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從沒有誰對他說過這種話。


    對於人類來說,鮫人的自愈能力神奇且玄妙。所有人都隻會關注他傷口愈合時的奇跡,卻從來不願施舍一絲一毫的憐憫,放在傷痕帶來痛苦上。


    此時聽江月年說出這句話,薑池隻覺得更加煩悶。


    曾經也有人對他表現出關懷與體貼,信誓旦旦地承諾會帶男孩逃離囚籠。


    等他因為那份短暫的善意倍受感動、交出全部的信任與真心時,那人卻逐漸表現出厭煩的情緒,在最後一次見麵時直白告訴他:“你不會以為我真的想幫你吧?拜托,隻不過是太無聊,來這裏找找樂子打發時間而已。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德行,我怎麽可能會把一個怪物帶回家?”


    那天是男孩從出生起哭得最厲害的一次。


    在那之後,無論別人怎樣毆打或折磨,他幾乎再沒流過淚。


    這種故作善良的虛情假意最令他惡心,因此薑池並沒有做出回應,隻是挑釁般勾起嘴角,放輕了一些壓在後腦勺上的力氣。


    感受到手掌的重壓減輕大半,江月年如遇大赦地收回手臂,然而還沒來得及起身站好,就被薑池猛地拉住衣領,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撲倒。


    這個動作來得猝不及防,她倉促間隻得伸出雙手撐在牆上,好讓自己不至於整個摔進浴缸。


    等兩隻手一左一右地按在薑池脖子兩旁,腦袋靠在少年肩頭,就變成了一個江月年在上他在下的,有些奇怪的壁咚姿勢。


    江月年心裏有一百個冤。


    被壁咚的那一方往往害羞又純情,她正對的這位卻是徹徹底底的喜怒無常,頗有種要把她一口吃掉的既視感。


    這叫什麽事兒啊。


    這個半開玩笑的念頭在腦海裏一閃而過,在它即將消失的刹那,江月年感到脖間傳來一陣輕微的鼻息。


    越來越近。


    鮫人渾身冰冷,沒想到氣息卻是溫熱的。


    “等——”


    意識到即將發生的事情,江月年條件反射地想要逃離,然而抗議全被鎮壓在喉嚨裏。


    鮫人少年用右手按住女孩腦袋,阻止她手足無措的掙紮;薄唇悄無聲息張開,露出一排白森森的尖牙。


    然後對準靠近鎖骨的那塊軟肉,毫不留情咬了下去。


    脖子下麵傳來針紮一樣的刺痛,江月年聞到血與海洋混合的味道。


    他咬得不算用力,侵略性十足的呼吸噴灑在頸窩,熱氣透過被咬開的傷口淌進血液。


    因為徑直撲在薑池身上,她甚至能感受到對方呼吸時上下起伏的胸膛。小腿下的尾鰭又開始耀武揚威般晃動,拂過腳踝處凸起的骨骼,腳下的水流冰冷刺骨,她卻覺得臉頰發燙。


    江月年疼得發懵,又不敢用力掙脫,害怕薑池一時間掌控不好力道,當真咬破動脈。


    阿統木看出他並沒下死手,幸災樂禍笑出了聲:【看吧看吧,我之前說什麽來著!第一次見麵就這麽熱情,這難道就是傳說中《嬌妻難逃:霸道鮫人的狂吻》!】


    沒有,並不是。


    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劇情更應該是這樣:


    震驚整個uc部!某花季少女深夜慘遭鮫人襲擊,竟被吸幹血液化為幹屍!這究竟是魚性的淪喪還是道德的扭曲!


    總而言之。


    小變態他還真的咬了啊啊啊!這也太疼了喂!不會真的第一次見麵就被咬死吧!


    她好像也沒怎麽得罪他啊,至於嗎?


    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薑池終於懶洋洋地抬頭。他毫無憐香惜玉的自覺,剛咬完脖子,就把女孩順勢推到另一邊。


    水花被濺起的聲音回蕩在耳邊,江月年跌坐在浴缸冰涼的血水裏,滿臉不敢置信地抬起右手,摸了把被咬過的地方。


    一片紅,果然流血了。


    “你可以走了。”


    薑池笑容惡劣地抹去嘴角血跡,幽藍色瞳孔裏看不出喜怒。他的聲音清澈動聽,在狹窄的空間無比張揚地響起時,宛如世界上最奇妙的樂曲,隻可惜吐出的全是惡毒字句:“怎麽樣,對見到的鮫人還滿意嗎?繼續留在這裏,流血的可就不隻是那一處地方。”


    那小姑娘果然露出了慍怒的神色,氣鼓鼓地站起來走出浴缸。


    但她卻並沒有轉身離去,而是皺著眉頭,像教訓不聽話的小孩那樣瞪著他:“我生氣了。”


    嗯,他能看出來,沒必要強調。


    比起被教訓的他,她才更像是笨笨的小孩子吧。


    “這些話可能沒有人告訴過你,但是——”


    江月年深吸一口氣,緊緊看著鮫人幽深的瞳孔。與他陰戾的眼神相比,她簡單純粹得一眼就能望到盡頭,可眼底的決意又叫人挪不開視線:“咬人是不好的行為,用尾巴蹭別人也是,拿小刀傷害自己更是。就算鮫人的傷口能複原,但受傷的時候也會很疼啊,為什麽不能好好愛惜自己一些呢?”


    因為沒有這個必要。


    父親、來這裏的客人們、還有他自己,沒有人喜歡這具身體。


    即使肆意破壞,也不會有人心疼。


    或是說,他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唯一意義,就是讓那些人發泄積攢已久的怒氣。


    江月年不想對他說大道理,她不會講,薑池也不會願意聽。


    更何況他生活在這樣惡劣的環境裏,如果不切實際地說起所謂“溫柔”、“寬恕”與“友善”,對他完全不會起到任何幫助,完全是對牛彈琴。


    如果是她生活在這麽多的惡意裏,一定也沒辦法做到心懷善良。


    用衛生紙止了血,江月年沉默半晌,忽然直白地問他:“你是不是討厭我?”


    薑池倚在浴缸邊緣,眼神滿帶了來自深海的冷意。他答得開門見山,滿含戲謔:“是,非常討厭,討厭到不想再看到。”


    “今天你咬了我,我也對你很生氣。”


    她的邏輯奇奇怪怪,說著居然有幾分得意:“既然你這麽討厭我,那我就偏要常來這裏,看你明明很討厭卻又幹不掉我的樣子,好好報今天的仇。”


    果然是這樣。


    之所以咬她,就是因為看不慣那副虛情假意的模樣。如今她終於也要摘下偽善的麵具,像其他所有人那樣欺辱他——接下來,應該就是一頓報複性的虐打。


    眼看江月年上前一步靠近他,俯身伸出右手,薑池習以為常地閉上眼睛,等待即將降臨的報複。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出現,那女孩像風一樣倏地靠近,然後輕輕握住他手腕,往手心裏塞了不知什麽東西。


    握在手腕上的指節溫溫熱熱,軟得像一團棉花,或許是擔心碰到他的傷口,格外小心翼翼。


    “這是來之前給你準備的禮物。”


    她說:“半個小時快到了,我得走啦。不過提前聲明,我現在還是特別生氣,所以絕對會經常出現在你麵前跟你講話,讓你不得不整天對著我這張討厭的臉,聽我討厭的聲音。”


    他沉默著沒有回應,猜測著手裏的東西是蟲子還是充滿惡意的詛咒信,等垂眸看去,不由得微微愣住。


    那是一顆顆圓潤的球形小東西,月光從窗戶外湧進來,照亮雪白色的包裝紙,還有紙上畫著的胖乎乎大白兔。


    是他已經很久沒見過的,糖果。


    他無理取鬧地說了那麽多過分的話,甚至在她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那女孩卻塞給他一把甜得發膩的奶糖。


    鮫人少年看著手心,久違地露出了略顯困惑的神色。幽藍眼眸被月光照亮,堅冰無聲無息地破開一道裂口,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還口口聲聲說什麽要報複他,結果隻是“讓他不得不每天看見她那張討厭的臉”。


    ……哪有這麽報複人的啊。


    第13章 小熊


    小變態不愧是小變態,隻不過第一次見麵,就毫無緣由地咬了她。


    脖子上的咬痕並不深,這會兒血跡已然凝結,感覺不到太多疼痛,想必薑池並沒有用上全力——


    那他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要這樣做,難道隻是想惡心她一下?江月年滿心鬱悶地想,她應該沒做多麽過分的事情吧。


    小姑娘苦惱地看一眼被水打濕的裙擺和袖子,一邊走在長樂街的巷子裏,一邊在心裏發問:“這到底是為什麽啊?”


    【這就是瘋子的腦回路,正常人沒辦法理解。】


    阿統木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或許他以為你隻是虛情假意,想故意耍弄他。那小變態不知道被多少人折磨過,說不定其中就有先給一顆糖,看他搖尾乞憐後再狠狠給個巴掌的。】


    因為受了太多的惡意,所以就算被真心實意地對待,也會下意識地懷疑。


    薑池不相信有人會好好對他。


    這個念頭有些苦澀地湧上心頭,把江月年被咬脖子後的慍怒衝淡許多。阿統木見她還是皺著眉,半開玩笑地出聲:【你要是覺得生氣,可以等把那小變態帶回家後送給封越,貓吃魚嘛,讓家裏的貓貓好好給你報仇。】


    封越抱著薑池的魚尾,一口咬在顫抖著的軟肉上——


    哇塞,這是個什麽魔鬼畫麵,走開走開!


    江月年匆匆忙忙把這段腦補趕出腦袋,頗為緊張地搖搖腦袋:“不不不,還是不要了。”


    阿統木笑了聲,正打算安慰安慰她,聲音還沒出口,就被不遠處的一片嘈雜驟然打斷。


    長樂街裏巷道縱橫,有幾個混混模樣的青年從其中一個巷子裏走出來,嘰嘰喳喳吵成一團。這附近人跡罕至,他們的對話便無比清晰地傳到江月年耳朵裏。


    “那小子也太狠了吧?一打五還這麽狂,老子快疼死了。”


    “他就是有病!跟瘋狗似的亂咬人,看到他眼神沒?哪裏是正常人的眼睛,那家夥精神絕對有問題。”


    “要不咱們還是不要招惹他了,他看我的時候……總覺得有點瘮人。”


    然後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有人嘖了一聲:“咱們還怕他?忘了那小子是怎麽逞英雄的?他要是不跪下來給咱們叫爸爸,老子見他一次打一次。”


    原來是有人在巷子裏打架,一打五。


    那群小青年罵罵咧咧與她擦身而過,江月年悄悄瞥一眼他們青一塊紫一塊的臉,又很快移開視線。


    哇,還是把另外五個人揍得鼻青臉腫的一打五。


    江月年不愛管閑事,更不喜歡打架,出於對那位以一挑五壯士的好奇心,在路過巷子時朝裏麵望了望。


    一眼就瞧見無比熟悉的校服白襯衫。


    居然是和她一個學校的學生。


    如果這是小混混之間的日常鬥毆,她大可一走了之。但這幅情景一看就是那同學受了欺負,狀態還實在算不上好。


    書包被丟在角落裏,散落的書本遍地都是,那男孩子靠坐在牆角,因為低了頭而看不清模樣,隻能望見一頭淩亂的黑發,以及被鮮血染紅的白襯衫。


    他雖然狼狽,脊背卻挺得筆直,映著街道上的燈光遙遙看去,像一株修長的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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