發現就在顧瑤前麵上空,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架小型航拍飛機。


    這時,陳飛宇回答道:“你的第一點很正確。我在很小的時候就注意到自己心理上的問題,我想過自救,但我不懂怎麽做,我的母親也不認為有這個必要,她認為我天生就是個瘋子,她甚至肯定我總有一天會殺人,會進監獄或是精神病院,我這種人渣隻配在那裏。所以我十幾歲開始就自學心理學,我也做過類似的工作,在這樣的團體裏去理解他人,借由那些理論和案例來解讀自己。我的學曆不高,但我的學習能力很強,連那些博士畢業的心理專家都剖析不了我。”


    說到最後一句,陳飛宇甚至有點誌得意滿。


    顧瑤:“那麽,你覺得監獄和精神病院可以幫到你麽?”


    陳飛宇很不屑:“扯淡。”


    “所以,你也不認為和心理專家聊聊,可以讓你……變得好受點。”


    “那些人都帶著攻擊性,出發點就錯了。”


    “我很好奇,為什麽你覺得那些博士畢業的心理專家無法剖析你?”


    沉默了幾秒,陳飛宇忽然反問:“你是專家,這個答案不是應該由你回答嗎?”


    顧瑤笑了:“我的回答就是我對你初步畫像的第二點。”


    陳飛宇睜大眼:“哦,是什麽?”


    “共鳴性心理疾病。”


    陳飛宇沉默了,但他臉上的驚訝卻許久沒有消散。


    顧瑤開始講述案例:“人們對ptsd的理解是‘創傷應激反應’,這種心理問題在美國很常見,尤其它很普遍地出現在那些常年待在戰地的士兵身上。美國政府為了治療患者就派了大量的心理醫生過去幫忙,結果呢,那些醫生在一遍又一遍的聽士兵吐露他們戰地經曆之後,紛紛出現了共鳴性心理疾病。《時代周刊》對此的觀點是,與ptsd患者待在一起的家屬和心理醫生,他們將遭遇的是比這些患者更嚴重的‘二次創傷’,甚至是‘四次創傷’。有些心理醫生還會因此成為罪犯。”


    陳飛宇吸了口氣,問:“你的意思是,我母親對我的精神虐待,是因為她有這個問題,起因是我父親的家暴行為。至於那些幫助過我的心理專家,要不就是無法和我產生共鳴,要不就是被我影響,遭到二次創傷。”


    陳飛宇一時有些困惑。


    顧瑤隻是淡淡道:“不,陳飛宇,有共鳴性心理疾病的人,是你。而且,你不隻是二次創傷。”


    一瞬間,陳飛宇愣住了,他的肩膀有下垂的趨勢,坐姿也不如剛才那樣輕鬆,整個人好像遭受劇烈打擊,有些頹。


    顧瑤眯了眯眼,抓住這個時機把第三點畫像說出來。


    “你的父親有家暴行為,你的母親常年遭受精神和肉體上的虐待,她認定你是你父親的化身,包括你的其他母係親屬也非常堅信這一點,所以即便你當時還隻是一個小孩子,你還是日複一日的遭受精神虐待,因為她們認定,等你長大有足夠的能力,你就會對女人施暴。”


    “你經常會想到你父親,幻想他是不是經曆過和你一樣的事,有同樣虐待他的母親,而且你父親小時候多半遭到過家暴,所以他才會從一個家暴的受害者變成施暴者。你甚至想過,如果你父親不是因為過早的死於心髒病,那麽他總有一天會殺掉他的妻子,也就是你的母親,這樣你或許就得救了。你還去找過證據,想證明猜測是對的,你懷疑他根本不是死於心髒病,甚至你母親說過這樣的話——‘要不是你父親死的早,他一定會去坐牢或是進精神病院’。”


    “但很可惜,你無法證明父親的死因,你能做的隻是弄清楚自己的心理問題,比如你是不是遺傳了暴力基因,這種基因會在後天讓你付諸行動嗎?也因如此,你很小就開始嚐試虐殺小動物,你想證明自己不好這一口,但意外的是,在這樣虐殺的過程中,你竟然感受到一絲安慰和快感。你在它們麵前不再弱小,甚至成為主宰,這是你唯一能找到的發泄方式,你將你遭到的創傷轉嫁給其它弱小的生命,自卑會得到安慰,自尊心會得到修複,可是隨著年齡的增長,你的欲望和施暴的能力越來越強,已經不是虐殺小動物可以滿足的。”


    陳飛宇已經完全沉浸在顧瑤的講述中,在整個現場,除了顧瑤的聲音就再無其它,風也在這時停止了。


    顧瑤的講述幾乎精準到細節上,盡管和陳飛宇的真實經曆稍有出入,卻是他涉足這個領域之後遇到的第一個“了解”他的人。


    這就如同一個人去算命,大部分算命用的都是套話、好話,同時根據對求問的人當時的神情、狀態進行修飾,那些話乍一聽很對,仔細一想好像可以套用在很多人身上。但如果這個人算出的東西很精準呢,甚至精準到具體時間、事件以及人物?那麽前來求問的人自然會生成一種“你很厲害,你很會解讀”的心態,甚至會不停地發問,希望盡快得到解決辦法。


    陳飛宇此刻就是這種心態。


    就連陳飛宇自己都沒想到,顧瑤僅僅憑他和王盟的對談,憑她開始問的他那些無關痛癢的問題,這些如同散沙的細節就被她串聯到一起,勾勒出近乎正確的“畫像”。


    這邊,民警們一邊聽著,一邊密切關注陳飛宇的動作。


    陳飛宇的手已經離開了綁住劉雨的尼龍繩,他翹起的腿也放了下來,身體向前傾,雙肘就架在膝蓋上,非常專注。


    這時,王盟又一次上前,將顧瑤打斷:“我警告過你,不要刺激他!”


    顧瑤被打斷了,剛要說點什麽,對麵的陳飛宇突然吼道:“你閉嘴,讓她說完!”


    王盟一驚,下一刻就被民警拉到後麵。


    顧瑤飛快的看向陳飛宇,同時捕捉到他那一瞬間流露出的爆發性憤怒——比如他的眉毛壓低且皺起,上眼瞼驟然睜開,下眼瞼陷入緊繃,麵頰肌肉緊縮,鼻翼擴張,嘴角下壓,嘴唇抿成一道線,下顎靠前伸展,牙齒強力咬合,咬肌清晰浮現,頭部壓低,身體更加前傾,肌肉緊繃,甚至雙手握拳。


    盡管這一係列動作是在短短的兩三秒內發生的,但是在那個時刻,陳飛宇卻做出了雄獅即將撲咬羚羊的姿態。


    幾乎是同一時刻,顧瑤喊出聲:“陳飛宇!”


    陳飛宇一愣,看向顧瑤,慢慢的安靜下來。


    隔了幾秒,他吐出三個字:“請繼續。”


    顧瑤繼續道:“我不知道你殺了幾個人,但我猜都是女性。你第一個殺的人是你母親,這是你必須做的事,這對你來說就像是某種自我救贖的儀式,你隻有啟動這個儀式,你才能解脫。但是這種儀式是雙刃劍,它能讓你解脫一時,卻也會成為枷鎖,自從你殺了你母親,情況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就像你虐殺那些小動物一樣,你的開關被打開了,你開始渴望殺害其它目標。但是完成那些目標,遠沒有你殺害你母親時的成就感,你不知道該怎麽辦,你隻能一個一個找下去,哪怕那些女人和你的母親隻是發型一致,音調雷同……這就是為什麽我一開始問你,你的母親她現在還好麽?”


    負責聯絡的場外女警,借由前麵民警的身體遮擋,飛快地將情況上報給局裏——眼下的情況已經不是他們可以解決的,如果陳飛宇真如顧瑤分析的那樣有“殺人”前科,那麽他們就需要配槍警察前來支援!


    就在這時,身在五樓的秦鬆,也飛快的向陳飛宇的前妻提問:“你知不知道陳飛宇母親的情況?”


    陳飛宇的前妻聽不到天台那邊對話,隻是茫然地說:“前兩年我們還有聯係,後來我聽陳飛宇說,他媽又改嫁了,還跟著那個男人去了外敷,臨走前和他大吵了一架,說斷絕母子關係,以後再不來往了……”


    “你就沒覺得這裏麵有問題,沒有給他母親打過電話?”


    “我打過,但那個號碼注銷了。”


    兩人的對話傳進顧瑤的耳朵,抬眼間,顧瑤話鋒一轉:“陳飛宇,你是不是已經找到了下一個目標?”


    陳飛宇再度愣住。


    所有人都很安靜,直勾勾的看著他。


    這時,顧瑤緩慢的補充道:“你甚至堅信,那足以取代你第一次殺人的成就感,隻不過要證實這一點,隻能靠實踐。”


    幾乎是同一時間,遠在曆城的徐爍,也從手機屏幕中看到了這段直播。


    顧瑤的正麵特寫和她說出的話,一幀不差的被航拍飛機捕捉完整,手機屏幕上還出現另一個畫麵窗口,那裏麵有一個黑眼圈很重皮膚很白的男人。


    黑眼圈男人問道:“怎麽樣,精彩吧?這女人可真得勁兒!”


    徐爍沉默良久:“你覺不覺得她哪裏不太對。”


    “你指的是什麽,長得還行,身材也不錯,嘴皮子利落,還是皮膚白,腰細?”


    “一年前那場意外給她的身體造成重創,她恢複了一年但遠不如從前,她現在的體質很弱,遠離一線工作長達一年,可是突然麵對罪犯卻表現的過分冷靜和專業,比剛才那個男人更精準。”


    “嗨,這女人就是心理專家啊,表現專業不是應該的嗎?”


    徐爍果決道:“不對。”


    ——她和陳飛宇的交流太和諧了。


    而這種和諧,絕不是專業賦予她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肥的流油了,真的舍不得一口氣放上來,但是因為節奏是連貫的,分開兩章也不合適,隻好忍痛了……


    補充一個小tip:大陸的派出所民警原則是不配槍的,處理日常和維護社會治安靠一般警械就足夠了,如需配槍是遇到重大罪案的時候,平日配槍都會被集中收起來管理,要使用的話需要經過嚴格要求。請注意,這和香港警察非常不一樣,tvb裏那些如論是警隊管理層還是街頭巡邏和交通警的師兄師姐都是配槍的。


    紅包繼續關注


    第5章


    chapter 5


    徐爍沒有立刻跟黑眼圈男人解釋,他心裏也正在消化這些認知。


    根據這一年來的資料收集和調查,顧瑤這還是第一次參加一線行動,而且純屬巧合,原本隻是作為旁觀者,若不是陳飛宇突然點名,這一幕他也不會看到。


    至於一年以前,顧瑤的行事也一直很低調,即便有案件也隻是作為幕後專家提供輔助意見。


    再看屏幕上王盟的神情——他的表現就像是一麵鏡子,無論是震驚、嫉妒,還是忌憚,都足以說明顧瑤今日的表現實屬罕見,甚至一反她一年前的行事風格。


    王盟駁回顧瑤要求參與一線行動的報告也可以理解,放著這樣一個人在,她若是一直低調行事,給別的同行一個喘息空間倒還好,可她日後若是像今天這樣表現,王盟不可能容得下她。


    徐爍敲了敲手指,目光深沉,直到黑眼圈男人叫了兩聲他的名字,他才從沉思中醒過神,抬眼間,眼裏鋒芒漸斂,語調一如既往的平淡。


    “這個叫王盟的足以稱得上‘專業’二字,可他用了半個小時的時間,連陳飛宇豎起的防火牆漏洞都沒有找到一個,甚至不知道從哪裏下手,其實陳飛宇在那半個小時裏已經給了不少關鍵信息,隻不過被王盟忽視了。但這個女人從來到現場,到接手任務,到畫像,前後也不過二十分鍾,她已經基本完成了一位一線心理專家應該做的所有事,快狠準。”


    黑眼圈男人:“哥,你的意思是,顧瑤的專業能力在王盟之上,可是根據咱們的資料,她一年前最多隻是配合王盟,一直是他的下屬。”


    徐爍:“正如剛才陳飛宇所說,學曆和學習能力完全是兩回事,同樣,職位也不能完全證明工作能力。”


    隔了一秒,他又糾正道:“我的意思指的也不是她的專業能力。”


    黑眼圈男人不懂了:“那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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