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她真的邁過了這道門,真的沒有心理障礙地可以以一個成年人的姿態站在他麵前時,她又忍不住膽怯,患得患失。


    她沒有障礙了,也沒有退路了。於是便生出一種前路茫茫的慌張來。


    周知意給陳宴發微信:【你去哪了?】


    他隔了好久才回:【超市。不是要吃火鍋?】


    她抿了抿唇,忍不住想笑,佯裝不在意地問:【胖丁他們都送了我成年禮物,陳老板的禮物呢?】


    陳宴回複:【書桌上,自己看。】


    周知意收起手機,大步跑回房間,把門關上。她的書桌上,堆疊了大半桌的包裝盒,她一一打開,各種她不太熟悉的品牌,英文的日文的法文的,是一整套的護膚品和化妝品。


    還有一整個禮盒的口紅。


    黑色的套盒精致漂亮,泛著金屬光澤,拉開之後,整整齊齊地羅列著三層,各種色號的口紅,琳琅滿目。


    她以前在商場專櫃裏見過,這個品牌的口紅套盒,價格不菲。


    周知意選了一支複古的正紅色,對著鏡子細細描摹,看著鏡子裏自己被紅唇退卻掉一絲稚氣,染出一分明豔風情的臉龐,才真真切切有了一種長大的感覺。


    陳宴回來時,周知意已經擦掉了成熟的複古正紅色,薄塗了一層顏色稍淺的類似於草莓漿果色的口紅,襯得她肌膚皓雪,明眸善睞,隱約有了點嬌嗔的風情。


    她拉開窗,對著陳宴展顏一笑:“禮物很喜歡,謝啦!”


    陳宴眸光一閃,像是怔了片刻,隨即若無其事撇開視線:“喜歡就好。”


    徐碧君用烤箱動手給周知意做了個奶油蛋糕,周知意閉眼許了願,輕輕吹滅蠟燭,“奶奶,我成年了,是不是可以不喝飲料了。”


    徐碧君和陳宴手邊,擺著的是她夏天裏釀下的葡萄酒,酒味清醇,倒在透明的玻璃杯裏,在燈光下漾著淡紫色的光,勾得周知意蠢蠢欲動。


    “行,今天破例,給你喝一杯。”徐碧君拿過酒瓶,給她斟上大半杯葡萄酒。


    周知意捧著杯子笑吟吟地慫恿:“再來點,倒滿。”


    “少喝點。”徐碧君收了手:“別看這酒是自己釀的度數不高,容易上頭呢。”


    “爸爸和大伯酒量都好,我酒量應該也不差。”周知意沒由來地自信心爆棚,坐回去的時候,隱約看到陳宴睨了她一眼,眸底湧著點一言難盡的笑意。


    可惜周知意是個心裏沒數的,一杯喝完,趁著沒人留神,又偷倒了半杯,才喝了兩口就被陳宴按住了杯口。


    他明明在看另一邊,也不知道眼神怎麽這麽好,僅用後腦勺就能發現她在偷喝酒,周知意不滿地皺了皺眉,聽到他說:“去照照鏡子。”


    周知意:“啊?”


    “不知道的,”陳宴抬手捏住她的臉頰,向外扯了扯:“還以為這是蘋果。”


    周知意眨了眨眼,笑眯眯地問:“不可愛嗎?”


    “……”


    陳宴眼睫微垂,默不作聲地鬆開了手。


    *******


    夜裏十一點,周知意洗漱完畢,安靜躺在了床上。


    葡萄酒的後勁似乎這會兒才上來,她睜眼瞪著天花板,默默出神。


    腦子裏亂七八糟地閃過無數個畫麵,最後又定格在陳宴驀然鬆開她臉頰的手指上。


    她翻了個身,忽然覺得有些失落,又有些難過。


    可卻說不出個緣由。


    這一天明明過得豐富又圓滿,可她暗自咂摸著,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一種沒著沒落的不甘在身體裏汩汩流淌,被殘餘的酒精燃燒著,燒得她頭腦昏沉,心口發燙。


    她烙煎餅似的在床上翻來覆去了數回,終於擁著被子,坐起了身。


    ……


    陳宴洗完澡,穿著寬鬆的長袖和居家長褲從浴室裏出來,拿毛巾擦著發梢上的水珠。


    夜深了,四下靜謐,忽而有什麽聲響清晰地鑽進他的耳膜,他靜立在客廳裏,分辨了片刻,抬腳走出門外。


    似水月光下,廊簷下的秋千在輕輕晃動著,早春時節,夜裏依舊涼氣逼人,周知意隻穿了條單薄的長袖睡裙,歪著腦袋坐在秋千上晃來晃去。


    陳宴蹙眉,回房拎了件風衣出來,走到她麵前。


    “周知意,”他音色比夜色更冷,“怎麽不去睡?”


    “睡不著。”周知意腳尖翹著,露出白皙纖瘦的小腿,在淩淩月色下白得發光,她眼睛很亮,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蒙著層薄薄水光。


    她叫他的名字,“陳宴。”


    “嗯。”陳宴冷著臉,俯身把風衣披在她身上。


    周知意嗅到他身上清新的薄荷味,像他愛給她吃的那顆糖,她又叫他的名字:“陳宴。”


    “說。”陳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眨了眨眼,蝶翼般的睫毛在眼瞼下落上淡淡的陰影,襯出她眼底的一絲茫然,她笑嘻嘻地:“忘了要說什麽了。”


    陳宴打量著她的臉,皮膚瓷白,嘴唇嫣紅,兩頰堆著層淡淡的粉,一副酒精上頭的嬌憨。


    “你醉了,回去睡吧。”他說。


    周知意悶悶點頭,模樣乖覺,陳宴伸手拉她,她又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搖了搖頭:“我不。”


    陳宴問:“為什麽?”


    她很認真地看著他,胸口有火焰在燒,滿眼都是他的眸色:“我有點難過。”


    陳宴很輕地歎了口氣,“喝醉了酒都會難過,睡一覺就好了。”


    “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因為什麽?”他耐心即將告罄,聲音越來越淡。


    她手腳有些發軟,腦子有些昏沉,卻異常清醒,比白天的時候甚至還要清醒:“因為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陳宴忽而斂起眉眼,神色肉眼可見地冷了三分,融入夜色中。


    他莫名煩躁,極力壓製著:“周知意,我有沒有說過不許早戀。”


    “說過。”周知意抿了抿唇:“所以我等到現在才說。”


    “現在也不行,高考之前都不行。”陳宴沒了耐心,“起來,回去睡覺。”


    周知意仰頭和他對視,他麵色冷然,雙唇淡抿,下頜緊繃顯得銳利又薄情,站在月光下,比身後的夜色都要冷。


    卻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於是她舔舔唇,對他伸出手,“你拉我。”


    三分嬌憨,三分任性。


    陳宴捏了捏眉心,微微俯身。


    月色如薄煙,掩映著他的眉眼,周知意看見他突出的喉結,看見他漸漸靠近的挺鼻薄唇,看見他深冷黑眸中的光亮。


    胸口的灼熱是掩在微醺下清醒的欲/望,慫恿著她再靠近一些。


    於是她抬起手,倏然環上了他的脖頸。


    陳宴動作一滯,垂眼看向她。


    她眼底是明晃晃的笑意,像嵌在夜空中的一對星子,燃著讓人無力招架的孤勇。


    “陳宴。”


    她呢喃著,叫他的名字,像是囈語,又像蠱惑。


    在陳宴凝眸分辨的瞬間,她倏然欠身,吻上了他的唇。


    “陳宴,我喜歡你。”


    萬籟俱寂裏,他聽見她說。


    “不是小孩對哥哥的喜歡。”


    “是女人對男人的喜歡。”


    第42章 42


    院子裏種了棵海棠樹, 三月底,花苞將開未開,像少女欲說還休的心事。


    靜謐深夜, 萬物休歇, 庭院是一座孤島。周知意攥緊了陳宴的衣領, 像攥著她那噴/湧而出又隨時可能會燒盡的勇氣。


    月光被廊簷切割成不規則的形狀,傾灑在她身後, 秋千還在輕輕晃動, 影子落在月光裏,像被春風攪動的湖麵, 陳宴凝眸,在她眼裏看到光和熱,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心頭倏然一緊, 失靈的感官這才昏昏然體味到唇上的兩片溫熱, 是少女的軟滑清甜,喉結克製滑動,他捏著她的下巴,拉開兩人的距離。


    “周知意, 你喝醉了。”


    “我沒醉。”周知意手指還在他頸後繞著, 緊攥著他的衣領不放,“陳宴,你知道我今天許了什麽生日願望嗎?”


    “……”陳宴凝視她直白的眼眸, 低聲說:“你醉了, 回去睡覺。”


    周知意手指還在不安分地繞, 指尖觸到他頸後的那塊皮膚,不知道是她的體溫太高還是怎的,恍然中好像被那片熱度燙到:“我的生日願望是, 你可以像我喜歡你那樣喜歡我。”


    陳宴捏著她下巴的手指鬆開,垂在身側,拇指和食指輕輕摩挲了下,指腹上似乎還殘留著她皮膚上的軟膩觸感。


    他神情冷肅,眼底是她看不懂的複雜消沉。


    周知意吊著他的脖頸,忍不住將他向下拉近,她瞪圓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近在咫尺、隻要她再一仰頭就能親到的鼻梁和嘴唇,以及那被她在白紙上描摹了數次的側臉,卻忽然覺得他這一刻離她很遠很遠。


    兩人之間隔著霧氣,隔著月色,隔著透明的隔膜,她越是看不清他,就越想拚命地靠近。


    周知意鼓著臉,微蹙著眉心,有些苦惱,“陳宴,你答應了我的,會一直陪我,直到我不需要你的時候。那你能不能不要拿我當妹妹,能不能試著……喜歡我?”


    陳宴眼睫微微一顫,整齊的睫毛遮蓋下去,掩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眸色。


    再開口,還是冷沉的三個字:“你醉了。”


    ******


    周知意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回的房間,次日清晨被鬧鍾叫醒時,腦子昏昏沉沉,太陽穴悶痛,像是有根棒槌在她腦袋上不斷地敲。


    入睡之前的場景卻記得無比清晰,她被衝動慫恿著,跑到陳宴的院子裏,一鼓作氣向他表白,他卻說她醉了,看她的眼神像是她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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