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走南闖北多年的經驗告訴薑小乙,這種平靜之下暗藏凶險。


    此人斷不好惹——這是薑小乙在這一刻得出的結論。看來達七昨夜那句“天外有天”,屬實是未卜先知了。


    有那麽一瞬間薑小乙甚至有些後悔來找他,似是有點自掘墳墓,引火燒身之意。不過他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不管此人行事作風如何,現下也是真心查案的,等為敏娘一家報了仇,自己換身“行頭”及時抽身就好了。


    “你在想什麽?”


    薑小乙發愣期間,肖宗鏡不知不覺走到他麵前,垂首詢問。


    他的步伐毫無聲息,薑小乙全無察覺。麵對突然靠近的臉孔,薑小乙第一反應竟是詫異他雙眼顏色好淺。


    “小人,呃……”薑小乙磕磕巴巴道,“小人在想公孫闊可能藏身的地方……”


    肖宗鏡笑道:“不對吧。”


    光線照在肖宗鏡身上,他身材高大,體態勻稱,皮膚呈油亮的淺棕色,光滑整潔。衣裳下的軀體精健而有彈性,明明十分強壯,卻又給人意外的輕盈之感。他們離得很近,肖宗鏡說話的口氣吞吐在他的臉上,竟有股山林清甜的寒香味。


    薑小乙心中清楚,這種身體質感和體內氣息,要麽是個幹幹淨淨還在尋山問路的少年習武胚子,要麽就是位已經練到返本還原境界的頂尖高手。


    稍微動動腦子,也知道他屬於哪一類了。


    有此人在,或許跟公孫闊身邊那幾名高手護衛硬碰硬也是有機會的。想到這,薑小乙換了一副更為諂媚的笑臉,問道:“那個……還不知大人如何稱呼?”


    肖宗鏡坦率道:“在下姓肖,名宗鏡,字因明,天京人士。”


    ……肖宗鏡?


    好像有點耳熟。


    薑小乙絕對在哪聽過這個名字,可一時之間怎麽也想不到。


    他心中懊惱,要是達七在就好了……


    “如何?”肖宗鏡道,“認識我?”


    薑小乙:“不不不!”


    肖宗鏡淡淡道:“你是跑江湖的,如果經常出沒天京,聽過我的名字也不奇怪。”


    薑小乙不想再讓他追問下去,連忙說道:“肖大人,小人有一計,或許能助您找出公孫闊!”


    第5章


    德昇堂是齊州城裏最大的藥鋪,這是一間老字號,原本在城內開有六家分店,由於近些年戰火連綿,生意不好做,陸陸續續關了五家,隻剩位於城中心複安橋旁的總鋪了。


    巳時剛過,藥鋪門口行人稀稀拉拉。


    路對麵來了兩個人,正是薑小乙和肖宗鏡。薑小乙指著藥鋪道:“就是這,肖大人,請跟小的來這邊。”


    他們繞到藥鋪後方,鋪子後身緊鄰著一條河,外圍牆到河邊僅有一丈不到的距離,沿路栽了幾棵柳樹,雜草叢生,並無過路人。


    薑小乙一躍而起,扒住牆邊偷偷往裏看。


    “時候尚早,我們找個地方躲……”話音未落,身子一輕,薑小乙被肖宗鏡提著後心拎到後院裏。剛落地就聽到門口傳來說話的聲音,薑小乙趕快推著肖宗鏡擠到庫房後麵。


    外麵兩人似乎在交易,不久傳來爭論的聲音。


    “……五十錢夠什麽,至少加一兩銀子!如今滿山都是盜賊劫匪,被他們撞見小命都沒了!你要是加不了就別要了,正好我也不想幹了!”


    “別別別!張老哥息怒,一兩就一兩,您可千萬別不幹了。這藥要是供不上,我一家老小性命堪憂啊!”


    好說歹說,藥鋪掌櫃付好了錢,將半袋子東西收入庫房內,上鎖離開。


    薑小乙嘀咕道:“公孫闊果然還在城內。”肖宗鏡斜過眼,薑小乙低聲解釋:“那小畜生好色成性,向來是不淫人不得睡,可自己那……”往下指了指。“又不太行。這間鋪子經常給他製壯陽藥。他們剛剛交易的是當地的一種草藥,名為夜夜歡。此藥有個特點,隻有剛采下來時藥效最強,所以德昇堂每日都要進新貨。等下應該會有夥計來處理這批藥,弄好就會給公孫闊送去,我們就能順藤摸瓜找到他的藏身之處。”


    肖宗鏡:“原來如此。”


    他們等了沒多久,果然來了一個夥計,進到庫房處理藥材。


    薑小乙悄聲道:“大概要半個時辰。”


    肖宗鏡問道:“你要同去嗎?”


    薑小乙:“這是自然。”他攥緊腰帶,今日非得要了公孫闊的狗命才行。


    當初敏娘遭難,他就想過為她報仇,但一來那時他手裏生意沒做完,萬一搞砸,打草驚蛇不說,恐怕還會連累達七。二來公孫闊身旁有數名頂尖高手日夜護衛,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得手……


    想到這,薑小乙謹慎地問了句:“大人,您可聽過瘋魔僧這個名號?”


    肖宗鏡:“不曾聽過。”


    薑小乙解釋道:“瘋魔僧一共有三個人,他們從前是和尚,後來犯了殺戒被逐出佛門,幾個月前他們被公孫德雇傭,來保護公孫闊。”


    肖宗鏡嗯了一聲,薑小乙道:“公孫闊身邊的侍衛裏,以這三人實力最為強悍。”


    肖宗鏡又嗯了一聲。


    薑小乙見他麵色不改,聽跟沒聽一個樣,實是怕他輕敵,又道:“大人,他們來齊州之前,在江湖上就已經是赫赫有名的風雲人物了。”


    肖宗鏡終於看了過來。


    “赫赫有名?”


    “是啊!”


    肖宗鏡好奇道:“最有名的是誰?”


    “什麽?”


    “你江湖中行走,聽的見的都比我多,這些所謂的江湖風雲人物裏,名氣最大的是誰?”


    薑小乙想了想,道:“名氣大的有很多,最出名的應是‘四方神’了。南方的拳宗,北方的驚鴻影,東邊的東海神劍,西邊的極樂尊,都成名已久。其中拳宗姚占仙一直坐鎮虹舟山,東海神劍聽說是投了青州軍,其他兩位不太尋得到蹤跡。”頓了頓,又道:“不過這四位都是江湖上的老人物了,最近動作不多,要說近些年來真正聲名鵲起,活動最為頻繁的,當屬大盜重明鳥。”


    肖宗鏡:“此人我倒是知道,他是朝廷通緝的重犯。”


    薑小乙感歎道:“這重明鳥當真是個神秘人物,搶的都是硬貨,殺的都是強龍,可偏偏誰都拿他沒辦法。”


    肖宗鏡:“他真身是誰,姓甚名誰,你可知曉?”


    薑小乙好笑道:“小人要是知道重明鳥真身是誰還至於流落他鄉?您知道這條消息現在在黑市值多少錢?”


    肖宗鏡道:“朝廷懸賞他的花紅是八百兩銀子。”


    “八百兩?”薑小乙不屑地一撇嘴,“八百兩買他一條袖子吧。”他伸出手指。“至少要這個數。”


    肖宗鏡不語。


    “黃金五千兩!”


    肖宗鏡靜了片刻,道:“一個江湖打手,竟值這麽多錢?”


    薑小乙道:“這就是您不懂行情了,想要他命的,想要他財寶的,更多的是想要他本事的,願意出這個數的人太多了。”


    肖宗鏡淡淡一笑,又問道:“那小兄弟你呢?”


    “我?”


    “你可有什麽名號?”


    薑小乙赧然擺手:“大人說笑了,小的出身卑微,不過是江湖上吃剩飯的,根本上不得台麵,哪配有什麽名號。”


    肖宗鏡搖頭:“這話有失公允。你知恩圖報,既講義氣,又有膽識,為何上不得台麵。”他低聲道:“我反倒遇過一些江湖人,平日耀武揚威,不可一世,臨了卻連官差的麵也不敢見。持武行凶,稱霸一方,卻也隻為中飽私囊,毫無益處於他人。這樣的人,就算名聲再響,武功再高,又有什麽可取之處呢。”


    薑小乙聽得一頓,悄悄側頭。肖宗鏡正專注後院情況,薑小乙瞧著他小半張側臉。他年齡大概三十有餘,容貌端正,威儀出眾,神色與言談一樣,雖平淡親和,卻又不失莊嚴大方。


    薑小乙遊走江湖,三教九流之人見過許許多多,卻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


    他心中微動,剛想開口說點什麽,肖宗鏡低聲道:“出來了。”


    庫房門開了,夥計從裏麵出來,手裏拎著一包捆好的藥材。薑小乙和肖宗鏡對視一眼,跳出院落,繞回正門。


    門口等著一輛馬車,夥計從藥鋪出來,直接上車,馬車朝南駛去。


    二人並不多話,迅速跟了上去,馬車拐來拐去,沒往偏僻處行駛,最後竟進了鬧市區,停在一間妓院門口。


    薑小乙瞠目道:“竟然光明正大藏在妓院裏,他膽子也太大了。”


    肖宗鏡道:“確實。”


    這妓院名為采金樓,是齊州城裏最有名的妓院,入夜才開張,現下大門緊閉。


    夥計叩門,不多時,門開了道縫隙。薑小乙和肖宗鏡藏在對麵的胡同裏,二人眼力極佳,借著縫隙,瞬息之間便看清門內情形——開門的是個黑青臉的壯漢,身高八尺有餘,孔武健碩,身著黑色武僧服,係著頭巾,手持降魔寶杖,頸上戴著一串金光閃閃的佛珠,氣勢驚人。


    想來就是其中一位瘋魔僧了。


    瘋魔僧檢查了藥品,放人進門。


    薑小乙道:“有這門神在這,現在恐怕不易進去,不如……等入夜再說?”


    肖宗鏡:“遲則生變。”


    若是劉行淞的人到了,再想擒住公孫闊就沒那麽容易了,最好速戰速決。


    其實薑小乙也不想拖延,達七隻能等他兩天,他還急著拿錢呢。


    薑小乙略微思索,道:“公孫闊應該跟采金樓的花魁巧瓊在一起,巧瓊的房間在三樓正中央,門上掛著三支孔雀翎。瘋魔僧共有三人,如果是分開防備的話,很可能是一人守正門,一人守樓梯,一人守三樓長廊。”


    肖宗鏡望著采金樓,平靜道:“或許吧。”


    薑小乙緊盯肖宗鏡。


    “大人。”


    “嗯?”


    “您覺得那瘋魔僧武藝如何?”


    “相當高明。”


    “那您……”


    薑小乙欲言又止,肖宗鏡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想問,我打不打得過他們?”


    薑小乙恭維道:“這是哪的話,大人隻要出手,自然是馬到成功的!”


    肖宗鏡搖頭道:“未必,一山還比一山高,沒交手前誰也不能保證一定能贏。”說著,他走了幾步,薑小乙下意識跟了上去,被肖宗鏡攔下。“你若今後還要在齊州生活,不宜露麵。樓內凶險,我一人去就行了。”


    薑小乙微怔。


    其實,他還有後手打算。他腰帶裏藏著一包鉤吻散,一銖就可要人性命,無藥可解,是他平時防身所用。這是他剛剛在藥鋪裏生出的想法,等肖宗鏡與公孫闊的侍衛們起了衝突,自己就趁亂去後廚下毒——如果肖宗鏡沒有得手,公孫闊極有可能要繼續他的春宵好事,那正好可以毒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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