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靈師又道:“你們所有人,都是受過本師點撥,才得此機會,接受靈仙渡化。”


    最前一排的長老們集體高舉雙臂,高聲呼道:“眾人叩拜!”


    所有人嘩啦啦倒成一片,薑小乙連忙隨他們一起拜倒。


    長老呼喊口號:“追隨靈師乾坤朗!精神解脫天地寬!”


    眾人高喊:“追隨靈師乾坤朗——!精神解脫天地寬——!”


    大靈師又道:“如今山河破碎,天下大亂,靈仙不忍,特指派本師轉為其人間肉身,解救眾生。”


    這時,第一排站起一人,正是引領薑小乙的老婦,她看起來在教中地位頗高,注視眾人,雙目迸發強烈激情,朗聲道:“如今百姓遭苦遭難,唯有大靈師可以拯救蒼生!不過,在靈仙普濟眾生之時,外界的惡靈,以及諸多妖佛外道一定會千方百計幹擾,作垂死掙紮!所有教眾謹記,不經允許絕不可透露教中事務給他人!你們能入教是幾世修來的福分,要處處使靈師放心,事事使靈師滿意,才有機會功德圓滿!”


    教眾紛紛磕頭。


    “謹記於心!”


    接下來大靈師開始講法,說的內容與之前老婦講得差不多,主要是些他的人生經曆,抑揚頓挫,飽含深情。教眾們聽得入神,有的人聽到在災荒之中,民眾吃土果腹之時,痛苦地留下眼淚。


    薑小乙一邊跟他們一起哭嚎,一邊暗中觀察,她注意到側方牆壁上掛著一柄裝飾的文劍,觀那劍柄刻紋,竟是官家兵器。


    ……難道這院落是歸某官員所有?


    她再把屋裏的人士一一看過,發現跪在長老們後一排的一名男子有些熟悉。這男子舉臂高呼大靈師尊號之時,露出小半側臉。薑小乙一下認出,此人正是兵部主事田百福。官職不算大,也隻是偶爾入內廷,宮中來來往往的人很多,要不是薑小乙平日善察善記,還真不一定能想起他。


    他身邊還跪著一個婦人,看起來像是他的妻子,兩人神情虔誠沉浸,口中念念有詞。


    薑小乙心說兵部現在不是應該忙著處理青州軍的事嗎?怎麽還有空在這看神棍作法?


    屋外的風越吹越大,隔著門縫便有寒風吹來,風中彌漫著一股濕冷的氣息,今晚恐怕要下一場大雪。


    薑小乙離門較近,聽到門外有腳步聲,來來回回,像是在忙些什麽……


    肖宗鏡呢?


    薑小乙腦中千絲萬縷,她根本沒聽進去這大靈師都說了些什麽,隨著時間推移,堂中氛圍越發高漲,不知不覺所有人都是感激涕零,淚流滿麵。薑小乙跟著眾人一起嚎了一會,今夜的講法也差不多要結束了。其他人都跪在那默默念誦,薑小乙和另外幾個第一次來此的教眾被長老引領,走上前去受賜護法器。


    長老拿來幾個盒子,裏麵裝的便是那熟悉的水滴琥珀,大靈師每人分發一枚,挨個訓示。


    薑小乙站在最後麵,等前麵幾個人都走了,她站到大靈師麵前。


    距離靠近,她聞到一股陳腐的氣味。


    大靈師看向她,他的視線……以及周圍長老們的視線,都給薑小乙一種十分矛盾的感覺,他們明明是老邁的,卻又是有力的,明明是虛假的,卻又是篤定的。


    “你與他們不一樣。”大靈師渾濁的眼睛看著薑小乙,他的神情隱匿在背後的光暈中,她看到他臉上稀鬆的褶皺,扯了一扯,似乎在笑。“本師能看出來,你跟他們不一樣。”


    身後那些瘋顛顛的教眾還在不停念誦,一個個像是被什麽東西附身了一樣,那聲音在薑小乙腦子裏搗來搗去,讓她感到惡心。


    大靈師坐在她麵前,像是一座用邪念堆起的山巒。他吸取教眾們一切痛苦和憤怒,迷茫和期待,化為滋長的力量,讓他衰敗的思緒重獲新生。他的目光堅定而深邃,她從他身上感到一種卑劣的信念感,讓她感到強烈不適。


    “你是真的,也是假的。”大靈師緩緩說,“你是活的,也是死的。”


    薑小乙眉峰一挑,問他:“這是什麽意思?”


    老婦在旁訓斥:“薑公子,注意禮數,跪下說話!”


    薑小乙跪在他麵前,大靈師擺擺手,讓其他人站得遠了一些。


    他俯身緩道:“你帶著邪靈之心來此,本師全部都知曉。”


    薑小乙指尖一顫,抬起頭,與大靈師對個正著,他低聲說:“不過沒關係,本師可以引導你回歸正途。”


    “哦?”這倒真是有些出乎薑小乙的預料了。“大靈師想要如何引導我?”


    “你所行方向與你的目標背道而馳。”


    “你知道我的目標是什麽?”


    大靈師嘿嘿一笑,露出長著黑斑的牙齒。


    “本師的靈法就像明月一樣麵麵俱到,如果你不信的話,就與本師打個賭,如果本師說對了,你就將一切奉獻給本師,如何?”


    不知不覺間,薑小乙的背後竟滲出些許薄汗,她似乎被帶入到一個由大靈師全權掌控的語境之中,她的所有試探和思慮,被他盡數掌控。


    要與他賭嗎?


    如果不答應,像是輸給了他,如果答應的話……


    “你在害怕什麽?”


    大靈師嘴角咧得更高了。


    薑小乙終於明白,為何那些人會那麽死心塌地地跟隨他,他的確有蠱惑人心的力量。


    薑小乙道:“請靈師說說看吧,我的目標是什麽?”


    大靈師眯起眼睛,沙啞道:“你在找東西,更準確地說,你在找你自己,對不對?”


    薑小乙神情一僵,片刻後,喃喃道:“原來還真是有點本事的……”


    大靈師笑了。


    “現在你懂了?本師是靈仙在人間的化身,是世上唯一的真神。本師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任何想傷害本師之人,都將永墜地獄,受盡苦難,永世不得翻身。”


    薑小乙沒有說話。


    大靈師眼睛一瞪,命令道:“回頭是岸,為時不晚,本師命你立刻發誓,將身心全部奉獻給我!”


    他的口氣吐到薑小乙的臉上,有股腥臭難聞的味道。


    “大靈師……”薑小乙垂著頭,低聲道,“我這輩子也沒什麽別的能耐,就是運氣好,見過些能人。”


    有些事情根本沒法解釋。


    身後的念禱聲就像催命的咒語,攪亂神誌。


    ……現在要怎麽做呢?薑小乙暗自思索,如果要殺他,那此時就是絕好的機會。大靈師並未設防,他自信滿滿,覺得任何人在見了他的本領之後都會心甘情願俯首稱臣。


    但是殺完之後,她能全身而退嗎?


    就在薑小乙猶豫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隨即是一陣打鬥的聲音,中斷了堂內聒噪的念誦。


    大靈師抬起頭,幾位長老臉色丕變,老婦率先跑向外麵看情況。


    不待她跑到門口,大門轟然而開,一股沛然真氣卷著北風襲進大堂,老婦被卷得原地滾了幾圈摔倒在地。


    狂風散去,眾人凝神,發現屋外有兩人正做收掌的架勢。


    那股龐然的力量竟是這二人對掌而成。


    漆黑的庭院中,倒著四個人,還有一個大箱子,白花花的銀子撒了滿地。這四個正是之前薑小乙看到往外抬東西的人。除了他們以外,站著的那二人,一個是肖宗鏡,而另一個……則是戴王山。


    薑小乙終於想起這幾個抬箱子的為什麽眼熟了,他們都是密獄的人。


    薑小乙看著戴王山那張陰笑的臉,腦子嗡嗡作響,甚至比剛剛聽教眾念經還鬧心幾分。


    又是他……怎麽總是他!


    第58章 一屋子神經病。


    薑小乙細看這二人神色, 均如常,也摸不清剛剛那一掌誰站了上風。


    老婦衝到門口,高喊道:“你是什麽人!”


    她用的是“你”, 而不是“你們”, 應是認識戴王山。


    肖宗鏡並未理會老婦,沉聲質問眼前人:“你怎麽會在這?還有, 這些是怎麽回事?”


    戴王山明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看看倒地的隨從和撒了滿院的銀子,聳聳肩膀,敷衍道:“沒怎麽回事, 搬點東西而已。比起這個,肖大人大半夜鬼鬼祟祟私闖民宅,似乎更值得一問吧?”


    肖宗鏡:“密獄與這邪教是何關係?”


    戴王山笑了,衝後麵大堂裏的人說道:“諸位, 這位大人說靈人教是邪教, 你們沒什麽話要講嗎?”他這一回頭,薑小乙再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被戴王山一眼看到。“喲……”他挑挑眉,“還是帶著屬下來的, 看來肖大人對此教頗為上心啊。”


    薑小乙心道不妙。


    老婦猛然轉頭,瞪著薑小乙。


    “……屬下?你是朝廷的人……原來你是朝廷的人!”曾經慈祥的目光一瞬間變得凶惡無比,她陰狠道:“你膽敢欺騙我們, 抓住她!”


    薑小乙身旁幾個教眾得到命令, 一齊向她衝來。


    這些人都是普通百姓,年紀也都偏大,又沒有武功,按理說根本不用放在眼裏, 可他們猙獰的麵孔落在薑小乙眼中,使她微感慌亂。


    屋外寒風陣陣,可整間大堂在大靈師老朽的邪氣籠罩下,像是蒙著一層看不見的膜,悶住教徒們的汗水和躁動。他們雙眸充血,眼睛瞪得像脫了水的金魚,張牙舞爪朝薑小乙撲來。


    這些人不是官差,不是江湖人,也不是普通百姓。他們身上有一種毫無道理的瘋狂和忘我,使人毛骨悚然。


    薑小乙步法精妙,躲開幾個人,可這場地太小了,那些教眾前赴後繼撲到她身上。老婦抓住她的頭發,狠狠一扯,薑小乙疼得大叫一聲,照著老婦肚子就是一腳!老婦沒有武功傍身,被一腳踹吐了血,卻毫不退縮,她不要命似地抓著薑小乙,繃直手掌對著她的臉扇去。


    薑小乙拿腦袋猛地一磕,撞爛了老婦的鼻子,但還是阻攔不住後麵湧上來的教徒。薑小乙從袖口抽出一把防身的小刀,照著最近的一名教徒大腿上連紮三刀,皆是一捅到底,可這教徒像是沒有知覺一樣,呲牙咧嘴抓向她的臉,口中吼道:“你膽敢欺騙靈師!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肖宗鏡在眾人圍上薑小乙的一刻便衝進大堂,他與大靈師隔著人群對視一眼,大靈師陰森森一笑,麵目隱藏在晃動的燈影之中。


    擒賊先擒王,肖宗鏡直奔大靈師而去!教徒紛紛攔截,幾名老者試圖衝撞肖宗鏡,被他一巴掌掄開。肖宗鏡控製了力道,沒下死手,這些人被扇得滿臉紅腫,卻仍不退後,肖宗鏡抓起人,一個接一個往外麵扔。


    當初在豐州冀縣,他也是這樣對付賭場打手的。但這兩個群體似乎是截然相反的存在,打手們身強體壯,卻懂得趨利避害,而這些教徒多是老弱婦孺,麵對如此強手,卻全無畏懼。


    人群狂吼著一層接一層湧來,有人扯下肖宗鏡頭上束發的綁帶,口中大罵著走狗邪靈,朝他臉上連啐了幾口濃痰和血水。肖宗鏡披頭散發,眼簾染紅,身上的衣服被抓得全是血跡,靠近他的人甚至張開嘴要往他身上咬。薑小乙瞧見這一幕,焦急道:“住手!你們這群瘋子!”


    肖宗鏡耳聽薑小乙的怒吼,終於忍無可忍,一聲沉喝,甩開周身數人,豁然拔劍——沛然浩氣,至大至剛,劍光閃爍,直衝中天!


    恰逢天空一聲巨響,劈開積攢了一整日陰沉。


    冬雷蕩鬼,大靈師被那劍光一晃,驀然一聲慘叫,捂著臉深深埋下了頭。


    冷風瞬間鼓入,滿屋的邪祟之氣洗刷殆盡,教眾們像剛剛睡醒一樣,愣在當場。肖宗鏡抓住時機,看清人群中小小的縫隙,猛然運氣,清叱一聲:“去!”寶劍脫手而出,攜帶浩然真氣,徑直刺向大靈師!


    在距離大靈師一丈遠處時,忽然閃出一道身影!


    戴王山戴著一雙黑色的軟鎖手套,竟發出黑亮的暗光。這雙手套也非凡品,乃是戴王山用四處搜刮來的天山玄鐵千錘百煉鍛造而成,是件不亞於玄陰劍的寶貝。


    肖宗鏡一心除魔,劍氣縱橫捭闔,披靡四方!戴王山不敢大意,目光極盡敏銳,在劍刺來的瞬間,雙掌合十,夾住寶劍!他咬緊牙關,沉氣丹田,匯真力於掌心——劍身與鐵索摩擦,發出無比尖銳而刺耳的聲音!有幾名老邁體弱的教眾被這聲音穿透耳鼓,口吐鮮血,暈死當場!


    這一劍終究被戴王山攔了下來。


    冰冷的寒風吹入堂內,所有人都被這一劍嚇傻了。


    大靈師慘然道:“……保護我!快保護我!”


    剩下的教眾回過神,紛紛擋在大靈師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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