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芮笑看著姐姐躲在芮嫻懷裏,哭得肝腸寸斷。原來無論長大到多少歲,受了委屈永遠還是一個要找媽媽的小孩。田鎮南坐在一旁,無法言語,隻好無聲落淚。


    全家唯一沒有哭的人是芮嫻——這個過去幾十年裏讓全家人覺得最孩子氣的媽媽。


    “如果你想離開他,寶寶媽媽幫你養,”芮嫻抱著田芮雯,篤定地告訴她,“家裏地方不大,養一個寶寶還綽綽有餘,我們不靠他一分錢養寶寶到大。”


    “我、我也可以……”田芮笑覺得自己變成了一片廢墟裏的垃圾,好不容易挖出點價值,迫不及待地說,“我一兩年後畢業就可以去工作,我們還可以賣北京的房……”


    田芮雯最終沒有說出些什麽。


    這個夜晚注定無眠,不知到了夜裏幾時,田芮雯終於被說服去睡覺。無論她有了自己的房子或是出嫁之後,家裏始終為她留著她的小床。田芮笑提出陪她睡,她輕輕一笑:“放心,姐姐想一個人待。”


    田芮笑回到屋裏,關上了門,才看到幾小時前莊久霖發來的消息。


    她沒有糾結太久,給他發過去文字:伊恩趕在我前麵回來跟姐姐坦白了,姐姐現在回來睡,爸爸媽媽也很痛苦,家裏一團糟……你,明天還是先別過來了,好不好?


    第66章 chapter 66


    雖然已將近下半夜, 莊久霖還是很快給她回:好。


    田芮笑:怎麽還不睡?


    莊久霖:你沒回我,我不放心。


    田芮笑當即給他打了電話。“寶貝?”莊久霖率先喚她, 卻沒聽到回應, 電話裏隻有低低的抽泣。他又主動說:“姐姐有決定了嗎?”


    田芮笑搖搖頭,好像他能看見似的:“她一直哭, 什麽也不說, 都是媽媽在說,媽媽以前很少拿主意的,都是爸爸或者姐姐說了算, 可是媽媽今晚說了好多……”她翻來覆去像在念繞口令。


    “孩子被欺負的時候,媽媽會變得很強大。”


    “爸爸媽媽沒有給姐姐什麽要求, 都在等她自己決定。”田芮笑抽泣不止, 說話一字一頓。


    “姐姐應該還要再跟伊恩談一談, ”莊久霖帶著力量說,“給他們一些時間。”


    田芮笑又隔著兩千公裏對他點點頭, 又說:“所以……我可能會在家待很久。”


    “嗯, ”莊久霖應, “好好陪姐姐, 等事情過去,我去看你。”


    最後一句話似乎給了她無窮的力量,她總算恢複了幾分元氣:“好。”


    一夜無人能眠,清早就聽見有人起來忙早餐,田芮笑決定起來幫忙,就在廚房裏同時看見了芮嫻和田芮雯的身影。


    “你會做什麽?出去出去。”芮嫻還當她是那個從未下廚的小朋友。


    田芮雯瞥了她一眼:“妹妹現在煲湯燉肉樣樣拿手。”


    芮嫻詫異地看過來:“是真是假?”


    怕芮嫻繼續盤問, 田芮笑還是退了出去。至少在這個時候,絕不是一個提起莊久霖的好契機。可她萬沒想到,一家四口剛落座齊全,芮嫻就直接發了問:“昨晚回房那麽晚,你還跟哪個煲電話粥?”


    三雙眼睛聚了過來,知道答案的田芮雯暫不開口。田芮笑低頭晾粥,匆匆說:“……朋友啦。”


    “聽起來不像朋友。”芮嫻在給田鎮南剝雞蛋。


    “……怎麽不像?”


    “那種語氣,你媽媽隻對你爸爸一個人有過。”


    田芮雯看戲一般看著她漲紅的臉,幹脆揭底:“笑笑有男朋友了。”


    “你……”田芮笑瞪她。


    “什麽?”芮嫻和田鎮南的臉上同時有了光澤。


    “已經在一起有半年,身高一八八公分,g5加藤校碩士,長相堪比吳彥祖,上班下廚樣樣厲害,”田芮雯一股腦給她全掀了,最後才是重點,“是她同學的哥哥,已經見過家裏爸爸和爺爺奶奶,通行證全都在手了。”


    這信息量大得父母目瞪口呆,緩了好久,芮嫻才開口:“叫什麽名字?”


    重頭戲要來了,田芮雯留給田芮笑自己公布。田芮笑在全家人的注視下,愣是躲了好久,才悠悠地動了嘴唇:“……姓莊。”粵語讀他名字不好聽,她特意用普通話:“莊久霖。”


    沒想到芮嫻還是用粵語複讀了一遍。


    隻有田鎮南不太對勁,他腰背一直,神色詫異:“他,他是……”


    猜到爸爸會聽過他,田芮笑埋了頭。芮嫻發現了:“怎樣?有聽過?”


    “爸爸應該知道,”田芮笑決定勇敢,抬起頭鄭重地說,“浦越董事長的兒子,也是繼承人。”


    芮嫻一聽,雖然沒有多少不可思議,但臉色並不好:“那應該年紀不小?”


    田芮笑承認:“大我九歲。”


    飯桌上沉默了。田芮笑知道,他們都想起了另一個人。


    田鎮南輕咳兩聲,慢吞吞問:“他是你哪個同學的哥哥?”


    “是希未,莊希未,”田芮笑答,“跟你們講過的,她一直很低調,不敢說自己家裏是做什麽。去年寒假我提前回北京,她帶我去泡溫泉,她爺爺奶奶和哥哥也都去,所以才知道……”


    田芮雯幫她補充:“也是她老師的世交好友,之前介紹她過去實習,你們都知道的。”


    “等一下,”芮嫻察覺了端倪,“上次你回深圳,是跟老板過來出差,我記得我們從醫院回來在車上有提過……”她沒把話說完,因為當時提到“莊先生”的人,是伊恩。


    田芮笑“嗯”了一聲,芮嫻臉色明顯就不好了——這麽說,是伊恩認識的人。不僅認識,工作、履曆、背景、年紀,樣樣雷同。


    田芮笑大氣不敢出,仿佛在等待被審判。


    不等父母再說什麽,門鈴響了。一家四□□換眼神,工作日的早晨能來叩門的,沒有第二個人。


    田芮雯想去開門,田芮笑攔下她代勞了。伊恩進了門,接下去,家裏開始了漫長的談判,田芮笑那位剛剛公諸於世的男友就這樣被遺忘一旁。


    也好。


    田芮雯在伊恩麵前沒有流一滴眼淚。伊恩用盡這世上所有的悔意來求她原諒,任罵任怨,毫無二話。田芮笑聽得出來,伊恩沒有將她和莊久霖帶進這件事裏。


    一向溫和的芮嫻變得如猛虎般威厲:“你放過我的女兒吧,謝謝你從前為我們家做的一切,如果要算,我們也擔得起;如果你好心不算,那就從此兩清,雯和寶寶和你都不再有關係。”


    伊恩說了什麽,田芮笑都不在意了,她隻在意她的姐姐,從始至終都在看著她,好像這樣就能為她分擔一點痛苦。


    田芮雯主動提出跟伊恩回去談,伊恩欣喜若狂。


    田芮雯走了,芮嫻繼續跟田鎮南談寶寶的問題。一直不做聲的田芮笑終於忍不住開口:“我覺得姐姐看起來不一定想繼續要……”


    芮嫻驚詫地看著她:“你在說什麽?”


    沒想到接話的人是田鎮南:“我也看出來了。”


    芮嫻沉默了,看她的臉色也應有所察覺,隻是不願承認。


    “如果不再想要寶寶,那一定是想離婚,”田芮笑說,“姐姐不會讓寶寶一出生就沒有爸爸,以後寶寶問她為什麽爸爸不在,要她怎麽解釋?伊恩不可能同意跟自己的小孩撇清幹係,他是爸爸,他有責任也有義務參與撫養中的精神與物質付出,以後就會產生很多責任與權益的糾紛。大多數離異家庭的孩子都會遭遇不知道該問爸爸還是問媽媽要錢的尷尬,姐姐一定不會讓自己的小孩變成這樣……”


    田鎮南和芮嫻呆呆地看著她一口氣說完,她還在那裏喘氣就緒,似乎還沒說夠。


    “再說……”田芮笑咬了咬牙,有些生氣,“憑什麽女人要被一個壞男人束縛一輩子,被傷害了還要帶著他的小孩拖累自己——沒錯,就是拖累,甚至小孩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傷疤,一輩子在眼前提醒她,她曾經因為什麽變成了現在這樣。”


    “姐姐可以把過去的記號都撇掉,重新找自己的幸福,她才二十幾歲,我很多學姐這個年紀都還沒畢業,她想再做什麽都可以!”


    似乎直到這一刻,父母終於相信了她真的已經長大,已經談過戀愛,不再是那個由父母安排人生的乖小孩。


    芮嫻長歎口氣:“你姐姐已經三個多月,媽媽隻怕傷害她的身體。”


    “可是有些傷害,比身體上的傷害要更慘痛。”田芮笑的眼神近乎執拗。


    耽誤了半日,芮嫻還是出門上班去了。沒人懷疑田芮笑突然回家的原因,本來她考完了試就該回來,所以似乎沒有契機讓她提起莊久霖計劃的拜訪。


    芮嫻有意忽視,可田鎮南卻沒忘。


    到了快中午,田芮笑主動提出去買菜,田鎮南一時愣怔,眼看著她出門,轉頭就拎了條活魚回來。田芮笑將魚開膛破肚時,田鎮南來到背後,緩慢道:“你什麽時候會做飯了?”


    田芮笑大方回答:“他廚藝很好,常常做飯給我吃,後麵我閉關複習也常常送飯給我。他平時很忙,所以我也開始學一學,做飯等他。”她回頭,誠懇地自證:“很好吃的,真的。”


    田鎮南無法正常發聲,隻好再近一些,道:“笑笑,你可了解他?”


    女兒點點頭。田鎮南又說:“他是一個冒險家,進浦越第一年就主張簽訂對賭協議,兩年後如約實現盈利,人人都稱他杠杆傳奇……房企負債率太高,他又才初出茅廬,你可知要多深的城府和多高明的手腕才能周旋住各路大佬點頭?”


    田芮笑耐心地聽著田鎮南繼續說出她料想中的話:“爸爸從小不教過你這些,隻希望你專注自己的事,你從小就單純,這樣的人不適合你。”


    田芮笑把魚的內髒集中打包,扔進垃圾簍。她拾刀繼續切魚,才慢慢說:“爸爸,這些話我不是第一次聽,可是我們認識已經有一年,在一起也有半年,我見過很多你們不知道的時候。”


    她回頭確認田鎮南柱著拐杖,才接著說:“他是有野心也愛冒險,可他也有一個當過兵精神失常的爺爺,他和我一樣很愛爺爺,爺爺犯病他都親自照顧,從不請人代勞;他也有一個病危的爸爸,他從來都聽爸爸的話,隻有為了我違抗過他;他也有一個需要照顧的妹妹,他像雯一樣從小把妹妹帶大,什麽事都親自操心……爸爸,你看,外界覺得他呼風喚雨,可他也像普通人一樣愛家人。”


    田芮笑抬起頭來,執著地看著田鎮南:“我也從小聽你們的話長大,沒有哪樣是自己主動想要,他是第一次。”


    田鎮南有所震動,他的思維和表達都不複正常,過了很久才能開口:“寶貝,爸爸現在,沒有辦法再保護你了……”


    “爸爸,我也不再是那個還需要你保護的小孩了。”她笑著說。


    田鎮南把淚逼退,長歎口氣:“你媽媽……應該會有意見,而且會很強烈。”


    田芮笑調好醬料,和著魚一起醃著:“我知道。”


    “伊恩的事打擊太大,莊久霖比他更危險,你媽媽會更害怕……”


    田芮笑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田芮雯一天沒有消息,全家人都不打算打擾或催逼她。


    晚上芮嫻回來,看到豐盛的一桌子菜,也跟著驚訝。席間她隨口問起:“怎麽都回到機場了才打電話說?你房間都還沒得整理給你。”


    田芮笑有心挑起話題,便說:“本來是打算下周回的。”


    “那怎麽突然提前?”


    “因為他說要一起過來,我就想先回來告訴你們。”


    話音落下,桌上沒人接話。田鎮南看了一眼五味陳雜的芮嫻,幫襯一句:“笑笑已經見過人家長輩,他是應該拜訪了。”


    “哦?”芮嫻看向他,“看來有人已經被收買好了?”


    “媽媽……”田芮笑弱弱地喊。


    卻被她立刻打斷:“家裏最近事多,你姐姐這樣還不知道怎麽辦,叫他不要來了。”這本是理應,無可辯駁,可她又補充道:“你也不要再跑出去,多安慰你姐姐,爸爸也要你照顧,等成績下來不行就要做出國準備——別亂跑!”最後一句,她加了重音。


    誰都知道,這是暫時不許她去見莊久霖的禁令。


    田芮笑呆呆地看了她好久,委屈得想哭,卻最終應了個:“好。”


    萬沒想到,本以為最不拿主意的媽媽,變成了最難過的關。孩子一旦受傷,母親就變成了一隻刺蝟,豎起全身防備,草木皆兵。


    往後很長的一段日子裏,這件事就這麽被芮嫻選擇性遺忘,田芮笑揣著嫌隙與她在虛假的安寧下和平共處,似乎她還是那個百依百順的乖小孩。


    電話裏,莊久霖告訴她:“現在叔叔阿姨都在為你姐姐費心,的確不該給他們加思想負擔。”


    “我知道,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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