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靈蘊,靈蘊!你要去哪兒?”


    曠野上,龍女手握五火七禽扇,回頭看向追來的青年。


    “你往西邊去幹什麽?”


    她說:“衝虛,你回去吧。”


    藍衣青年有一對濃密的、長長的眉毛,渾身劍氣濃鬱,好似一柄長劍所化。


    他急道:“我們相交多年,你還不肯對我說實話?”


    龍女搖搖頭,按上自己的鎖骨。


    “我去踐行自己的職責。”


    “你一個龍女有什麽責任?煉丹嗎?”


    她有些恍惚地笑了一聲。


    “如果我真是龍女……就好了。”


    青年茫然了:“你不是龍女,能是什麽?”


    她笑起來,語帶調侃:“說不定是一朵花呢?”


    她另一隻手藏在背後,手背上出現了蜿蜒的細線,好像蓮花的輪廓。


    ……


    龍女站在高樓上。


    手執羅盤的陌生青年仰望天空,身邊伴著蒙著麵紗的女子。


    “你問我,佛道能否共存?”


    他以手指劃過星空軌跡。


    “不能。”


    龍女一禮:“請天機真人賜教。”


    “天地間有兩種力量,一為願力,一為靈力,二者此消彼長。佛門若想傳法天下,首先就要讓道君消失,搶奪道門氣運,壓製靈力生發,才能控製人心願力。”


    “反之,道門若要貫徹大道,也要找到掠奪佛國願力的方法。”


    龍女握緊五火七禽扇。


    “所以,如果讓佛門之人修道……”


    青年回過頭,雙眼生翳,竟是目不能見。


    “你說你麽?功德金蓮托生龍女,又修了大道。”他點點頭,了然道,“待你突破玄德,就是身隕花開之時。”


    “答案很明顯。你是佛道相爭的關鍵棋子。”


    “若你選擇佛門,則可收歸天下靈力為佛國所用;若你選擇道門,則能令佛國傾塌、道門繁盛。”


    龍女站了很久。


    “我……必須死麽?”


    青年麵露憐憫:“生來是一朵花,就終有開放之時。”


    開放之時,身隕之日。


    “如果佛門勝利了……妖族會如何?”


    青年重新望向星空。


    “對惡妖,剝皮抽筋、打入地獄;對普通的妖,剝奪靈智,‘度化’成僧侶坐騎。”


    龍女笑了,竟然很有點輕鬆。


    但笑著笑著,她就落淚了。


    “那這不就是……非常簡單的選擇了嗎。”


    ……


    謝蘊昭麵前的碎片和聲音陡然消失。


    她集中精力太過,沒有錯過絲毫信息;神識大量消耗,令心髒跳得快了很多。


    以至於她遲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身處之地:四周金光漫天,重重寶雲往無盡的高天蓋去;她正身處一片無邊無際的蓮池之中,四周荷香陣陣,金色蓮花在碧綠荷葉中搖曳生輝。


    她低頭一看,略鬆了一口氣:還是人,沒成為一朵蓮花。


    但隨即又想起來,這是十萬年前的事了。


    於是她再仔細看了看,發現盡管自己還是人身,心口處卻有一個窟窿,手上還握了一把匕首。


    她之所以沒有立即發現不對,是因為她沒有感覺到疼痛,胸前的血液也是金色,而非鮮紅。


    ……而且,龍女的血液已經快要流盡了。


    謝蘊昭抬起手,發現手臂已經變得透明;其中沒有骨骼血肉,隻有一瓣瓣的蓮花花瓣。


    她明白過來:靈蘊已經在佛國的功德金蓮蓮池中自盡了。


    她想說話,卻發現無法出聲。鏡子似乎隻是想向她展示什麽,而無需她說話。


    四周寶雲在震顫。每一層寶雲上都站滿了神佛。他們有的金剛怒目,有的慈眉善目;但現在,他們無一例外都露出了驚慌之色。


    最上方霞光彌漫,卻是搖搖欲墜的霞光。


    一隻巨大無比的寬厚手掌猛然拍下,帶著無盡暴怒的風雷,猛地朝她壓下。


    ——罪人!


    四周齊聲誦道:“罪人!”


    ——聆聽佛法而托生,卻背棄佛祖的罪人!


    靈蘊卻在笑。


    她大聲說:“我是功德金蓮托生,可托生之後……我就是個活生生的人了啊!”


    “你們想讓我修道,讓我去觸動道君的情劫,死了也要為你們所用——我偏不!我偏不!”


    ——無晴道君無情義,他也不過是利用你!金蓮兒,你該為佛傳法,度化無晴!


    龍女靈蘊,本為佛前一朵金蓮。


    蓮池中的金蓮都是佛國功德所化,每一朵都是人心願力的凝結。


    她聽了法、有了靈性,乃至有轉化願力與靈力的能耐。


    佛祖算出她的特殊,又算出道君命中有情劫,便送靈蘊投胎,令她托生為道門中人。


    這是佛門的慣用手法,從前讓道門吃了不少虧。


    然而靈蘊太過特殊。她不僅有運用願力的能耐,還具有極強的生命力和自我意識,以至於她擺脫了佛道兩門的教導,更重視自己的心意。


    這一點……或許也與她跟隨龍君有關。他是自由任性的龍君,潛移默化出來個自由任性的龍女也不奇怪。


    這一刻,謝蘊昭完全感受到了靈蘊的所思所想。


    “無晴沒有情義,我卻不在乎!”龍女大笑,“可是我有……我想保護的人也有!我珍愛的人,我珍愛的記憶——我怎麽可能傷害他們!”


    龍女倒下了。


    她的血幾乎流盡,半個人都已經化為蓮花。她仰麵倒在蓮池中,看著漫天神佛和霞光,還有那隻憤而壓下的手掌。


    天地之間,忽然響起一聲劍吟。


    自東方飛來一把劍。


    黑白道韻流轉的太極長劍,上刻“衝虛”二字,自須彌山頂而來,斬破層層寶光,瞬間劈開佛祖真身,也直直朝蓮池落下。


    劍尖所指之處,正是靈蘊的眉心。


    她微微睜大了眼。


    那無疑是道君的劍。


    她知道道君利用了他。佛祖能算出道君有情劫,他自己怎麽可能算不出?他見到靈蘊的金蓮印記時就明白了一切,此後無論教導她道法,還是漠然相待她的告白,都隻是順水推舟。


    ……今天的局麵,是他早就算好的。


    論算計天下,誰能比得過道君?


    隻消毀掉功德金蓮池,佛國就會徹底崩毀。這裏將墮入地麵,化為鬼蜮,永世再無翻身可能。


    但是……她本來也快死了,就不能等她完全死了再砍嗎?


    靈蘊該為了那個人的無情無義而傷心的,可這時候她卻隻覺得好笑。不是諷刺或自嘲,就是單純的好笑,是一種“果然如此”的意味。


    也是在這一刻,她真正確認,自己對道君的情感並非男女之情。她一點都不怪道君利用她,也並不感到傷心難過。認真算來,道君也隻是反擊而已。他早已太上忘情,不對一草一木另眼相待,這一點他早就說明過了。


    她現在隻有一個奢求……如果在臨死前,能再見龍君一麵就好了。


    按他那種不高興就拍死龍、拍死魚,高興了也說不定一個不注意就壓死誰的性格,如果讓佛門勝利,他大概就是那個被扒皮抽筋、打入地獄的大惡妖。


    哦,他還吞了一個菩薩。他就不能脾氣好點嗎?


    “——靈蘊!靈蘊!!”


    ……死前的幻覺麽?


    本已漸漸閉上眼睛的龍女,忽地睜大了眼。


    在她模糊的視野裏,那片闖進來的金光是什麽?


    誰從天而降,將身軀盤成一團,將她牢牢護住,自己的鱗片卻被道君的長劍削得鮮血淋漓?


    “龍,龍君……”


    她掙紮起來。僅剩的一點點求生欲像被模糊的眼睛點燃,將她心底最痛的情緒燒成燎原大火。


    “枕流……枕流……”


    她的雙臂已經化為蓮花,不能再擁抱他。頭發也融入了蓮池,化為水波。


    金色的長龍化為銀發的青年。她看不清他的臉,卻能感覺到他的淚水滴在自己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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