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爍假模三道的撂下這番話,田芳終於出聲了“等等,你……為什麽要幫我?”


    顧瑤挑了挑眉,說“原因有二——我和徐律師有個約定,我也很同情你的遭遇。”


    田芳臉上瞬間劃過一絲難堪“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對,田芳的確不需要,而這種“不需要”完全是出於她的主觀立場。


    顧瑤一眼就將內在原因看穿,毫不客氣的說“是因為你喜歡我的男朋友,你知道你隻不過是一廂情願,出了現在的事你們之間的距離就更加遙遠,現在他的女朋友出於同情願意幫你,你當然很難接受。”


    顧瑤此言一出,別說田芳,連徐爍也嚇一跳。


    田芳臉色越發難看,氣的渾身發抖“你……你胡說……”


    顧瑤卻神情冷漠“我是不是胡說,你可以問問自己的心。田芳,你不需要對我有這麽大的敵意,我和徐律師都是來幫你的,我的動機並不重要,重點是我能不能幫你無罪釋放,早日和你妹妹田恬相聚。”


    田芳被這話噎住了。


    顧瑤“今天上午的庭審我也在,說實話,就一個旁觀者角度來看,我認為‘故意殺人罪’罪名成立的可能性很大。你也是學法律的,你自己也應該很清楚後果會有多嚴重。我聽說有一種法律原則叫‘一事不再理’,就我的理解,大概是說某個案件已經裁判生效之後就不能再進行起訴。如果這個說法成立的話,那麽這次一旦判刑,你以後就沒有再翻案的機會了,就算你想通了後悔了,也要為自己的一時衝動買單。”


    顧瑤話落,耳邊就響起徐爍的一聲輕咳。


    “咳咳,這一點我要說明一下。”


    顧瑤轉過頭,就聽到徐爍說“所謂‘一事不再理’又叫做‘一罪不二審’原則,這項原則在很多國家都適用,簡單地說就是,既判的事實應當視為真實。不過有些國家的罪犯在殺人之後,因為證據不足和司法漏洞而宣判無罪釋放,即便將來被人發現他真的殺了人,法院也不能再在同一個案子上對他判刑。這就是‘一事不再理’的弊端。所以咱們國家的現行法律並沒有規定這項原則,因為它對於國情存在一些問題,必須結合咱們的再審製度來適用。也就是說,如果將來找到新的證據,足以扭轉審判結果,那麽案件還是可以再審。”


    徐爍一本正經的拋完書包,很快就被顧瑤噎了回去“徐律師,你說的這些我也知道一點,我還有後半段話沒有說,就被你打斷了。”


    徐爍一頓。


    顧瑤接著對田芳說“剛才徐律師提到了再審製度,我想你應該比我更明白這裏麵的規則,如果將來有更有利於你的證據出現,你的確有權利上訴,要求重審。可是田芳,更有利於你的證據真的在‘將來’麽,它現在不就被你抓在手上麽,隻是你選擇了隱瞞。而且我也不認為你敢提出上訴,你心裏在害怕什麽,我也很清楚,你不敢得罪‘江城基因’和‘昭陽事務所’,你覺得你和你妹妹勢單力孤,沒有本事對抗這兩家公司。而且我敢保證,就算將來你真的後悔了,江城也不會再有律師接你的上訴官司,徐律師更不會理會你。所以不管是‘一事不再理’還是再審製度,對你來說結果都是一樣的——但是如果現在有一種可能,既能不讓你得罪人,又能幫你洗刷冤屈,同時還不用田恬出庭作證的話,你會願意試一試麽?”


    顧瑤說話語速很慢,她一邊說同時一邊觀察著田芳的麵部表情和肢體語言,田芳的瞳孔略微有些放大,那是因為她已經完全被吸引進去,同時對此事抱有期待了,就連雙手都老老實實的抓著自己的膝蓋,十指微微彎曲,身體坐的筆直甚至前傾,臉色也比剛才好轉許多。


    盡管田芳嘴上不會承認,但在她的潛意識裏,她和顧瑤已經迅速建立起某種信任關係。


    顧瑤恰恰就是抓住了田芳這樣的心理,在絕望的深淵裏給她搭建起一條可以逃離深淵的天梯,而且還是唯一一條,盡管它看上去並不堅固,卻剛好契合了田芳潛意識裏的那一點微乎其微的“期待”。


    人在這樣的困境下,會本能的選擇相信那幾乎不存在的“可能”,反正試一試也不打緊的,就算失敗了也不會比現在的結果更差。


    果不其然,田芳思慮了好一會兒,隨即就在顧瑤和徐爍的審視下開口問“你們說的這種‘可能’,有多大把握?”


    顧瑤淡淡道“你應該知道我和祝盛西的關係,有我在,最起碼‘江城基因’不會動你。至於其他方麵,就要看徐律師的手段了。”


    徐爍微微一笑,把話接過來“我上次就說過了,無罪釋放,我一定可以做到。”


    田芳沉默了,她咬著嘴唇又糾結了片刻。


    直到顧瑤開口“如果我是你,我會選擇先利用一下眼前這兩個人的‘同情心’,雖然利用他人的同情心聽上去有些卑鄙,可是你本來就是無辜的,我們也不介意被你利用一下,你為什麽不選擇為了你妹妹賭一把呢?”


    田芳嘴裏喃喃道“可是如果你們失敗了……這對你們沒有任何損失,但我和田恬……”


    徐爍卻將她打斷“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接這個案子的動機麽?”


    田芳一頓,倏地抬頭看他。


    就連顧瑤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徐爍麵對兩個女人的目光,笑了一下,說“我也曾經有過你現在類似的處境,身處絕望,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當時也和你一樣,希望能有人幫我一把,哪怕隻是買一個‘希望’。但我沒有你現在這麽好的運氣,可以碰到一個這麽有門路有背景的心理專家,以及像我這麽專業這麽有愛心的刑辯律師,而且我們還願意花自己的私人時間來說服你,卻不圖任何利益。這樣的機會可不是隨時都有的。”


    田芳有些動容“你……你也有過我現在的處境……”


    徐爍卻神情一轉,笑容盡收,說道“或者,我再給你一個理由,如果你依然搖擺不定,我保證你不會再有機會見到我。”


    徐爍刻意頓了幾秒,他可以清晰地感覺到田芳的呼吸屏住了。


    “就在今天上午,我去了田恬工作的療養院。”


    田芳的反應非常迅速“什麽!”


    她甚至抬起雙手,用力抓住桌子的邊緣,仿佛隨時要站起來。


    就連顧瑤也詫異的投來一眼。


    徐爍卻抬起二郎腿,擺出一副紈絝子弟的嘴臉,輕描淡寫的放下最後一根稻草“田恬和你長得很像,不僅清純而且無辜,她的心智還永遠停留在天真懵懂的十三歲,站在一個男人的立場,我可以很負責的告訴你,任何有點特殊癖好的男人都不會放過她。尤其是,當田恬聽到‘連啟運’的名字時,她就像打開了一個開關,不僅非常主動的把我帶到男洗手間,還當著我的麵撩起她的……”


    “你閉嘴!”


    徐爍的描述終於被田芳的嘶吼遏製,她站起身,憤怒的要撲過去。


    但就在這時,顧瑤嗬斥道“田芳,這裏是看守所!”


    田芳又一下子停了,她知道,獄警就在外麵看著她,隻要她碰到徐爍的身體,一切就都完了……


    田芳的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她的眼淚瞬間流下,抓住桌子的雙手不能控製的抖動著,但她卻什麽都不能做,還要命令自己立刻坐下,同時將堵在喉嚨的憤怒強行咽下去。


    然後,她低聲說了這樣一句“如果你要……就衝著我來,不要動她。”


    顧瑤震驚了,原本要脫口而出的話也瞬間忘得一幹二淨,那一瞬間,她清晰地感受到田芳對田恬強烈的保護欲,那樣的感覺就像是一隻母羚羊麵對一群獅子的虎視眈眈,明知道自己能跑掉卻依然一動不動,直到獅子們將它分食,它堅定的目光始終看著遠方自己的孩子逃走的身影,因為它知道一旦自己跑了,它的孩子就會淪為獅子們的腹中餐。


    是的,就是這種感覺,令顧瑤受到震動。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探監室裏唯一還保持冷靜的徐爍,已經拿出那份律師委托書,放在田芳麵前。


    在田芳無望的眼神中,徐爍輕聲開口“放心,我沒有碰田恬一根手指。”


    田芳一頓,嘴唇抖動著,就好像已經被判死刑的犯人獲得開釋,可她已經蹦不出一個字。


    徐爍緩慢的眨了一下眼,說“現在是你最後的機會,你隻有從這裏幹幹淨淨的出去了,才能親自保護田恬,帶她離開這座城市,重新開始。”


    田芳終於在律師委任書上簽了字。


    顧瑤和徐爍一前一後走出看守所,天色也漸漸陰沉下來,眼瞅著將要有一場大雨。


    顧瑤抬眼看了下天,心裏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她在前麵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徐爍沒什麽表情,徑自越過她往停車場走。


    顧瑤跟上去,問“你上午真去見田恬了?”


    徐爍“嗯。”


    “她真的帶你去了男洗手間?”


    “嗯。”


    “她當著你的麵撩起……”


    徐爍腳下突然頓住,側身看向顧瑤“你幹脆直接問,我又沒有變身成連啟運好了。”


    顧瑤一怔,瞪著他似笑非笑的模樣,語氣非常肯定“你不會。”


    徐爍挑了下眉,倒是有點意外。


    顧瑤解釋道“如果你真是那種變態,我絕對不會上你的車,更不會在你的地盤裏挑釁。”


    徐爍“哦”了一聲“想不到你對我的評價還挺高。”


    兩人邊說邊往停車場走。


    走到一半,顧瑤補了一句“沒有成為連啟運那種‘變態’,這難道不是一個正常人的基本道德底線嗎,這種評價也叫高?”


    徐爍樂了“比起第一次見麵你對我的態度,已經好太多了。”


    說起第一次,顧瑤就來氣。


    還有那次在他的事務所裏,他給她下藥,半夜講駭人聽聞的驚悚故事,簡直就是神經病中的戰鬥機。


    如今回想起來,顧瑤也覺得不可思議,第一次他在她眼裏,就是一個擅闖頒獎酒會,冒用他人身份的紈絝子弟,後來在他的事務所裏,他又成了知法犯法的無良律師,再後來他還無孔不入的要介入田芳的案子,偷窺監控她和祝盛西的生活,甚至跑到案發現場非法搜證……直到剛才,他對田芳說了那樣一番話。


    顧瑤皺了下眉頭,有些不情願地說“我想你是真的想幫田芳。”


    徐爍已經來到車前,回過身“我一直都是啊。”


    顧瑤一頓“不,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出於名利的追求,而是發自內心的要幫她們姐妹擺脫困境。”


    徐爍不太正經的笑了“是啊,我簡直愛心爆棚。”


    顧瑤沉默了。


    隻要一想到把“愛心”這兩個字掛在他臉上,她就想翻白眼。


    徐爍已經拉開車門,一隻腳都邁進去了。


    這時,顧瑤又忽然問道“你剛才對田芳說,你也曾有這樣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你指的是什麽?”


    徐爍有些詫異的看了她一眼“我要不這麽說,怎麽和她迅速建立起‘共情心理’啊,這不是你們心理專家一貫用的套路麽?”


    顧瑤一頓“隻是套路?”


    她在本能上不相信。


    徐爍無奈的搖了搖頭,臨上車前撂下一句“你知道‘二八定律’吧,我的目的就是要做那百分之二十。”


    直到徐爍上車,率先開離停車場,顧瑤才回到自己車上。


    所謂的“二八定律”她當然知道,它指的就是百分之八十的資源被百分之二十的人占據,而餘下百分之二十的資源,卻要由百分之八十的人爭奪,就好像產品的製造商爭取的永遠都是那百分之二十的客戶,因為它們是百分之八十商品的主要購買力。


    還有律師以及大多數行業也是一樣,二十的律師站在金字塔的中上段和頂尖,八十的求助群體會先認準他們,而另外八十的律師蟄伏在中段和塔底,他們必須用盡一切辦法爭奪剩下那二十的客戶源,現實就是這樣殘酷。


    但顧瑤並不認為徐爍屬於那八十,以他的手段,他恐怕早就是二十中的一員了,隻不過他的選擇比較刁鑽,有八十的客戶可以挑選,他卻偏偏隻相中了“江城基因”這一家。


    第36章


    chater 36


    江城又迎來一場暴雨, 晚高峰毀於一旦。


    徐爍從看守所回到事務所, 就一直沒有從車裏出來過,直到大雨傾瀉而下,他坐在駕駛座裏看著窗外的水泡, 看著它們砸在車上、地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


    辦公室裏的小川嘴裏嘀咕著“奇怪, 這個時間哥應該回來了”, 一邊透過窗戶往下張望。


    然後他就看到空蕩蕩的街道上停著一輛車, 車燈亮著, 看車型很像是路虎。


    小川一愣“哎, 那不是我哥的車嗎,他怎麽不上樓啊?”


    聽到這話, 一直坐在沙發上等徐爍回來的劉春,臉色先是一變, 隨即二話不說就拿著雨傘下了樓。


    冒著傾盆大雨,劉春來到徐爍的車窗前, 用力敲了兩下,大聲喊著“小爍, 你是不是在裏麵!”


    車裏的徐爍身體一震,側過頭看到劉春焦急的模樣, 這才打開車門。


    劉春又立刻繞到駕駛座這邊,用雨傘撐在徐爍頭上, 雨水用力砸下來, 整個雨傘不堪重負, 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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