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誌忠在布政使司署接待巡撫鄒應龍。在座的還有都指揮使武鎮。


    鄒應龍一行人是在黃昏時分入布政使司署的。此刻,已是掌燈時分。


    書房內,坐著這三位大人。


    鄒應龍道:“明日本官還要到總兵府拜望沐朝弼,兩位還有什麽話說?”


    張誌忠道:“沐總兵橫行不法之事,數不勝數,大人這一路上迭經風險,對沐總兵之為人當可略知一二,連皇上欽定的巡撫他也敢行凶刺殺,實在是不把皇家綱紀放在眼中,下官認為,大人萬萬不可到他總兵府中,萬一他再生歹意,這……”


    鄒應龍接口道:“張大人好意,本官心領。但沐朝弼封黔國公,乃朝廷大員,按照禮節,下官豈有不去拜望之理?”


    武鎮道:“沐總兵心腸歹毒,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他在朝中廣布眼線,大人巡撫雲南之使命,恐怕已為所知,要不然,怎會派出大量高手,行刺大人?”


    鄒應龍道:“不錯,沐朝弼消息靈通,本官此來於他不利,他自然是知道的。”


    張誌忠道:“大人若到總兵府,無異身人虎穴,萬一有個差錯,這便如何是好?”


    鄒應龍道:“本官既受皇命,諒他不敢如此放肆!”


    張誌忠道:“大人既然非去不可,就由下官陪同前往吧!”


    鄒應龍道:“不可不可,張大人隻管守在布政使司衙門,有二位大人坐鎮,沐朝弼又豈敢明目張膽加害本官?”


    武鎮道:“既如此,末將明日點三千兵,隨時可將沐府圍住……”


    鄒應龍一搖手:“不可打草驚蛇,明日到沐府,讓他不知本官來意,然後定下方略,將他捉拿,遞解京師問事。”


    張武二人一聽,不禁大喜。


    “不過,二位大人所控罪狀,定要條條如實,為慎重起見,請張大人喚有關人士,待本官一一詢問查證。”


    “張誌忠道:“是,下官明日依令行事。”


    鄒應龍道:“聽丁大俠等人所說,沐府高手如雲,真要捉拿沐朝弼隻怕多生枝節。”


    張誌忠道:“大人所說極是,沐朝弼身為總兵,雖已不掌兵權,但將士中仍不乏與他親近之人,若不計謀周全,隻恐生變。”


    武鎮道:“張大人所言有理,雲南地處邊陲,若有大變,隻怕不利。”


    鄒應龍笑道:“二位不必為這些事擔心,隻要設法鏟除掉沐府中眷養的武林高手,其餘事本官自有對策。”


    張誌忠道:“對付沐府中的高手,隻有請端木梓、張弘等幾位江湖異人代為策劃,今夜下官就與他們商議。”


    鄒應龍道:“不鏟除這般高手,即使抓了沐朝弼,在押往京師的長途中,難保他們不來劫人,請張大人務必與這些武林俠士想出萬全之計,以一網打盡才好。”


    商議完畢,鄒應龍旅途勞累,便早早歇息。


    第二日一早,鄒應龍在陳忠、王達的陪同下,乘坐大轎前往九龍池沐府。


    除布政使司署儀仗外,都指揮使又派了一百多名兵丁,前呼後擁,來到總兵府。


    沐府大門敞開,有兩位副將站在門口迎候,沐朝弼並未出迎。”


    鄒應龍下轎後,隻由陳王二人跟隨,邁進大門,穿過一重院落,來到總兵府大堂。


    副將道:“請鄒大人稍候,末將進內堂稟報總兵大人。”


    鄒應龍一擺手:“請!”


    他安然坐下,心中卻想,好大的架子,大難臨頭還敢小覷本官,過幾天再給你點兒顏色瞧瞧,讓你知道國法的滋味。


    他端起剛剛奉上的香茗,小口小口呷著,以為沐朝弼馬上就會來到。


    飲完一盅茶,沐朝弼還沒有露麵。


    第二盞茶呷了大半,依然不見總兵爺的大駕。


    鄒應龍忽然明白了,沐朝弼是故意怠慢,以顯示黔國公的大架子。


    怎麽辦,拂袖而去麽?不必不必。沐朝弼雖知自己來於他不利,但這不利有多大的份量,必然還蒙在鼓裏。


    接旨巡撫雲南時,張居正首輔曾單獨召見,麵授機宜,縱使沐朝弼買通了多少個朝廷大員,也無法探聽到。


    沐朝弼此刻的傲慢,也正說明這一點。


    沐朝弼想借慢待巡撫來表示他的有恃無恐,從氣勢上壓倒自己,今日且耐心地等上一等。看他到底有多少花樣要玩。


    第三盞茶剛斟滿,副將才來稟報:“總兵大人駕到!”


    鄒應龍不慌不忙站了起來,隻見大堂上忽然多了一些相貌凶惡的武士和兵卒,沐朝弼全副戎裝,大搖大擺走了進來。


    “參見黔國公,下官鄒應龍有禮了!”


    沐朝弼將手一擺:“鄒大人不必多禮,且請坐下!”


    他大步走到堂中主位坐,身後站立著幾個江湖漢子。


    “巡撫一路辛苦了,不知有疾有恙否?”


    鄒應龍心想,這是什麽意思,恐嚇麽?


    “回稟國公,下官路上雖有疾患,但幸而處處碰見良醫,倒也無妨。”


    “福氣福氣,不過鄒大人從北邊來,對南方氣候一時不能適應,若不自重身體,在此地隻怕也免不了患病呢,邊陲怪病不少,若一染上,就難治了,鄒大人還是小心為妙!”


    “多謝國公關心,下官體質甚好,自信邊陲怪病,也傷不了下官!”


    “是麽?那還得看鄒大人在此盤桓多久了?”


    “沐大人此話怎講?”


    “若鄒大人在滇不過七天八天,遊逛此地名勝風景,那也無甚關係,倘若是逗留月餘,惡疾隻怕就要纏身了。鄒大人,在此地把命丟,不是太不劃算了麽?”


    “沐大人,下官奉旨巡撫雲南,明知氣侯不適,水土不服,但食朝廷俸祿,隻有報效皇恩,以使染上惡疾有喪命之危,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說得好說得好!鄒大人不愧為當今賢臣,如此說來,在雲南留日較長了?”


    “也不長,頂多不過十天而已。”


    “此來有何重大使命?”


    “宣慰邊陲,巡視全省,上達民意,下傳皇恩,例行公事而已。”


    “鄒大人,又何必虛言搪塞本官?大人此來,隻怕是與本官過不去吧?”


    “大人,哪有此事……”


    “哼!鄒大人,你若聽信一方之言,做出什麽不利於本官的事來,嘿嘿嘿嘿,那就莫怪本官翻臉不認人了!”


    鄒應龍吃了一驚,身為朝廷命官,居然如此明目張膽恐嚇奉皇命前來巡撫的兵部侍郎,此人的囂張,真可謂已到了至極。


    他微微一笑,答道:“下官替朝廷效力,所見所聞自當如實麵奏皇上,豈有偏聽偏信而不利於大人耶?大人未免多慮了。”


    沐朝弼也一笑:“鄒大人滿腹經綸,思慮必然周全,當不會貿然從事。鄒大人遠道而來,本爵在後園為大人接風,請!”


    鄒應龍無奈,隻好跟隨沐朝弼進內院,陳忠、王達卻被阻在大堂。


    來到第四進院子,沐朝弼引鄒應龍進了一間陳列古玩玉器的房子。


    室中所列古玩珍品,使鄒應龍大吃一驚,為之咋舌。縱是京中大富,也難以相比。


    淋朝弼見他那副神態,以為他為寶物所迷,便笑道:“鄒大人若看上哪一件玉器、哪一件古玩,自管取了去,本爵奉送就是!”


    鄒應龍道:“不敢不敢,下官豈能掠人之美?”


    “哎,看你說的,區區物什,又算得了什麽?不知鄒大人看上了什麽啊?”


    鄒應龍指著一件玉雕如意、又指著一件古香爐還有幾件玉器,道:“這些都是稀世之寶,下官算開了眼界了!”


    沐朝弼一陣大笑,朝室外喊聲:“來人!”


    兩名侍仆應聲而至。


    “把這幾件小玩意包好,讓鄒大人走時帶上。”


    鄒應龍道:“多謝沐大人,下官受此重禮,於心何安?”心裏卻想,這是行賄京官的證據。


    沐朝弼暗罵:“你這個偽君子,道貌岸然的小人,京師盛傳你如何廉潔公正,哪知也是個愛財之徒,全他媽裝蒜!世上哪有不愛財寶的傻瓜?”


    嘴裏卻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他又引著鄒應龍進了花園,花園中樓台亭閣,無所不有,氣派之大,連張居正的相府也是不如。沐朝弼的驕奢淫逸,令人咋舌。


    在宴席上就坐的,隻有主賓兩人。


    侍酒的美女,卻有八人之多。


    飯後,沐朝弼堅留鄒應龍在府中下榻,他再三婉謝不允後隻好答應,但借口要到布政使司有事,下午再過府來。


    沐朝弼道:“大人昨日抵昆,萬裏風塵,哪有不歇息一天之理,布政使要是有什麽事,隻管讓他親自來好了。”


    鄒應龍暗暗著急,道:“下官巡滇,公務在身,豈敢延誤時日,還望大人體察。”


    “哎,為皇上效命,並非一日兩日之事,總兵府甚為寬敞,鄒大人真要是急於處理公務,自可在總兵府行事就是了。”


    “這個……多謝沐大人,但下官公務與布政使司署有關,住在總兵府卻多多不便……”


    沐朝弼把臉一沉:“鄒大人,住在總兵府與住布政使司署並無兩樣,莫非張誌忠給了你什麽好處,竟與他如此難分難舍?住總兵府之事,本官既然開口,決無更改,你不過一個二品大臣,切莫不識抬舉!”


    鄒應龍大怒,也把臉一板:“下官奉旨巡撫雲南,下榻何處是下官自己的事,不勞煩沐大人費心,這就告辭!”


    “怎麽,撈到珠寶玉器,就這麽揚長而去了?世上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珠寶古玩,是沐大人所賜,不知大人還有何見教?”


    “你是聰明人,收了本帥重禮,就該為本官辦事,又何必裝糊塗?”


    “沐大人有何事要辦?”


    “查處雲南布政使張誌忠、都指揮使武鎮,二人貪贓枉法,誣告忠良,鄒大人在京師,難道沒有耳聞麽?”


    “下官不曾聽到。”


    “那你聽到了什麽?”


    “下官對滇境之事一無所知。”


    沐朝弼冷笑一聲:“知也好不知也好,你就住在總兵府,按本官所囑,寫出奏章,彈劾張、武二使,限你兩日寫成……”


    鄒應龍再也按捺不住:“沐大人,老夫官居兵部侍郎受皇命巡撫雲南,豈能受你總兵的支派,去陷害張武二位大人……”


    “住口!到了滇境,就由不了你,若不識時務,隻怕你回不了京師!”


    “沐大人,你敢把老夫……”


    “鄒應龍,這裏不是京師,任你鼓動巧簧之舌,舞動一支禿筆,去欺瞞皇上,陷忠良。我沐家祖先隨太祖打下大明江山,蒙皇恩封為世襲黔國公、鎮守邊關,是大明的棟梁,你一個腐儒,竟敢心懷不軌,躥到雲南與奸臣勾搭,妄想陷害忠良。今日已落到本帥手中,還不低頭認罪,莫非想把魂魄留在邊陲麽?”


    “沐大人,你身為總兵,莫非敢殺朝廷命官?你眼中還有王法麽?”


    “殺一個區區腐儒,又有什麽了不起的?再說,鄒大人,這邊陲氣候異於北方,你不會中點兒瘴氣一病不起麽?還有,滇境多山,自不免有盜有賊,你不會死於盜賊之手麽?再有,既然來巡撫雲南,免不了到夷區撫慰一番,夷人不會殺了你麽?因為你在夷區大肆搜刮,引起公憤。傳到朝廷,皇上豈肯為一個貪官又對夷區動兵?哈哈哈,鄒大人,你以為如何?”


    “沐大人,下官今日到總兵府,布政使他們有目共睹,相信他們會如實稟奏皇上。”


    “錯了,今日你在總兵府不假,但明日後日你不會離開去巡視各州府麽?本帥派人抬個空轎,出城一二百裏,回來就說你鄒大人被盜匪取了首級,又有誰分得清真假呢?”


    鄒應龍不禁氣餒,這沐朝弼當真是什麽事都幹得出來,眼前須想個應付之法來才好。


    “沐大人言之有理,下官佩服!”


    “哈哈哈,鄒大人你總算明白事理,本帥隻喜歡與明白人來往,深惡痛絕那一班糊塗蟲。隻要鄒大人心明眼亮,本帥決不會讓鄒大人空手返回京師。來人!”


    兩個下人應聲而至。


    “把鄒大人的親隨安置好,莫要怠慢了。”


    “是。”


    “沐大人,下官既然居於總兵府,兩個親隨與下官在一起辦事也方便些。”


    “是麽?帶人!”


    不一會,陳忠、王達被帶了進來。


    鄒應龍大吃一驚,隻見兩人神情萎頓,兩眼直勾勾瞧著他,顯出無比焦急。


    “二位怎麽了?”鄒應龍急問。


    兩人口張著,卻說不出話。


    沐朝弼得意地笑道:“不必著急,他二位不過被點了啞穴。以他二人的身手,未免低了些,怎能保護鄒大人的安全?連他們自己也保不住呢!哈哈哈……”


    鄒應龍火冒三丈:“沐大人,下官親隨並未開罪於大人,這樣做不太過份了麽!”


    沐朝弼不理,手一揮:“下去!”


    兩個護兵把陳忠、王達帶走。


    鄒應龍氣得發抖,卻又無可奈何。


    沐朝弼道:“鄒大人,你就住在這座小樓上,此樓名綺雲樓,是本帥接待貴賓之處所,有美女侍候,包管你鄒大人滿意。請!”


    鄒應龍知道不能脫身,隻好住下再說。


    綺雲樓在園北角,離小樓十丈,有一座四層高樓,周圍又砌有圍牆,成為園中之園。


    鄒應龍瞟眼望去,第三層樓簷下,掛著一道橫匾,上書“天蠍樓”三個燙金字。


    綺雲樓樓下,人一到門前,便有四名丫環迎候。


    鄒應龍被簇擁到客室中坐下,沐朝弼卻站在門口對他說道:“鄒大人,奏章之事,務必於今明兩日寫成,千萬莫誤了大事!”


    鄒應龍道:“沐大人此言差矣,下官初到貴地……”


    “不錯,你剛到不熟悉當地政情,這個本帥早已有了準備,片刻有人將文本送來,鄒大人你隻要騰抄一遍簽上大名就可。”


    沐朝弼說完,不再理會鄒應龍還有什麽話要說,徑自揚長而去。


    鄒應龍一急,站起來就往外衝。


    他走了兩步,就被人拽住,怎麽也甩不開,一回頭,卻是一個俏丫頭拉住他。


    丫頭笑嘻嘻道:“鄒大人,稍安勿躁,婢子若是不放手,你無論如何是走不脫的。”


    鄒應龍暗暗吃驚,這四名丫環定是身懷武功,自己豈是對手,不如裝作就範,再打主意。張誌忠他們見自己不回,定會設法來救。


    他於是不再往門口走,返身欲坐,卻又被丫環攔住。


    “鄒大人,樓上請。”


    “下官偏要在樓下坐著。”


    “是麽?你這狗官還敢在總兵府抖威風?找死!”門口突然有個人凶霸霸地說。回頭一瞧,是兩個坦胸的彪形大漢,兩支赤膊粗如木桶,一付凶神惡煞的模樣。


    丫頭“噗哧”一聲笑道:“朱三、馬大,你們可別嚇壞了貴客。”


    馬大那隻大手往腰間那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一拍,吼道:“狗官,你若不聽這幾位姐姐的話,老子就把你的皮剝下來!”


    “行啦行啦!你們快走吧。”


    “小蘭,樓主叫我兄弟倆守綺雲樓,你把我倆趕哪裏去?”


    小蘭舌頭一伸故意說:“既是樓主吩咐,誰敢不聽?你們就進來客室坐吧。”


    朱三、馬大卻不敢進來,隻在門口守著。


    鄒應龍不想理睬他們,徑自上了樓。


    小樓有三間房,外通走廊,室內布置富麗堂皇,非王公大臣莫比。


    急也無用,鄒應龍便踱走廊上,向整個花園遠眺。


    花園規模之大、占地之廣、花草之多、樓閣之齊全,在京師也很少見。


    隻見巡邏的兵丁和看家護院,穿梭似地在園中來往。


    再看旁邊的天蠍樓,卻無人蹤,偌大個樓,就像無人居住一樣。


    忽然一陣叱喝聲傳來,他循聲望去,在花園西角,在一排小樹遮著個場地,喝呼聲正從那兒傳來,卻原來是一個演武場,不少人在那兒練功夫。


    鄒應龍心想,今日困此,隻怕出不去了,不知張誌忠、武鎮可會來救?


    武鎮已點了三千兵馬,雖總兵是虛職,畢竟地位在都指揮使之上,沒有他這個兵部侍郎的命令,武鎮又怎敢圍困總兵府?


    想來想去,隻有想到張府中那班俠客身上,憑借他們的高超身手,才能使自己脫困。


    回到客室,見四個小婢已佩上劍,不禁把臉一沉:“怎麽,你們竟敢把我這個朝廷大員當囚徒一樣看守麽?”


    小蘭道:“大爺,婢子們奉命看守,你若是規規矩矩在房中,不少了你的吃喝,若想闖出小樓,莫怪婢子們無禮!”


    鄒應龍大怒,喝道:“大膽!你們知本官是何許人?”


    小蘭道:“誰知道你是什麽官兒,該不會比總兵老爺的官還大吧?瞧你還挺威風的,小心我們整治你一番!”


    小花道:“莫在我們麵前擺臭架子,如今你是囚徒,就該聽我們的!”


    小菊道:“不聽話就揍你!”


    小桃道:“你遇著我們姐妹,算是最好說話的了,換了別的丫頭,隻怕你吃不消!”


    鄒應龍見她們年紀小,渾不知世事,除了總兵大爺,在她們眼中還會有誰?又何苦與她們計較?


    當下把頭一搖,兩手一背,踱進一間臥室,和衣倒在床上,閉上雙目養神,以思量對策。沐朝弼將他扣押此處,自是別有用心。


    晚飯時,小婢送來幾碟精致萊肴,四個人圍著他,瞧稀奇般看他吃飯。


    小蘭指著一碟菜說:“這是油雞棕,你嚐嚐看,包你好吃。”


    鄒應龍不理,自顧吃飯。


    小花道:“蘭姐,他不吃雞棕,我們分了吃吧!”


    小菊道:“使不得,給管家知道了,你還想活麽?”


    小桃道:“哎,這官兒有福不會享,抬回廚房還不便宜了他們?”


    這幾個妮子嘰嘰喳喳,十分活潑。


    鄒應龍想了想,用筷子夾了幾絲雞棕放進嘴裏一嚼,芳香四溢,鮮美無比。


    他道:“這玩意兒當真不錯,你們就吃吧,吃完了就說我吃的,不就沒事了麽?”


    小花道:“真的,不騙我們?”


    “堂堂朝廷命官,哪能虛言?”


    小桃道:“你這官兒心腸還好,蘭姐,我們吃吧。”


    小蘭道:“使不得,他要是告訴沐老爺,你們還想活麽?”


    鄒應龍道:“我告訴他何益?害你們又何益?要吃就吃,不吃就算!”


    小桃伸出玉手,抓了幾絲放在嘴裏,邊嚼邊大聲讚歎。


    這一來,三個丫頭哪裏還忍得住,你抓幾根,我抓幾根,眨眼便隻剩盤底兒了。


    鄒應龍問:“你們動不動就被處死麽?”


    四個丫環麵麵相覷,不敢作聲。


    吃罷飯,撤去碗盞,四個丫頭兩人守走廊,兩人守在客室。


    掌燈時分,沐朝弼帶著兒了沐南棟來了。


    聽說沐南棟是長子,鄒應龍十分注意地看了看。


    沐朝弼道:“奏書已備,請鄒大人看過後畫押簽字本帥派人送遞京師。”


    鄒應龍接過來一看,奏書有兩份,一份寫的是張誌忠罪狀。一份寫的是武鎮不法行為。


    兩篇奏書都是無中生有,胡亂拚湊。


    他將奏書折好,道:“沐大人,待下官核實後,親自帶往京師。”


    沐朝弼道:“核什麽實?這都是確確鑿鑿的證據,鄒大人隻要簽名畫押不就結了?”


    “沐大人此言差矣,張武二位乃朝廷命臣,事關重大,豈能不認真核實!”


    “你不肯簽字畫押麽?”


    “萬萬不能!”


    沐南棟道:“昏官,你今日不簽也得簽,休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你是在強迫本官麽?”


    “不錯!”。


    “本官不簽!”


    沐朝弼大怒:“你真不要這條命了麽?區區一個兵部侍郎,也敢在本帥麵前放肆!”


    沐南棟道“這樣吧,父帥,文本留此,讓他好好想想,明日再來取,不知父帥意下如何?”


    沐朝弼道:“好,就讓他今夜好好計算一番,明日若不簽字畫押,休怪本帥無情!”


    父子兩人說完,揚長而去。


    鄒應龍氣得把兩張奏紙扯得粉碎。


    他想,看你黔國公敢動老夫一根毫毛,縱是死在這裏,自有張誌忠他們上報朝廷,你沐朝弼也休想脫得了幹係!”


    他憤憤然在客室中踱步,四個小丫環不知何時又來守衛。


    漸漸,他平下氣來,不想法逃出總兵府,沐朝弼當真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喂,你們幾個,知道本官是誰麽?”


    “不知。”四個丫環齊搖頭。


    “聽著,本官由京師赴滇,奉皇上旨意,查辦為惡多年的地方官,你們要是執迷不悟,到時玉石俱焚,滿門抄斬!”


    這些話說的無頭無腦,四個丫環一愣。


    小桃道:“你要查辦誰?”


    “誰在地方為惡就查辦誰!”


    小蘭道:“新鮮事,你查些什麽官兒?”


    “上至總兵,下至各縣父母官。”


    小花吐了吐舌頭:“連總兵老爺也敢查?”


    “自然!”


    小菊嘴一噘:“說大話不怕閃了舌頭!要是給總兵老爺聽見,隻怕你一命難保!”


    鄒應龍冷笑一聲:“他敢!”


    四個丫頭麵麵相覷,十分驚駭。


    小蘭道:“你不怕總兵爺?”


    “本官為何懼他?”


    小花道:“你一個文官兒,頭上長了幾個腦袋?隻要天蠍樓的大爺們出來幾個,這世上又有誰惹得起總兵府?我勸你快別癡心妄想,還老老實實呆著,聽候發落吧!”


    鄒應龍歎了口氣:“唉,執迷不悟,可惜呀可惜!”


    小蘭問:“可惜什麽?”


    “可惜你們青春年少,白白要做冤死鬼!”


    “你才是冤死鬼呢!我們活得好好的,除非老爺少爺動怒,要不,誰敢動我們?”小花憤憤然叫道。


    “你們有幾個少爺!”


    “四個。”


    “今晚來的是大少爺麽?”


    “不是,大少爺走了。”


    “走了?到什麽地方去了?”


    “不知道。”


    鄒應龍路上曾聽謝瑩芳說過沐南華的事,他想一一對證。


    “還有哪幾位少爺?”


    “二少爺三少爺四少爺。”小蘭答。


    “他們住在哪兒?”


    “除了二少爺,三少爺四少爺都不在府中居住。”小菊說。


    “住何地?”


    “不知。”


    “哼!你們不老實。”


    “哎呀,你這官兒真是的,我們做奴婢的又怎知主人住何處?”小花叫屈道。


    “你們幫我逃出這裏,本官……”


    “胡說!你想逃麽?插上翅膀也難飛!”小蘭叫道。


    “本官不信!”


    “不信?咳,和你說沒用,不信就算!”


    “那你們放本官走,本官查辦沐朝弼時,才肯饒你四人一命!”


    “啊喲,放你走?你連綺雲樓都走不出一步,真是白日做夢!”小桃嗔他。


    “你們四人不是會武功麽?兩個守衛的難道都對付不了?”


    “滿園子都是高手,你以為就隻朱三馬大?”


    小菊道:“別再亂嚼舌頭,要是被人聽見,我們就活不成了!”


    小蘭道:“不準你再說!”


    鄒應龍見說她們不動,氣得不再理她們,獨自望著桌上的燈火出神。


    那四個丫頭卻靜不下來,聚在一起竊竊私語,一些零散話語,不時飄進他耳中。


    “……他說的當真?”


    “別聽他吹牛!”


    “也難說呀,他要不是個大官兒,老爺怎會讓他住綺雲樓?”


    “……萬一真的查辦,我們就慘了!”


    “怕什麽?本來我們就是活了今天不知明天的事,說不定哪天不小心,還不是被老爺處死,那還更死得慘呢!”


    “哎喲,蘭姐,你主意多些,快想個辦法!”


    “想什麽辦法?出逃的事根本不能想!”


    “……”


    鄒應龍心想,靠四個丫頭也的確難逃,究竟該怎麽辦呢?


    他想了想,道:“你們的話本官聽明白了,隻要你們想脫出牢籠,本官自有萬全之策。”


    四個丫頭圍攏過來,叫他講出辦法。


    鄒應龍道:“布政使司署今夜必有人來救本官,你們見了人就別聲張,免得丟了小命。”


    小蘭道:“做夢,天蠍樓高手這麽多,進來就別想活著出去!”


    鄒應龍冷笑一聲:“何以見得?去年女俠孟霜雁、少俠古山紫就進來過。你們說的天蠍樓高手,早被人家收拾了好幾個,什麽化骨姥姥、什麽毒龍槍奕興、八卦迷魂劍席永良,連威風凜凜的點蒼二邪,老大麻子良也見閻王去了,俗話說,邪不勝正,沐朝弼縱有多少高手,難道還能與朝廷抗衡麽?”


    四個丫環驚得叫出聲,一個個又急忙捂住小嘴,生怕樓下聽見。


    小花道:“難怪這幾人不見了呢!”


    小蘭道:“連他們也……啊呀,你說的這些英雄,當真厲害得很!”


    鄒應龍道:“對呀,你們再不醒悟,莫非願做沐朝弼父子的殉葬物麽?”


    小桃道:“雖然不願意,可我們姐妹幫不了你呀!”


    “本官不是說了麽?有人來救,你們不可聲張,這就幫了忙呀!”


    小蘭道:“你說得好,你一走,我們四人哪裏還有命?”


    “帶你們走不就完了麽?”


    “真的?”


    “哼!朝廷命官說話,豈有虛言!”


    小菊道:“萬一逃不出去呢?我們可就慘啦!那時……啊喲,我可不敢往下想。”


    鄒應龍道:“你們要是聲張,本官就命人把你們殺了,不也一樣麽?”


    小花道:“真叫人左右為難!”


    小蘭道:“這樣吧,能跟著這個官兒逃出去自然好,等一下就見機行事!”


    小菊道:“不來又怎麽辦?”


    鄒應龍道:“不信就等著瞧!”


    說完,徑自進了內室。


    四個丫環擠在一起,又興奮又害怕。


    小蘭道:“留在這裏也不知哪一天暴死,今日有了這大官兒,我們或許有靠,姐妹們隻要齊心,或許還有出頭之日。”


    小花道:“夫人死後,我們無人疼愛,被打發在這裏,天蠍樓那班畜生,早就風言風語,要把我們索要去侍候他們,那真不如死了才好,就冒一次險拚了吧!”


    小菊道:“我也這麽想,就是有些害怕。”


    小桃道:“我們今日不知明日事,哪天不害怕?與其這般受罪,不如拚了命!”


    小蘭道:“唉,我比你們大兩歲,知曉的事也比你們多些。自從夫人不明不白地死後,身邊的人也被主人秘密處死。因為我們四人年幼,主人才未對我們下毒手。但是,他早已將我們許配給了天蠍樓的殺才,隻等我們滿十六歲,就……這些事不提也罷,我們本是苦命人,這條命本也是撿回來的,如今有了跳出牢籠的機會,就拚著一死試它一試。要是逃不出,死了就是,要是有幸逃出……”


    她的話剛說到這兒,樓下有人說話,她連忙打住。


    “樓上的丫環聽了快下來開門!”


    小花道:“咦,是什麽人,快去看看!”


    小蘭來到走廊上,俯首下視,隻見樓前站著鐵腿真人玄化和四個女子。


    小蘭道:“道長,開門作甚?”


    朱三、馬大從暗影中走出來,朱三道:“小蘭,這四位女俠奉樓主之命,上樓看守那糊塗官兒,快下來開門!”


    小蘭道:“就來就來,請四位女俠稍待!”


    說完回到客室內,四人亂作一團。


    鄒應龍從室內出來說道:“不準開門!”


    小花道:“不開也攔不住,人家輕輕一跳就上來了。”


    小蘭顧不得多說,隻道:“莫亂,等她們來了見機行事就是!”說著跑下樓開門去了。


    不一會,鐵腿真人玄化帶著四個妖豔女子上來。


    玄化道:“你們四個聽著,這位是白塔山攝魂仙子封二娘,封大妹子名震江湖,無人不曉,這三位是封大妹子的愛徒三聖女,老爺特請她們四位來守這糊塗官兒。今夜必有一班凶徒來此劫人,你們不可大意了。另外,要好生侍候白塔山的貴客,不得待慢!”


    “是!”四個丫頭齊聲回答。


    玄化吩咐完畢,對站在內室門口的鄒應龍獰笑一聲:“姓鄒的,今夜端木老兒必來救你,你就把眼望穿了等著吧!嘿嘿嘿,總兵府已張下了天羅地網,隻等端木老兒那一夥人來送死。今夜你就有好戲看了,看完這出戲,不怕你不就範!”


    鄒應龍聽著心驚,表麵卻不露聲色,隻哼了一聲,轉過背去不理。


    玄化又對四個丫環吩咐一番,這才走了。


    四個丫環猶如頭上潑了盆冷水,逃出牢籠的念頭煙消雲散。


    封二娘找張椅子坐下,三聖女環伺在側。


    四個丫環看那攝魂仙子,雖已中年,卻看不出實際年齡,人也長得十分妖冶。


    隻聽封二娘道:“你們說古山紫,今夜會不會來?”


    侯玉花道:“師傅,以他的身手,不會不來,今夜的戲多半是他唱主角。”


    封二娘冷笑一聲:“想不到江湖上居然出了這麽個年輕高手,竟敢傷了我白塔山的人。今日他要是真來了,就讓為師的對付他。”


    葉飛鴻道:“這小子十分可惡,師傅把他拿下,就該用酷刑把他慢慢折磨死!”


    陸珍珠道:“先把他全身上下用刀戳些洞,再拿五毒粉撒在傷口上,讓他全身發癢發麻,自己抓自己……”


    “哎呀!好可怕!”四個丫環叫起來。


    封二娘笑道:“可怕麽?其實這算不了什麽,還有些巧妙的辦法沒說出來呢”。


    四個丫環麵麵相覷,不敢作聲,心裏卻暗罵四個妖女,心如蛇蠍。


    侯玉花又道:“師傅,古山紫他們來救人,等一下要怎樣禦敵?”


    封二娘道:“把醉仙散、五毒粉都準備好,不管什麽人,隻要一進這座小樓,就將他迷倒。若是人在樓外,就不幹我們的事,這小樓四周,都有高手埋伏。”


    葉飛鴻道:“這官兒就讓他在內室中麽?”


    封娘笑道:“點了睡穴,把他塞進床底下,待為師穿上他的官服,古山紫來了,為師才好收拾他!”


    三聖女大喜,拍手稱妙。


    四個小丫環卻目瞪口呆,大為著急。


    封二娘又道:“把官兒……”


    話未完,“砰”一聲,鄒應龍把門關上了,大概他也聽到了她的話。


    侯玉花笑道:“這官兒,這門擋得了災麽?”


    封二娘長袖一揮,“嘭”一聲,門栓斷裂,房門大開。


    四個丫環大吃一驚,就憑這種功力,她們四人齊上也遠不是對手。


    鄒應龍也嚇了一跳,呆站在床前。


    侯玉花腰肢一扭,便到了他麵前,玉指一戳,鄒應龍往後便倒,被她一把扯住衣服,提到床邊,三下五除二脫下了官服,再把他塞進了床底下,然後喜滋滋走出來。


    她笑道說:“師傅,穿上官服吧。”


    封二娘道:“二更未到,早著呢。”


    陸珍珠道:“師傅,穿上讓徒兒們瞧瞧,看是像也不像!”


    封二娘笑著站了起來,由侯玉花替她罩上官服,她人長得高大些,穿著倒也氣派。


    葉飛鴻又到內室取來帽冠,替她戴上。


    封二娘往椅上一坐:“神氣不神氣?”


    三個徒兒紛紛讚揚,又說又笑。


    那邊角落裏的四個丫環,心中老大不是滋味,要是來救鄒老爺的俠士中計,非但鄒老爺救不出去,她們想逃出這人間地獄也萬萬不能了,這叫她們怎麽不著急呢?


    小蘭想了想,對三姊妹道:“這裏有貴客守護,我們下去瞧瞧吧。”


    四女下了樓,在客室裏悄聲商議。


    小蘭道:“怎麽辦?快想出個法兒,讓救鄒老爺的人知道是個冒牌貨。”


    小花道:“真急死人啦,快想辦法!”


    小菊說:“我想不出法兒來,我越急越想不出來,隻好靠你們了。”


    小桃道:“你們來摸摸,我的心快跳出來了,哪還能想主意呀!”


    小蘭道:“快別說這些閑話,想辦法是正經!”


    三個丫頭不作聲了,卻把六隻眼睛齊齊望著她。明擺著,除了靠她想辦法,別人一概不行。她於是閉上兩眼,拚命想主意。


    不久,園中更夫敲響銅鑼,已是二更。


    小蘭仍然想不出法子,四人喪氣地回到樓上。隻見三聖女各坐在一張椅上,內室裏那個封二娘卻背靠窗戶坐著,桌上仍點著燈。


    侯玉花道:“你們到另一間房去,別在這裏礙事。”


    小蘭道:“是。”


    她們剛進屋,侯玉花就把燈吹滅了。


    小蘭等四人在空房裏各自找地方坐下,小蘭坐在窗前,靈機一動,把窗子開了一半。


    四人緊張地坐著,心像小鹿似的亂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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