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二更)


    門外應天暉輕嘖一聲, 顯然不相信他說的話,但也沒有推門進來。


    很快,


    他就離開了。


    霍青行聽著那遠去的腳步聲, 重新睜開眼,他看著頭頂的天青色山水床帳,天青色的山水墨畫能讓人平心靜氣,可今日卻顯然失去了他該有的效果。躺在床上的少年郎猶豫著,猶豫著,最後還是沒忍住悄悄把指尖覆在臉頰上, 嘴角也像是偷了蜜藏不住似的一點點往上翹,察覺到自己在做什麽, 少年輕咳一聲,收起手指抵在心口處。


    但也隻是一會,嘴角又忍不住向上翹起。


    許是覺得這樣不好,霍青行皺著眉拿手輕輕捏住嘴角向下扯,可無論他怎麽做,那死命被他壓著的嘴角還是會控製不住向上揚。


    最後霍青行似是放棄了,他翻了個身, 把臉埋進枕頭裏。


    原本古板到睡覺都一板一眼的霍青行,今日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他起初以為是穿著外衣睡覺不舒服,可等他把外衣脫掉再睡也沒用, 就算把歪了的枕頭放到原本的位置也無濟於事, 睡得方方正正也不行, 屋中燭火都因為燃燒的時間太久而變得有些昏暗起來,可霍青行還是怎麽睡都睡不著,最後他躺在床上長長歎了口氣, 到底還是重新披著衣裳起來了。


    他走到桌前,打算寫一張大字平複下自己的心情,他從前睡不著的時候會寫王羲之的蘭亭序,不管再怎麽心煩意亂,隻要寫下一張大字,再糟糕的心情都能平複下來,可今日研磨落筆,白紙上卻躍出兩個字——


    阮妤。


    驟然看到這兩個字的時候,霍青行瞳孔緊縮,筆尖上的墨汁一時也沒收住在空白處落下一點,他平日最見不得紙上有多餘的殘汁,可今日,他看著那兩個字,目光慢慢變得柔和,唇角也沒忍住又微微翹了起來。


    “阮妤。”


    他在夜色下,輕輕喊她的名字。


    而後再沒猶豫,繼續提筆書寫,很快一張紙被他寫滿,而他那起伏躁動的心也終於變得平靜下來。


    心情平靜了。


    霍青行一邊洗筆換水,一邊看著紙張上同一個人的名字等著墨汁風幹,空閑的時候,他不由又想起今日的事,想到她嘴裏說著嫌棄的話,手上動作卻始終輕柔如風,還有她覆在他臉頰的手……可想到這樣的阮妤還有一個不知道姓甚名誰的未婚夫,少年臉上的笑意頓時就變得僵硬起來。


    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紙張上的名字。


    墨汁已經幹了,霍青行伸手,輕輕撫著那個名字,臉上的表情在暖黃色燭火的照映下顯得又歡愉又難過,歡愉阮妤待他的好,難過也許自己並不是唯一一個被她這樣對待的人,可即使如此,他也依舊抿著唇不肯收回手,指尖一寸寸撫著那個名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小心翼翼地把紙張卷起來,而後一並藏於那個木箱之中。


    ……


    阮妤拿著那倒了半壺的醒酒湯回到家卻沒有立刻入睡。


    衣裳濕了,她又不喜歡那股子醒酒湯的味道,索性重新洗了個澡,等泡完澡出來,她仔細用珍珠膏勻了臉,又在手腕和耳後點了兩滴玫瑰露輕輕塗抹開,而後才往拔步床走去。


    她睡前有看書的習慣。


    這會靠坐在床上,對著燭火繼續翻看前些日子買的書。


    剛翻了一頁,餘光瞥見那件被她掛在架子上的衣裳,許是屋子裏點著銀絲炭的緣故,那先前濕潤的袖子此時早就幹了,隻是水印猶在,看到這個水印,阮妤不由又想起今晚那些事,想到自己對霍青行又是戳小腹又是掐臉頰,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眉心,還好他是醉了,要不然還真是尷尬。


    不過想到霍青行那副任她擺布的樣子,阮妤臉上還是不由泛開一抹笑容,這樣的霍青行還真是挺讓人憐愛的。


    憐愛兩個字剛從腦海蹦出,阮妤就皺了眉,她在想什麽?


    ……


    翌日清晨。


    阮庭之從床上醒來,他昨晚雖然喝得不算多,但那酒的後勁實在是大,比前些日子他喝的梅子釀還要厲害,加上坐在屋頂吹了那麽久的風,他現在的頭又脹又疼,眼睛也有些睜不大開。


    應天暉推開門,看到已經坐起身的阮庭之也就沒進去,倚在門邊,手裏握著一隻包子,邊吃邊開口,“喲,醒了?”


    阮庭之聽到他的聲音才發覺自己待的地方實在陌生,往四周看了一眼,訝道:“我這是在霍啞巴家裏?”他剛醒來,聲音還有些啞,口幹舌也燥,撐著身子走到桌邊喝了口冷茶,凍得渾身打了個激靈,倒也好,原本還有些迷糊的腦子頓時變得清醒起來。


    清醒的結果就是——


    他突然緊握茶盞,瞪大眼睛看向應天暉,震驚道:“我昨晚又喝醉了?!”


    完了!


    完了完了!!!


    阮庭之放下茶盞在屋子裏急得踱步轉圈。


    應天暉看他急得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頗有些好奇,“你這一驚一乍做什麽呢,又不是第一次喝醉,有什麽好驚訝的?難不成你還怕你爹娘罵你不成?”說完自個兒先樂了起來,“還是你怕你爹又拿鞭子抽你一頓?以前也沒見你怕過啊。”


    以前阮先生要打人。


    阮庭之一向都是把衣裳一脫往長板凳上一躺,一副“你有本事打死我”的樣子,怎麽去了個軍營,當了官,還怕起事來了?


    阮庭之哭喪著臉,“這次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的?”應天暉皺起眉,不明白。


    “我昨兒個才跟妹妹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讓自己喝醉了,現在居然又醉宿在霍啞巴家裏。”阮庭之一臉天塌下來的表情,蹲在地上抱著頭,“妹妹肯定覺得我是個說大話的,以後再也不理我了。”


    “瞧你這出息。”應天暉還以為是什麽事,見他還蹲在低聲就差畫圈圈了,看不過去,走過去拿腳輕輕踹了他下,“快點,小行做了早點,要哭,回去再哭。”


    阮庭之昨晚起了幾次夜,現在肚子裏早就空了,他自己掂量了下,估計回到家看到妹妹連飯都不敢吃了,還是在霍啞巴這吃完再回去吧。


    飽著挨罵總比餓著挨罵要好。


    隨便抹了把臉,又漱了口,阮庭之這才跟著應天暉朝堂間走去。


    霍如想已經吃完早點回到房間裏去了,這會堂間就剩下霍青行一個人,兩人進去的時候,他正在低頭喝粥,霍家不比阮家早點豐富,但也還算不錯,白粥小菜還有熱騰騰的包子。


    包子有青菜香菇餡,還有肉餡,是霍如想昨日包的。


    阮庭之一看到桌上那幾道菜,頓時又長歎了一口氣。


    霍青行一臉奇怪地看著他,問的卻是應天暉,“他怎麽了?”


    應天暉隨口一句,“抽風了。”


    說完就坐到了椅子上,就著剛才沒喝完的粥吃起來,一邊夾了一筷子鹹菜筍幹炒肉,他對吃的一向是無所謂的,不過這菜配著粥實在不錯,不由又夾了幾筷子,讚道:“如想的手藝越來越不錯了。”


    霍青行剛要開口,坐在一旁的阮庭之就甕聲甕氣道:“那是我妹妹做的。”


    說完又歎了口氣。


    “以前也沒見你這麽沒出息啊,大男人喝醉了就喝醉了,有什麽大不了的,被自己媳婦管也就算了,阮庭之你個沒出息的,現在居然連自家妹妹都怕。”應天暉一臉無語地睨他一眼,“以前雲舒妹子在的時候,我也沒見你怕她呀。”


    “難不成——”


    他似乎為了故意挑事,說到這,微微一頓,然後把一雙笑眼往霍青行那邊看去,挑唇笑道:“難不成是因為阮妹子太凶悍,所以你才怕成這樣?”


    話落。


    果然瞧見對麵的少年皺了眉,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正一臉不高興地看著他。


    應天暉也不怕,反而挑起長眉,還想再說,腳卻被人用力踹了下,“你妹才凶悍!”


    “靠!”


    應天暉放下筷子,怒道:“阮庭之你個小混蛋居然踹我!”


    阮庭之也鼓著臉罵道:“誰讓你說我妹妹壞話的!”


    “你!”應天暉看著阮庭之,又看了眼對麵一臉事不關己的霍青行,覺得自己一對二實在太吃虧了,隻能憋屈地坐了回去,又扒了幾口飯才沒好氣地說道,“既然阮妹子不凶悍,那你這麽怕她做什麽。”


    聽到這個話題,剛剛還氣呼呼的阮庭之又變得消沉起來,搖搖頭,一臉深沉的歎氣,“你不懂。”


    應天暉聽得額頭青筋直跳,按捺住揍他一頓的衝動,不過這次阮庭之倒是沒讓他等太久,沉默了一會就繼續說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和你們說,”他撓撓頭,“就是,我挺怕讓她失望的。”


    “雖然我妹妹看著挺好說話的,但我就是有一種,她要是真的失望傷心了就再也不會搭理我的感覺。”


    “就算她還會叫我哥哥,但就是跟現在不一樣了。”


    “什麽奇奇怪怪的。”應天暉皺了眉,覺得阮庭之一定是酒還沒醒,還想再說,對麵卻傳來霍青行的聲音,“那就不要讓她失望。”


    兩人一怔,看向霍青行。


    清晨的陽光從窗欞子外透進來,沐浴在陽光中的少年神情嚴肅,語氣沉著,“既然那麽害怕她對你失望,那就不要去做那些會讓她對你失望的事。”


    鳥兒越過天際,發出嘰嘰喳喳的聲響。


    阮庭之神情訥訥地看著霍青行,許是少年神情平靜,他心中的愁雲竟也有種一點點被人撫平的感覺,浩然蕩氣重新升起,本來還愁雲慘淡的阮庭之這會又重新笑了起來,他抬手拍了拍霍青行的背,誇道:“霍啞巴,你可以啊!”


    “你說得對,想要一個人不失望,那就不要去做會讓她感到失望的事!”說完又咬牙道,“這次我做錯了,但以後我不會再讓她失望了!”


    “不過你家的酒後勁怎麽這麽大!我昨天真的沒想喝醉的,氣死我了!”這一句儼然已恢複本性。


    霍青行看他一眼,沒再說話,繼續低頭吃飯。


    應天暉卻嘲道:“你自己酒量不濟還怪別人,一樣的酒,我和小行……”還沒說完又被人踩了一腳,應天暉剛要氣得站起來,卻看到對麵少年漆黑的眼睛正看著他,裏麵含著警告。


    阮庭之沒聽到後話,奇怪道:“你和霍啞巴怎麽了?”


    應天暉輕咳一聲,收回眼,撇嘴道:“我和小行也都喝醉了。”


    “那你還說我酒量不濟?”阮庭之氣呼呼地鼓起臉,他現在心情好了,大快朵頤吃起飯,想到什麽又突然抬頭看向坐在對麵始終慢條斯理用飯的霍青行,嘲笑道:“霍啞巴,你昨天就喝了那麽一點也醉了?你也太沒用了吧!”


    “沒用”的霍青行並未理會他,繼續低頭吃著飯。


    知道所有事情的應天暉卻輕哼一聲,什麽沒用,昨天都把心上人騙到房間裏去了,還待了快有兩刻鍾,也不知道都做了什麽,低頭看了眼自己飽受摧殘的腿又氣得狠狠咬了下牙,阮庭之這個小混蛋幫自己妹妹也就算了,霍青行這個狗東西媳婦都還沒追到就開始欺負兄弟了,以後絕對是個見色忘友的混賬玩意!


    ……


    阮庭之吃完飯和應天暉幫著收拾完東西就想回家了,可還沒出院子就被霍青行喊住。


    “怎麽了?”阮庭之駐步回頭。


    霍青行走到樹下,問他,“阮卓白的事,你都知道了?”


    驟然聽到這個名字,阮庭之的臉色有些不大好看,他昨天回到家之後就去找了一趟卓白,到底是自己的兄弟,縱使他做出那些事,但阮庭之還是希望他們兩家能好好相處,可或許是因為有妹妹和薊雲的提醒,即使卓白再怎麽掩飾,他還是察覺出了一些以前沒有發覺的細節。


    說話時握住的拳頭,不達眼底的笑意,時而晦暗的目光,以及緊抿壓抑的薄唇……


    想到這些,阮庭之抿了抿唇,沒回答他的話,隻沉聲道:“我離家後拜托你幫我照看下妹妹和爹娘,等我安頓好之後會給你來信告訴你地址,若有事你就給我來信。”


    霍青行那一問本來也隻是看看他是怎麽想的,如今聽到這番話,心下稍鬆,隻要阮庭之知道好壞就好了,至於阮妤和先生他們,他自然會護。


    “嗯。”他點頭應允,而後又問起一人,“那阮雲舒呢?”


    “雲舒?”


    阮庭之一愣,“雲舒怎麽了?”


    霍青行比阮庭之要小兩歲,可兩人身量卻差不多,這會他負手立於樹下,看著阮庭之淡淡道:“若是有一日,她們二人一道出事,你會幫誰?”


    “你這什麽奇怪問題?”阮庭之皺了眉,覺得霍青行這話問得實在奇怪,可也清楚自己這位老友從不說多餘的話,沉默一瞬,開口,“她們都是我的妹妹,我為何隻能選一個,自然是都幫。”


    霍青行聽到這話似乎並不意外。


    他隻是看了阮庭之一眼,而後仰頭看向隔壁的院子。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惡毒姐姐重生了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宋家桃花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宋家桃花並收藏惡毒姐姐重生了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