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關家人不會告訴她生意上的事,也不會教會她什麽經商之道,但伺候人的本事她的確學會不少。


    關銘一口掀了小杯中的茶,也沒急著遞還給她,而是拿在手中把玩著,視線落在杯中低喃地說了聲:“小念?”


    施念隨即反應過來:“莎莎說的嗎?她裙子壞了我幫她臨時應付的,我也沒想到她認識你。”


    關銘抬起眼皮,將手中的茶杯遞給她,半笑著說:“再來一杯,小念兒。”


    施念微微一愣,她第一次聽見關銘說京腔,還是叫得她名字,平時關銘說話沒有任何口音,這一聲突如其來的京腔帶著些隨性的味道,突然就拉近了生疏的距離。


    雖然她知道眼前的男人十有八九醉得不輕,叫著玩的,平時都很禮貌地稱她一聲施小姐,現在這個稱呼過於親昵,沒人這樣叫過她,施念的臉頰忽然就燒到了耳根,匆忙接過杯子躲開關銘的視線。


    再泡第二杯的時候,她明顯慌亂許多,一樣的工序,一樣的茶具,可施念卻感覺周遭的環境都不一樣了。


    關銘將腦袋搭在一邊,聲音慵懶地傳了過去:“別分神,小心再燙著手。”


    施念抬頭看了他一眼,從沒感受過一個男人的眼神能在這麽不經意間燙到她心底,她又匆匆收回視線穩住了動作,為了讓自己放鬆些,她故作隨意地問道:“她們好像都認識你,為什麽說你不碰千金和良家婦女?”


    “麻煩。”關銘倒是坦蕩蕩地回了兩個字。


    施念猜測應該是不想在女人方麵惹上難纏的,她突然想到下午關滄海的話,有些好奇像關銘這樣肆意隨性的男人,什麽樣的女人才能拴住他?


    而後她不禁想到他晚上的女伴,於是將第二杯茶遞給他,問道:“你身邊那女的怎麽沒管你了?”


    關銘接過茶,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就是那個叫白雪的,小叔眼光挺好的。”


    關銘這下沒有喝,茶拿在手中抬起視線在她臉上掃視了一圈,忽然落了句:“你認為我為什麽要帶她在身邊?”


    施念想到那些女人的討論,隨便猜測道:“漂亮?”


    “漂亮不能當飯吃。”


    關銘的回答讓施念有些詫異。


    他緊接著低頭吹了下微燙的茶水,告訴她:“這種場合,帶來不僅要能喝酒還要會陪那些老總耍,氣氛到位了,談事情的效率自然會提高不少。”


    關銘說完就低頭喝茶了,倒是施念表情認真地盯著他,那些人說白雪漂亮入了關銘的眼,可隻是入得了他的眼夠資格被他當成生意場上的工具,卻入不了他的心。


    麵前這個男人在對待女人方麵太理智,所以才會不碰千金和良家婦女,外人都說他風流多情,可施念卻恰恰覺得這樣的人最薄情。


    可他卻並不是負心漢,仿佛所有女人跟他之間都有一條明確的界限,他待她們不薄,但不會讓任何女人超過那條界限。


    所以在那些女人眼裏,即使心裏怨念再深,都沒法說關銘半句不好,這種處世之道,分寸的拿捏反而是門學問。


    施念低下頭專心泡茶,那個教她泡茶的師傅對她說過茶隨心境,關銘這樣的富家子弟一定是很懂門道的,她不想讓他品出她的心不在焉。


    關銘看著她專注的樣子,小巧的鵝蛋臉柔柔軟軟的,臉上沒多少妝,卻清透嫵媚,是一種小女人的嫵媚,透著水潤,像是江南女子的長相。


    紅色的發帶垂墜在鎖骨處,脖頸延伸到鎖骨的線條很優美,關銘禁不住伸出手,可就在快要碰到她時,手指一轉直接拉了下她的發帶,施念的頭發隨即散落下來,風韻流轉間她錯愕地抬起頭看著依在沙發裏的男人,他手中拿著她的紅色發帶,眼裏的光迷醉中透著股慵懶勁兒,他甚至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光那雙桃花眼掠著人的時候就能給人一種蝕骨銷魂之感。


    施念的呼吸瞬間就亂了,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的段位太深,他什麽都沒做,卻把她攪得一團亂,還輕飄飄地甩了下手中的發帶說了兩個字:“礙眼。”


    施念隻能快速收回視線抿著唇不跟他計較。


    強行岔開話題:“那莎莎也是秦老板身邊的紅顏知己之一嗎?”


    關銘側了她一眼:“秦老板?”


    “不是秦老板嗎?”


    關銘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而是轉到了上一個問題:“那個女人啊,不夠聰明。”


    這是關銘對莎莎的評價,施念轉而一想,的確是,聰明的女人都知道敬而遠之的道理,或者像可心那樣明知前路未卜,守住自己的心做好隨時抽身的準備。


    關銘剛才說得都那麽直白了,晚上帶去的女人都是陪玩的,施念回想到莎莎賣力陪笑的樣子莫名感覺心酸。


    那些灰姑娘嫁入豪門的故事也隻能出現在童話裏,出身普通的姑娘即使再努力又怎樣?想擠破頭來到這些男人身邊,終歸被看低一等。


    她發著呆的時候,關銘將茶杯放到她掌心提醒了一句:“茶涼了。”


    她想著這位尊貴的關小爺可能不喝反複衝泡的茶,於是倒了茶葉重新再泡一輪。


    果然,關銘沒有說話,耐心地等著。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家的祝福,都收到了,愛你們,也祝大家假期愉快。


    明天依然九點見,留評落紅包。


    第12章


    施念在泡第二輪茶的時候,關銘說:“晚上你也算幫我化解了一個小尷尬,那個女人跟的人身份特殊,要是穿著一條破裙子出現估計就輪到我被調侃底下人辦事不周了。”


    隨即又說了句:“可惜了,你應該堅持自己的意願。”


    關銘的話可以輕易牽扯起施念深埋在心底的渴望,也許是現在氣氛很輕鬆,也許是她也有些微醺了,情不自禁對關銘說著:“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喜歡改造衣服嗎?”


    關銘饒有興致地望著她,似乎想接著聽下去。


    施念自嘲地笑了下:“我以前在私立學校讀書,學費很貴,裏麵都是有錢人家的小孩,除了周一,其他時間沒有強製穿校服的規定,那些同學每天都穿得光鮮亮麗的,我冬天的時候一件棉服能穿上好幾天。


    本來自己也沒覺得有什麽,後來總是被人嘲笑,我媽知道後,接了很多活,連夜裏都熬到兩三點,就為了多給我買件牌子的衣服不給人看低了。


    我覺得我媽太辛苦了,後來幹脆自己研究麵料雕塑、打褶、收省、分割這些,就拿舊衣服改,夏天的裙子改完後同學基本上看不出是舊裙子,不是我吹牛,還挺時髦的,有不少女同學問我哪裏買的。”


    施念抬起雙眼,眸色晶亮晶亮的,說起這個瞳孔裏閃著自豪的光,關銘也跟著笑了。


    她接著說道:“這樣不費錢,我媽也不用那麽累,後來研究多了就發展成了興趣,讀大學的時候我經常會去美服蹭課,學了點專業知識,跟著做sketch book。


    我現在還是會改自己的衣服,哪裏不滿意了就動手改一改,改成喜歡的樣子。”


    施念滔滔不絕說了一堆,關銘沒吱聲,笑看著她眉飛色舞的樣子,她說到這方麵的事整個人都充滿生機,連眉眼都生動了。


    半晌過後,關銘倒是突然說道:“這個專業國內創意課程設置比較局限,國內外資源差別目前來說比較大,從視野、思維、技術設備上來看,國外很多學校能提供給學生的空間更大,你沒有考慮過?”


    施念垂下了眼簾:“不是沒有考慮過,隻是…我媽身體不好,出國…不太現實,當時一心想著能進北服或者東華,但是…”


    但是媽媽想讓她在書法繪畫方麵有所成就,通過一些含金量比較高的比賽拿到一定知名度,對於她的成長,從小媽媽就為她量身打造了一條路,即使她背著媽媽拒絕了保送,也依然無法偏離既定的軌道。


    關銘的眼神有些幽深,似在看她,卻又好似在想著自己的事情。


    施念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你應該沒這方麵的煩惱,是不是挺不能理解的?”


    關銘的確不太能理解的一點是:“既然這麽辛苦為什麽不上個普通學校?”


    施念怔了一下,低下頭咬著唇,以前媽媽給她灌輸的那些理所當然的思維,在今天麵對關銘的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那麽難堪,甚至難以啟齒。


    關銘隻是沉默了一瞬,便再次開了口:“你知道福圖尼吧?20世紀的一個西班牙人,他以職業畫家自居,從沒想過進軍服裝界,但最終還是在這行呼風喚雨。


    他的很多設計靈感來源於他在威尼斯的畫、雕刻和攝影作品,他父親是個北非畫家,北非的風土人情在他後來的人生中也一直影響著他的創作,他除了設計服裝,還是個發明家、工程師、室內設計師。


    我想說的是,人生所有的彎路、經曆、包括沉澱都是值得的,這些東西會變成你獨一無二的財富,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


    機會,最後兩個字落在施念的耳中,讓她突然感覺四肢百骸都熱血沸騰起來,她此時此刻覺得麵前的男人擁有神奇的魔力,那已經熄滅的夢在關銘的三言兩語中仿佛重新燃燒起來。


    良久,關銘又問了她一句:“要是有機會離開那邊,想做什麽?”


    施念瞬間回過神來,隻想了那麽幾秒便回道:“先做個普通人。”


    “哦?”關銘饒有興致地笑了起來。


    “我的意思是,徹底脫離這個圈子,有錢人的世界,做個走在大街上也沒人認出我的普通人。”


    “那可能比較難。”


    施念的肩膀突然就塌了下來:“或者就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天大地大總有我的容身之處。”


    也許是因為關銘醉著,也許自己也喝了點酒,她才會不管不顧地把內心這些想法說出來,說給一個西城關家人聽,雖然很荒唐。


    說到這,施念不禁想起找關銘合作這茬,她趁機問道:“為什麽你一直不問我手上捏著什麽牌跟你談判?”


    關銘卻懶懶地掠著她:“你就沒想過把你知道的那點東西抖給我,自己會有什麽下場?”


    “最壞的打算,魚死網破,隻要我媽能安全轉移,我沒什麽好怕的。”


    關銘卻皺了下眉:“小丫頭,做任何事都不能把自己的後路堵死,這是生存的道理。”


    空氣靜謐,茶香四溢,眼眸流轉間施念望進關銘的眼底,心髒突兀地跳動了一下,二下,直到越來越快。


    記憶“嗖”得就穿回了八年前的那個夏天,她膝蓋流著血坐在街邊上,男孩的臉她早就模糊了,隻是依稀記得他蹲下身,修長的身影遮住烈日對她說:“小丫頭,幸虧我是個好人,要不然把你賣到唐人街去。”


    施念緊了緊牙根,神色僵了幾秒,低下頭將新泡的茶遞給關銘,聲音很輕地問:“小叔你很早就出國了嗎?”


    關銘沒有接這杯茶,她的手僵持在半空,渾身發燙,腦子暈乎,一瞬間感覺那個醉的人是自己,手中的茶微微晃動之間,一圈圈波紋在茶杯裏漾開。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視線,正對上關銘懶倦深邃的眼神,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空氣凝結,彼此的呼吸靠得很近,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心間,關銘的視線慢慢移到她手腕間那顆褐色玳瑁珠上,出了聲:“你想問什麽?”


    就這麽轉瞬即逝的沉默讓施念收起了脫口而出的疑問,問出口又怎樣?


    他是西城關家現今最有威望的男人,她是東城關家長孫的遺孀,他們之間隔著最遠的距離,任何聯係都會成為遭人唾棄的醜聞。


    施念垂下了眼簾很輕地道了句:“沒什麽想問的。”


    關銘接過茶一飲而盡,隨後直接扔在了茶盤上,小小的茶杯在茶盤上轉了一個圈,歪歪斜斜的,直到靜止關銘才對她說:“你回房休息吧。”


    剛才拉近距離的交談在瞬間又回到原位,關銘的神色再次變得稀鬆平常,施念這才發現並非是他天生長了一雙桃花眼,而是要看他的心情,隻有在他興致好的時候眼裏才會有光。


    她收了茶盤,洗淨後便回房了。


    第二天施念醒來後用完早餐才知道船抵港了,停在長崎,旅客基本上都下船去附近景點或者免稅店了,今天船上比較空,凱恩讓她無聊的話可以去甲板衝浪或者去觀景台溜達。


    施念從早上起來就沒有看見關銘,便問了句,凱恩告訴她關先生一早就下船了,他在日本有些事需要去處理。


    施念想到昨晚他還一副喝大的樣子,今天這麽早就起來不知道頭會不會疼?


    一整天施念都心神不寧的,算算時間她出來已經三天了,東城那邊什麽情況她一無所知,關銘把她帶上船後隻字未提合作的打算,幾次她主動問起,他也總是不緊不慢的態度,雖然好吃好喝安頓著她,但施念總感覺心神不寧,更多的是對前路的未知。


    晚上九點前旅客陸續回來了,郵輪再次起航,施念卻依然沒見到關銘。


    她回到屋中,窩在陽台邊抱著膝蓋看著船離燈火通明的港灣越來越遠,另一邊是黑暗無邊的大海,一種被流放的孤獨感油然而生,直到這一刻她才可笑地發現,那個和她完全沾不上邊的小叔竟然是她在漂泊無邊的海洋上唯一的依靠,一整天看不見他,她居然會有種揣揣不安的感覺。


    這一晚她睡了醒,醒了睡,一直睡不太沉,淩晨四點多她幹脆起身到外麵客廳走了一圈,確定關銘的確沒有回來後,她又窩在窗邊發著呆。


    她在想關銘會不會沒有趕上開船,如果沒有趕上她該怎麽辦?吳法一定也下船了吧?要是關銘真的沒有上船應該會安排人通知她的吧?


    施念不安的心情越來越重,可後來又想,也許關銘回來了,隻是沒有回這間套房。


    他說過不會帶其他女人到這裏過夜,可不代表他不會去其他房間過夜,出海幾天他晚上都是一個人待著,今晚睡在其他地方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這樣安慰著自己,也許關銘隻是睡在別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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