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一名侍女前來通報,說湯藥池子已準備好了。


    公孫德道:“伺候少爺沐浴。”


    薑小乙心想著得趕快離開這,萬一被那活閻王看穿,那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跟隨侍女來到藥池,是個露天的湯泉池,蒸騰的水汽縈繞著假山,氤氳飄渺,花果香氣沁人心脾。薑小乙前幾次進府都沒有到過這裏,今日一見大開眼界。


    “大人、大人您不能進來……”


    侍女們擠在門口想擋住戴王山,可憑她們哪攔得住,他撥開幾個人,徑直走到薑小乙麵前。


    “我給你半柱香的時間,出來我有話問你。”


    說完,他拿走美酒小菜,到假山旁的亭子裏獨自享用。


    薑小乙泡在湯泉裏,旁邊圍了一圈伺候的侍女,又是喂水果,又是搓花瓣,可她思緒雜亂,根本無心享受。


    戴王山就在不遠處喝著酒,不時還衝她笑一笑,笑得薑小乙是頭皮發麻,四肢無力。


    她現在終於理解為何江湖人稱他為“十殿閻羅”,當真是名副其實。


    中途,戴王山飲多了酒,似乎有些醉意。薑小乙借如廁為由離開藥池,準備跑路。不料剛從池子裏站起來,戴王山就來到了身前,快得無聲無息。


    “半柱香到了。”


    “還、還沒吧,我先去解個……”


    “來吧,少爺。”


    戴王山不願再等,手抓住薑小乙的衣袍,往上一帶,就這麽提著兩百多斤的肥肉躍過了池子,推進涼亭。


    侍女們驚慌失措:“少爺!”


    薑小乙踉踉蹌蹌坐到石凳上,衝她們擺手。


    “沒事沒事,你們都下去吧。”


    眼前忽然一黑。


    戴王山站到她麵前,不等她擺出一個討好的笑臉,戴王山的手輕輕蓋在了她的臉上,柔情似水,宛若他們是一對相好的情人。


    薑小乙隻感覺毛骨悚然。


    果然,下一瞬,她脖頸劇痛,戴王山五指成爪,猛地一撕她的臉皮。


    “啊!”薑小乙痛得慘叫,捂住火辣辣的左頰,剛剛退到院子門口的侍女們又開始叫:“少爺!”


    薑小乙忍著劇痛,吼道:“都給我出去!”


    待侍女們都退下了,薑小乙顫抖道:“大、大人這是何意啊?”


    戴王山口中帶著濃濃的酒氣,緩緩道:“豬仔,你定有古怪。”他緊著眉頭,上下審視薑小乙,自言自語般道:“也不是易容,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當真是公孫闊?為何今夜多方行徑都如此奇怪……”


    薑小乙聽著他的喃喃低語,暗自心驚。她忽然想起下山遊曆之前,她的師父春園真人曾提醒過她的話——


    “雖然你這一身本事神乎其技,但強中更有強中手,若碰到真正的高人,心思之細膩,直覺之敏銳,往往超出常人想象,屆時難保不被看出破綻……”


    隻是自薑小乙踏入江湖三年有餘,別說被識破了,就連被人懷疑都不曾有過。時間一久,她也難免生出些自負的想法,覺得所謂的江湖豪傑們也不過如此。直到今日,她先後遇見肖宗鏡和戴王山,方才領會師父話中之意。


    當然了,春園真人的提醒還有更為重要的後半段,隻是現下形勢危急,容不得她再往下想。


    薑小乙又急又氣,不由感歎命運之不公,就算她真有些許輕慢之心,也不至於將這些“絕世高人”們綁在一塊往她身邊送吧?


    那肖宗鏡人倒還好,而這位……


    她瞧著麵前端著一張陰惻惻的冷臉獨自思索的戴王山,越看越煩躁,又不敢表露出來,隻得心裏咬牙切齒地罵了聲:“晦氣!”


    第11章


    不管戴王山如何懷疑,薑小乙就是死不承認。


    “大人是不是醉了,我這就叫人來服侍大人休息。”


    戴王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帶到身前。


    “你沐浴之時就一直在暗中觀察我。我故意露相,閉目養神,你便要去小解,你想去哪呢?”


    薑小乙:“大人……”她心想,自己或許易形之術沒什麽問題,可其他的經驗相較戴王山,相差頗多。


    現下被戴王山捏得渾身疼痛,薑小乙覺得自己快撐不住了。


    也是她兒時經曆奇特,才陰差陽錯習得胎化易形之術。這本是門極為複雜的術法,變化之人與原形體差別越大,化形時便越消耗真元,所以往常薑小乙都會選些幹瘦嬌小的形象變化。而這公孫闊跟她差別太大,本就有些勉強,又先後挨了肖宗鏡和戴王山兩下,此時體內真氣紊亂,隻能勉強控製。


    戴王山:“我在問你話,你想去哪?”


    手腕上的力量越來越強,幾乎要給骨頭捏斷了。而且戴王山有意以真氣渡之,壞她的調息。薑小乙疼得滿頭冒汗,終於支撐不住,身體不受控製地開始泄氣散形。眼看著骨架越來越小,肥肉越來越少,她不想再坐以待斃,運起內功,右手成掌,朝戴王山攻去!


    還真叫她給拍著了。


    這一掌使出她渾身力量,拍在戴王山的氣海之上——


    無事發生。


    她抬頭,戴王山衝著她笑,眼裏波光蕩漾,那叫一個驚悚恐怖。


    他森森道:“我竟不知公孫少爺還會武功,不如咱們切磋一下可好?”


    他左手攥著薑小乙的手腕未動,右手緩緩抬起,似是想仿照薑小乙,也在她的氣海上來一下。


    隨著抬手,戴王山的掌心前竟漸漸形成一個若有若無的黑色漩渦,發出低沉的嗡鳴聲。薑小乙知道,這是因為真氣聚集在一點,強烈震蕩了她的腦骨,在她顱內自發形成了聲音。能將真氣離體,已是萬裏挑一的武者,而離體後還能控製操縱,這一手功夫,放眼當今武林,可以說是屈指可數。


    薑小乙來不及感慨戴王山的武功,她隻知道這一掌下來她必是一命嗚呼,魂歸故裏。


    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她竟想起了達七,他那句“你可別為了這點恩情把自己也搭進去”的話,如今看來,真是一語成讖。


    薑小乙終於開始思考招供保命的可行性了,然而,就在這時,她腦中忽然飄過一縷冷風,茫茫然將一切思緒都吹走了。


    眼前景象莫名開始幻化,假山涼亭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雪天,寂靜的長街,破舊的小巷,滿地的鮮血……耳邊傳來嬰孩的哭叫聲,薑小乙的意識一點點消失。在徹底失去知覺前,她喃喃道了句:“這下可真是糟了……”


    戴王山察覺變化,敏銳地眯起眼:“這是怎麽——”


    話剛出口,三道唳風忽從側方襲來!因為速度太快,甚至帶出了尖銳的哨子聲。


    戴王山瞳孔一縮,瞬間收掌,猛地向後一跳!


    與此同時,三聲脆響,地麵、石凳、桌子上,分別裂開三道紋路。


    戴王山落地,定睛一看,月光下,砸進石頭裏的,竟是三顆金燦燦的佛珠。


    薑小乙向後栽倒,一雙手扶住了她。


    她的身體輪廓還在慢慢變化,臉頰逐漸收縮。肖宗鏡係緊公孫闊的裏衣,見溫泉旁有侍女們準備的浴巾,抬起手,五指成爪,隔空取物,將薑小乙的頭也蒙上了。


    意思很明顯,就是不想讓戴王山見其本來麵目。


    薑小乙已然暈了過去,肖宗鏡將她放至亭子角落,自己站到她身前,麵向石桌另一旁的人。


    戴王山這才“喲”了一聲,像模像樣地拱手道:“這不是肖大人嗎?卑職見過肖大人了。”


    肖宗鏡:“戴典獄。”


    其實,若真論官階,戴王山乃從四品,而肖宗鏡則是正五品,這是實打實地官壓半級。但戴王山的這句“卑職”也不算是自謙。天京城的官員都知道,侍衛營的官不大,肖宗鏡拉到外麵,也不過跟門口的王千戶官階差不多。可他與安王一家,還有永祥帝的關係都非比尋常,沒人願意招惹。連楊嚴和劉行淞都不得不賣他三分薄麵,更別說是戴王山了。


    兩人皮笑肉不笑地相互打了招呼,戴王山笑道:“我就說此事怎麽如此古怪,原來是這樣,好一招狸貓換太子。”他看著肖宗鏡身後那一小團,如今薑小乙已完全變回原貌,體型與之前的“公孫闊”相差甚遠。


    他意味深長道:“恭喜肖大人啊。”


    肖宗鏡:“何喜之有?”


    戴王山:“當然是侍衛營再添能人,也不知肖大人都是打哪找來的這些奇人異士,真叫人羨慕。”


    肖宗鏡:“你既知這是我的人,還下如此重手?”


    場麵陷入靜默。


    “這不是剛知道嘛。”戴王山無奈道,“肖大人要是早點告訴我,哪能有這種誤會。在下也是受劉公公之令,來此地協助查案,為民伸冤的,咱們之間得互通有無啊。”


    肖宗鏡道:“這案子就不勞劉公公費心了,公孫闊已經押送進京。戴典獄要是實在掛念,回到京城,過堂之時,可前來一觀。”


    戴王山眼底微微一抽,不再言語。


    這時,公孫德得到侍女們的報信,帶著護院家丁匆匆趕來。一見肖宗鏡,大驚失色。“你怎麽在這!”他到處尋找公孫闊。“闊兒呢?闊兒在哪?”找了一圈,視線落在肖宗鏡身後那一團物體上。“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戴典獄!闊兒現在何處?!”


    戴王山知道已經錯失良機,不可能再找回公孫闊了,對此事頓失興致。他散漫地靠在涼亭上,諷刺道:“想來,令郎此時應該在哪享受著駿馬飛馳的快樂吧。”


    公孫德氣得臉紅脖子粗,盯著肖宗鏡,惡狠狠道:“老夫就這麽一個兒子,若是有個好歹,老夫活著也沒什麽意思了!來人!”


    家丁紛紛上前,公孫德指著肖宗鏡道:“給我拿下他!”


    戴王山微微仰首,眼神往旁邊瞄了瞄。


    肖宗鏡警告道:“公孫德,你莫要一錯再錯。”


    公孫德道:“老夫不管對錯!你若不將闊兒還來,老夫定叫你後悔來世一遭!”


    肖宗鏡氣急反笑,道:“大言不慚的老匹夫,能叫在下後悔今生的人或許有,但絕不是你!”話音未落,他身型壓低,忽然發力!一招兔子抽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掠出涼亭!


    公孫德的家丁們哪見過這種身法,還沒回過神,肖宗鏡已停至公孫德麵前,出指如電,封住他幾處大穴。


    此時,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公孫德和肖宗鏡身上,唯有戴王山的視線落在那團蒙起來的布上。


    肖宗鏡將公孫德扛起,忽然察覺到什麽,猛地回頭,爆喝一聲:“戴王山!”


    戴王山已閃身至薑小乙身前,一把扯下她頭頂的浴巾。


    浴巾下的女孩年紀很小,容貌清瘦,眉細而長,唇薄而淡,嘴角微微下耷,閉著眼睛靠在石柱上,像是睡著了。


    戴王山森然道:“好,小婊子,我記下你了。”言罷又將浴巾重新蓋了上去,在肖宗鏡落地之前,退回了原位。


    肖宗鏡沉聲道:“戴王山。”


    戴王山攤開手,笑道:“好奇而已,絕無他意,肖大人見諒。”


    家丁們這才反應過來公孫德被肖宗鏡給綁了。


    “老爺!老爺!快救老爺——!”


    肖宗鏡右肩扛著公孫德,左臂裹起薑小乙,一躍上了高牆。他離開前最後看了一眼戴王山,目光帶著濃濃警告的意味,戴王山背靠石亭,兩腿交疊,衝他抱了抱拳,懶懶道:“肖大人請一路走好。”


    天色已晚,太守府外燈火通明,百十具火把在夜風中搖曳,惶惶不明。


    肖宗鏡一出來就被王千戶的人馬團團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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