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沒想到,他答應得挺淡然的,回想一下,也不過幾分鍾之內的事情。


    他自從聾了以後就沒再碰過樂器譜子這一類東西了,她知道他不想再去碰,挺揭露傷疤的,這次她也覺得自己是腦子一時失靈了才舉薦他的。


    不過他居然答應了。


    她很期待,其實真的很期待,舉手那一刻她總覺得是自己的私心作祟,被迷了心竅。她期待他能重新在舞台上演出,能重新碰音樂,即使這好像是一件會丟臉且不太可能的事情……


    「你還會麽?」她問他。


    「應該,會一點吧。」他回答,然後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在桌麵上擺弄了一下。修長白皙的手指弓起,彎出弧度,指尖有節拍地打一下,移出。


    她看著,挺專業的,很有範。


    原本以為挺難辦成,怕他心裏有壁,但其實也沒她想象的那麽嚴重。


    起碼他現在挺隨意的。


    「那你也能唱歌嗎?」她又問,在他桌邊趴了下來。


    「……」這次他潦草,連著眼神一起略過,手還在桌麵上彈著指法。


    「這樣嗎」她有些失落。


    窗外的光照進來,他的脈搏漸漸平穩,手上的動作緩慢。


    停止。


    他靜坐起來,沒有回複。


    ☆、獨白


    人越是明白,越是有追求,就越孤獨。


    ——卡森·麥卡勒斯


    -


    樂鳴喜歡唱歌,從小就喜歡唱歌。


    其實不是的。


    隻是恰逢她母親希望他唱歌,練琴,而他剛好在這方麵有些天賦。


    他隻是從小就唱歌,與音樂捆綁在一起,時而就習慣了變成了習以為常的東西。當他聾了之後突然失去,其實也沒改變什麽,隻是生活空虛了什麽,永遠填不滿了。


    是的。


    他其實沒想到,也沒奢求過,還能有一天因為音樂而被提起,他像是一個被拋棄掉的,遠遠追趕不上而被截殺的。


    突然有一天,向蕊說,很想聽他唱歌。


    他心中撲通了一下。


    沒什麽,他隻是微微驚愕,爾後淡漠,冷靜下去。他是個聾子,曾經也會唱歌,並且唱得很好,可現在不是了。


    五音不全。


    他自己不是沒試過。


    有的時候,他自己也會哼曲兒,不出聲,在腦海裏反複回蕩……各種各樣的旋律他能記住,能滿足,他沒什麽。


    因為期望高,所以學得雜,他幾乎什麽都學過一遍……會吹豎笛,彈過幾次鋼琴,還有他母親曾經最引以為傲的小提琴。


    小提琴,他拉得很好,悠長,他還記得當初的入門老師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你很有天賦,你是個天才。”


    真的嗎,他時常會反問,至今弄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麽意思。像是介於玩弄和鼓勵,略帶幾分認真地說出,他還記得那個感覺,臉紅,不安分,心裏癢癢的。


    不是驕傲的滋味,絕對不是,即使他後來被蒙蔽得驕傲了。


    可惜,這驕傲的壽命不長,他不過幾年短暫的風光,甚至一大半都已經記憶不清了。


    那不叫風光吧?


    他才發覺自己懂得很少,特別少,幾乎什麽都不會,完完全全都生活在一個假象裏。身邊的一切都是假的,屋子是假的,聲音是假的,還有那些樂譜,挺荒唐的,就連自己的母親都變了樣。


    假是存在的,會蒙蔽掉一些東西,持續很久,直到有一天你真正不再被眷顧了,它們就脫落了。


    一切都麵目全非。


    隻是不知道,為什麽過去的東西,又來找他了。


    或者是命。


    向蕊在他麵前,時時刻刻都能勾起他對過往的回憶,在她提出音樂那一刻,他甚至懷念起舊時一些不堪回首的虛榮。


    很羞恥,他不該去想的。


    已經切割開兩個的世界,永遠不可能再融合,這隻不過是假象,他卻答應了。


    為什麽會答應,他明白,很明白。


    他喜歡。


    他愛慕。


    他極度浮誇、虛榮。


    很多人都說他自卑極了,他也覺得,但不知為什麽,孩童時期的短暫虛榮卻給他打下了不可磨滅的叛逆,他喜歡讚美,他喜歡誇獎,他明白自己其實膚淺至極、沒有內涵。


    他多想啊,他自己也不知道。


    隻是隨口,很簡單,下意識地答應了。


    他羨慕她。


    這是真話。


    他不喜歡什麽風景,就喜歡把自己關在陰暗的房間裏,他也不喜歡什麽色彩,就喜歡單調的灰。


    有的時候覺得,陽光是挺好的,但總有一種不屬於自己的隔閡。他也不喜歡抬頭,不僅刺眼,還落魄。


    回想起記憶中的點點,有關於她的,都如在噩夢砰然。


    他的言語,他的推搡。


    他內疚嗎?


    不是內疚,這是報應。


    母親常掛在嘴邊的報應,他明白是什麽意思,母親既可憐他,又對他生氣。


    他不想,不想,可報應總會來的,並且一直在他身邊不散,使他飽受折磨……


    他為什麽會聾?


    他莫名其妙的生病,莫名其妙的失去父親,莫名其妙的跌入穀底,莫名其妙的活到了現在。


    他不喜歡向蕊。


    真的,不喜歡。


    很多血海深仇,隻不過扯平了。


    她想重新開始,對以往的事情裝聾作啞,他不想理會,卻又不得不順從著她。


    為什麽要這樣。


    ……


    他也不知道,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


    他現在變得沒有目的了,即使以前也沒有。


    可是更加迷茫了。


    這種事情,他隨不了心意。


    很多次,他想把她罵開,他沒抑止,他不敢。


    隻是在腦海裏想想,就很滑稽,也很幼稚。


    是不是。


    他沒必要。


    不是玩弄,他不是玩弄,他懶,他挺害怕。


    他感覺,自己,已經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他賠不起。


    久而久之,好像有一點依賴。


    看不見她的笑,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麽……她令他開心不起來,但他,心裏總不是一番滋味。


    他好像也習慣了。習慣有她在身邊了。


    他感覺風會很涼,即使還沒吹進窗戶,他隻能看見一些綠色的葉子,鳥已經飛遠了。


    有一次她生病了,他也隻是和往常一樣,和她沒出現之前,平平靜靜地走路,平平靜靜地回家。


    回到家後,他才覺得少了點什麽,身旁應該還要有些什麽。他打開英語書,今天的筆記缺失了,他翻來覆去找的黃色小便利貼,她今天並沒有送來。


    他忽然感覺到一陣孤獨。


    他很可笑。


    翻轉起手上的小物什,隨便扔在一旁,他癱下。


    像是弱弱的無力感,充斥了全身。


    他也哭不出來。


    ☆、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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