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不明所以,唯獨心裏有鬼的楚氏看得瞳孔一縮。


    那香爐,正是她方才投下麝香的那一尊。


    第65章 【終局】


    楚氏裝腔作勢久了, 偽裝的功力非一般人能比,可是當黃銅雲紋香爐出現在她的視野裏,她還是忍不住變了臉色。


    她自認為方才往香爐裏投香料時做得隱蔽, 且待這香料揮發盡了, 證據自然湮滅,實在不該被人這麽快發覺。


    她努力崩住最後的心神, 看向孟芫的眼光也充滿了戒備。


    “咱們侯夫人不是遭了暗算正是難受的時候, 怎麽又強撐著起來理事了?這經風見雨的,嚇著了肚子裏孩子怕是不好呢。”


    孟芫沒有接她話茬,反倒嚴厲相逼,“二嬸娘到了這個時候也不用再故意轉移視聽, 我隻問一句,我這香爐裏的麝香,是不是方才二嬸娘趁人不備投進去的?”


    聽了這話, 滿院子裏的人無不驚訝,“麝香?那不是至寒之物嗎?孕中可是大忌啊。”


    楚氏到了這個時候,仍然死鴨子嘴硬,“你說的什麽香我不知道, 總不能因我在你屋子裏待了片刻就攀誣到我身上。”


    孟芫聲音越發冷硬, “到了這個時候, 你還不肯供認嗎?當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我不妨同你明言, 方才你在外堂屋裏的所作所為,耳房中透過香孔皆能窺見。你是怎麽通過腕子上的手串藏毒, 又是咱們撒在香灰裏的, 我心中都有數,你現在是自己把以往罪行當了家裏人的麵供認出來,還是要侯爺他大義滅親, 親自扭送你去衙門口?”


    楚氏聽完,下意識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試圖擋住手腕上的珠串,可一旁早有仆婦上前,從她手腕直把那串沉香木的珠子劈手奪了下來。


    東西直接被呈到顧氏這個老祖宗手裏,顧氏試探著摩挲著本該光滑的珠子表麵,幾乎立刻就發現了最大那一顆珠子上似乎有不尋常的紋理。


    她試著扭動了幾下,那珠子竟裂成兩半,隨即一些不明成分的少量粉末灑落下來。


    顧氏慌忙中把手串丟了出去,提防著其中摻雜了什麽有毒之物。


    “讓郎中看看,這裏頭到底藏了些什麽醃臢的東西。”


    郎中給出的答案很清晰簡潔,“是麝香,且是純度極高的麝香。”


    顧氏看向楚氏,“人贓並獲,你還有什麽話說?”


    楚氏到了這個時候,終於知道再難狡辯,索性將眼一閉,朝著一丈之外的石凳子撞了過去。


    她知道,她和他兒子身上背著慕訊的人命,如今又要加害孟芫,以慕淮的凶狠成性的手段,定會讓她生不如死,她索性先自我了斷,省得落在旁人手裏。


    可慕淮對她此舉早有防備,隻從手裏不知拋出個什麽東西,直打在她膝彎處,她就不由自主跪跌在地。


    顧氏此刻已經出離憤怒,抬起拐杖就朝著她麵門揮下去,“你個養不熟的蛇蠍,竟害得我東府如此零落,我若不將你千刀萬剮,就不配稱一聲老祖宗。”


    “來人,先將這罪婦周身綢衣給我扒了,她不配用我慕家的供奉,把人先關進下房,待我把她的罪行上達天聽,隨後再將她剝皮抽筋。”


    一旁看笑話的梅氏看戲不怕台高,“老祖宗別忘了,這事也不單是她一人所為,那甘婆子可說了,當初四叔用的毒藥,可是二伯給的……說不定,連著二叔父他老人家,也是知道些內情的……”


    這話也算說到了症結,但周氏恨梅氏方才攀咬到自己身上,這會也不容情,“三弟妹說的極是,家中出了醜事,萬不能姑息養奸,且得趁這一回連根拔起。這麽一說,三太夫人唆使甘婆子監視侯夫人的惡行,是不是也當一並辦了?”


    慕淮見不得她們如此咄咄的醜態,明裏義正言辭,實際上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好了,事情發生在咱們東府,受難的也是我東府中人,諸位長輩和嫂嫂們也不必在這處跟著說風涼話,我自問還料理得清。離著晚間年飯時辰還早,我想諸位就先回去好生歇著,也將今日聽到這場天大的醜聞同各位叔伯講明厲害。我想,往後兩府中間的那道小門,閑時也不必再開了,尋常走動,從大門進出,才是親戚間往來的正途。”


    這話一說,無疑是將分家的事坐實,可這場皆是女眷,無人敢當麵反駁,尤其是慕訊受害的事被揭破,哪個敢保證不會被疑心。


    顧氏也就著慕淮的意思一錘定音,“都散了吧,往後除了年節,若無事時你們也無須刻意過來了,我知道我不是你們嫡親的母親,再難得你們真心信重。我已先後失了一個兒子一個孫子,再經不住如此折騰了,總歸,餘下的日子,各自安好罷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今日說什麽都是錯,索性遂了顧氏和慕淮的意思,都暫離了東府。


    楚氏自然不能回去,暫被看管在下人房。


    二房的諸人,除了已經被指證的二郎慕濤,旁的人也被拘在自己院中。


    他們心裏知道,無論是否知情,在慕淮這裏,已經被斷了後路,往後怕是連個棲身處都無。


    顧氏回屋痛哭了一回,孟芫捧了熱盅進屋去勸,“老祖宗萬萬保重身體,這陳年舊事有個了斷,也算是告慰了兄長的在天之靈,他在天上看著咱們呢,咱們也得活得和和美美,才不枉他在沙場捐軀。”


    顧氏抹了抹淚痕,拉著孟芫入座,“你說得對,往後還有大好日子等著咱們呢。”“說起來,你這回設下的局雖巧,但也是凶險,萬許真的傷及腹中胎兒該如何是好?”


    “老祖宗別擔心,侯爺早就做了安排,我每日的吃食,其實都是丫頭們在暗屋裏製備的,至於香爐什麽的,也早就閑置不用了,就連方才那麝香,其實在楚氏離屋後也立時被取出,碧芙端著的時候,隻不過做做樣子糊弄人呢……”


    “那就好,那就好啊。經過今日,咱們同西邊也算徹底撕開了臉,再不必刻意扮一出母慈子孝的場麵。”


    “是啊,咱們往後隻管關上門,過自己的好日子就是,至於東府,當個尋常親戚就好。”


    “嗯,不提他們了,這事交給你相公去善後,咱們啊,隻管等著你肚子裏的孩子平安臨世。”


    “好,到時祖母有了曾孫,可千萬不要忘了我這個孫媳啊。”


    “你個猴精兒,你就是我的心頭寶,哪個也趕不過你去。”


    一場大雪,迎來了新的一年,慕府的醜聞雖然上達天聽,卻被慕淮以雷霆手段抑製了進一步的發酵擴散,當然,少不得有人私底下議論,連天家都有暗示,慕家伯府那一頭子孫多有不孝,且貪心不足,往後也沒有必要再延續爵位……


    可是明旨才剛發下,皇帝卻在正月初五那一日,病了。


    這病來勢洶洶,但也算有所預兆。


    皇帝躺在龍榻上,目光已經有些遊離。


    彼時,他心裏惦記的,竟然還是失落在外黃金牙笏,慕淮被他單獨叫到床前,氣若遊絲地不住詢問,“找到了嗎?”


    慕淮這會仍不敢掉以輕心,隻怕皇帝最後仍免不了卸磨殺驢,隻跪下謝罪,“是臣下無能,未能尋得金牙笏下落。”


    皇帝似不甘心,伸出手拉住慕淮的胳膊,“一定,一定要尋到,我不想到了地下,還讓人說,我這個皇帝得位不正……”


    “好,微臣日後定將竭盡所能搜尋。”


    皇帝這才肯鬆手,可已經沒有什麽餘力,“好,好。朕乏了,你下去吧。”


    慕淮站到寢殿門前,望著簌簌而落的白雪,並沒有立刻離開。


    若他沒有猜錯,皇帝的這場大病,並非偶然。


    果然,他才剛定住身,原本在寢殿內近身伺候皇帝的福全跟了出來。


    “侯爺辛勞了,這節下還要拋下家人伴駕。”


    慕淮看了他一眼,沒有言語,等他下文。土豆


    “禦醫說,已無良藥可用,聖上隻能將養……不知侯爺接下來,可已有了打算?”


    慕淮似笑非笑,“我有什麽打算不要緊,還要看福公公您身後的主子有何打算?”


    福全被說得麵上一僵,隨即又換上經年不變的恭順,“王爺他賞識侯爺的才幹已久,欲加封您做世襲罔替的國公……”


    慕淮適時打斷,“我不想做什麽公爺,隻求新朝後,能做個解甲歸田馬放南山的田舍翁。”


    福全打量了他半晌,最後倏地笑了,“侯爺的心願,想來王爺不會拒絕的。”


    正月初六,已久油盡燈枯的天子終於駕崩了,英王和突然歸朝的靖王一時間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


    因皇考沒有留下遺詔,這新帝的承繼成了最大的懸案。


    按說英王年長,可靖王更有威王,一時間朝臣也不敢隨意妄言。


    偏這時,大行皇帝生前單獨見過的唯一大臣,博望侯慕淮挺身站了出來,“先皇單獨召見我那日,其實曾留下口諭,欲傳位給皇四子靖王殿下。”


    英王自然不信,甚至要當場宰了慕淮,隻是想不到的是,先皇近身侍奉的大總管福全竟也附和了慕淮所言,“慕侯所言非虛,那日聖人確是說過,要將這江山交給靖王殿下為繼。”


    一個朝之肱骨,一個近身內侍,再加上眾望所歸,英王到底不得不認了栽,誰讓他此刻手中無兵,可靖王早早籠絡了五成兵馬司和金烏衛的人。


    靖王二月二那日登基,成了國人翹首企盼的新皇。


    而推他上位的兩人,卻全不見了蹤影。


    朝上難免有人疑心,是不是這兩位已經兔死狗烹,不知死在何處。


    唯有知情的官醫局的秦正奉撚著花白胡須但笑不語。


    什麽過河拆橋,什麽兔死狗烹,都統統是放屁。人家博望侯過得好著呢,成日裏就守著他孕中的嬌妻寸步不離,隻等著孩兒落地,就要遷往西郊別苑,帶著一家子過上田舍翁的日子。


    新皇也曾去勸過兩回,結果人家慕侯心意堅決,根本不鳥皇帝的懇請,嚇得他一個給人看病的都要心悸。


    普天之下,能拒絕接受皇帝親封國公爵位的外姓臣子,恐怕也就這位了吧?


    被秦正奉腹誹的慕淮此刻正在院子裏抱著仍未顯懷的孟芫滿地溜達,孟芫一邊摟緊他脖子一邊數落,“你說說你,等受封了國公再辭官也好啊,好歹爵銀還多出一萬兩呢。”


    慕淮心裏委屈,要是做了國公,那不得像從前一樣給皇帝賣命啊,可到底不十分敢反駁,“你又不是不知道,從前被我抄家的,十個裏麵有八個是國公,我一聽這名頭就覺得晦氣,我這侯爺雖賺的不多,但養活咱們全家應是不成問題吧。”


    孟芫想到慕淮府庫裏那些金玉珠寶,頓時沒了脾氣,“那成吧,不過說好了,將來等女兒出世,你可不能重男輕女,這府庫可有一半是閨女的。”


    慕淮無有不應,“娘子說的是,隻要閨女喜歡,整個府庫都給她搬走。”


    孟芫也不知為何,一直深信這一胎必是個女娃,聞言稍稍放心。


    可等到臨盆那日,她卻傻了眼,“慕淮,我閨女呢?”


    慕淮抱著八斤八兩的兒子在產房床沿陪著笑,“這一胎結了果,下一胎準保就是閨女了。”


    遭到嫌棄的孩子突地哇地一聲哭出聲,孟芫不耐煩地擺擺手,“太吵了,果然還是閨女好。”


    慕淮哄著懷裏的親兒子,又親親孟芫額頭,“娘子說的是,所以還是閨女好,咱們爭取今年,哦不,明年就要!”


    孟芫不置可否,被慕淮抱著的孩子似乎聽懂了爹娘的話,哭得更大聲了。


    孟芫也感覺有些對不住兒子,隻得不情願哄他兩句,“乖兒子別哭,往後記得照顧妹妹,爹娘還是會疼你的……”


    這下,娃子哭得更大聲了。


    孟芫將孩子抱進懷裏,親了親他白嫩臉頰,“這麽不禁逗,也不知隨了誰,將來有妹妹也好,沒有妹妹也好,你都是爹娘的心頭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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