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遇到害怕的事情時, 第一反應都是逃避。


    明明是連電梯下來都等不及的人,此刻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了。


    過了很久, 他顫抖著聲音,嗓音低啞的問出口。


    “她還好嗎?”


    沒有問發生了什麽, 也沒有問是怎麽出的車禍。


    他隻關心岑鳶好不好。


    塗萱萱哭的說不出話來,一直搖頭。


    商滕站不穩, 手扶著牆,才勉強沒有摔下去。


    他在抖,手在抖,心也在抖。


    一定很疼,岑鳶現在, 一定很疼。


    可是他卻什麽也做不了, 不能陪著她, 沒辦法替她分攤痛苦, 隻能像個廢物一樣等在外麵。


    護士從裏麵出來:“請問哪位是病人家屬?”


    商滕急忙上前:“病人現在狀況怎麽樣?”


    護士神情嚴肅:“不容樂觀,術後出血不止,還是早點把她的家屬叫過來吧。”


    她離開後,商滕站在那裏,半天沒反應。


    不容樂觀是什麽意思,她會離開,會再也醒不過來嗎?


    他最後還是給江祁景打了這通電話,他聽到商滕的聲音,不耐煩的剛要掛斷。


    商滕說:“來醫院吧,看看你姐姐。”


    江祁景聽到他的後半句,猛的站起身:“我姐怎麽了?”


    他那邊很安靜,安靜的有些過分,隻是偶爾,能聽見低低的哭泣聲,像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商滕沒再說話,把電話掛了。


    江祁景回撥過去,沒人接,他罕見的爆了句粗,穿上外套出門。


    塗萱萱還在哭,眼睛都腫了。


    商滕雙眼無神的坐在那,一動不動,如同行屍走肉一樣。


    他看上去似乎也沒多難過,反倒像是在發呆。


    所以江祁景剛過來,就扯著他的衣領,給了他一拳:“是不是你害的我姐?”


    商滕沒還手,也沒說話。


    他不想說話。


    嘴的一側破了,流了點血。


    還是一旁的塗萱萱過來解釋,她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全部講了一遍,也包括醫生剛才說的那句,病人有血友病。


    江祁景愣住了:“血友病?”


    在過來之前,他就給江巨雄打了電話。


    後者剛好被劉因拉著去參加她的同學聚會了,飯吃到一半,他就火急火燎的趕來。


    江祁景的目光落在一旁眼神閃躲的劉因身上:“媽,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姐有血友病?”


    “血友病?”江巨雄看向劉因。


    再精妙的騙局,也終有被拆穿的那一天。


    故事好像終於被拉開了帷幕。


    劉因哭著和他解釋。


    她女兒在急診室內命懸一線,她在外麵為了自己即將破碎的豪門夢哭的撕心裂肺。


    護士好幾次過來,提醒道:“麻煩保持安靜。”


    劉因不聽,非拉著江巨雄解釋,她說當初她也是被騙的,她沒辦法啊,那個人是騙子,她也是受害者。


    江祁景看著麵前這個女人,不意外,但感到寒心。


    他一直都享受著寵愛,所以體會不到岑鳶的感覺。


    但是現在,他終於明白。


    他的姐姐,曾經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她一直都是最苦的那個人,卻總是對每一個人都保持著最大的善意和溫柔。


    不應該這樣的。


    她偶爾也應該發個脾氣,或是控訴一下她所感受到的不公平。


    她不應該把所有的事情都一個人承受的。


    明明她也沒多大。


    商滕把自己錢夾裏的卡全部抽出來,統統給了劉因:“您要是想要錢,我可以給,多少都行。但是能麻煩您滾嗎?”


    他的眼神是冷的,語氣更冷。


    什麽狗屁的紳士風度,教養禮儀,他懶得再管了。


    他隻是覺得惡心。


    他的岑鳶,在急診室裏那麽努力的活著,他不希望她從裏麵出來,看到這麽惡心的一幕。


    劉因最後還是沒走,可能是受最後一點為人母的良知所影響吧。


    時間緩慢的流逝,這個夜,長的似乎有些過分。


    劉因雙手合十,嘴裏小聲的念叨著什麽,像是在祈禱。


    到了後半夜,哭累的塗萱萱被許早接走。


    走廊仍舊安靜。


    天色漸亮,醫院內部也逐漸開始變得熱鬧。


    樓下的早點攤子也支起來了,來來往往的煙火氣。


    整整一個晚上,急症室內進進出出,那些護士醫生的臉上,神色嚴肅。


    中午十一點,江巨雄接了個電話,公司有點事等著他去處理。


    他掛了電話,走過去,和江祁景說:“小鳶要是醒了,給我打個電話。”


    到底是養了這麽多年的女兒,多少也是有感情的。


    一晚上沒睡,江祁景的眼裏紅血絲有點多,他點頭:“嗯。”


    劉因幾次想和江祁景說話,都被他冷漠的態度給擋回來了。


    她能在這裏陪著等一晚上,似乎也已經是極限,江巨雄走了沒多久,她也走了。


    走廊裏隻剩下商滕和江祁景。


    徐輝的電話打了好幾通,商滕都沒接。


    來醫院的路上,商滕半道把他放下了。


    如果他知道了岑鳶生病的消息,那麽周悠然肯定也會知道。


    岑鳶怕周悠然擔心,所以商滕就替她瞞下了。


    急症室的燈滅了,醫生從裏麵出來,做了這麽久的手術,他同樣也微顯疲態。


    商滕和江祁景一齊起身,他比後者動作更快的過去:“醫生,請問病人現在的狀況怎麽樣?”


    他不敢呼吸,像個等待判刑的囚徒。


    醫生:“脫離生命危險了。”


    無罪釋放。


    一整晚沒睡,加上高強度的精神折磨,商滕像在瞬間被抽走了脊梁,他無力的癱坐回椅子。


    岑鳶在icu又觀察了一天,各項指標都正常以後,這才轉到普通病房。


    她的麻藥還沒退,還在昏睡當中。


    --------


    岑鳶看到了一片海,榕鎮是內陸城市,看不到海。


    她小時候最想做的事就是去看海。


    後來再大一些,她最想做的事情,依舊是去看海。


    紀丞手裏拿了個籃球,從左手拋到右手,又從右手拋到左手。


    原來她已經死了啊。


    岑鳶笑著問他:“是來接我的嗎?”


    “當然不是。”他走過來,摸她的頭,笑容仍舊吊兒郎當,“我的鳶鳶可是要長命百歲的,等鳶鳶變成一百歲的老婆婆了,我再來接你。”


    “那要是我一百歲還活著呢。”


    “就繼續等,不會讓別人有機可乘了,也不會再讓別人搶走你了。”


    岑鳶醒了。


    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病床邊的商滕。


    他嘴邊長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因為熬夜泛出了烏青色。


    他少有這麽不修邊幅的樣子。


    看到岑鳶睜眼,他黯淡無光的雙眼瞬間恢複了些生機。


    “還痛不痛,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想喝水嗎,還是先吃東西,醫生說你剛做完手術得忌口,我就下樓給你買了點水果,你要是餓的話我現在就去給你點吃的。”


    她說的聲音有氣無力:“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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