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兒,唇瓣開始無法抑製地打抖:“對不起,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季節沒再言語,眼神安靜地看著她,似在等她往下說。


    “我一直在瞞著你,其實我就是這副樣子,我不是你第一次見到的那種很可愛很聽話的女孩子,我就是這樣反複無常的,情緒敏感糾結,思慮重,還滿口謊言的人。”


    她完全無法扼製這些情緒源源不斷地從眼眶和唇間,狼狽而潮熱地滾落出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你是甲方的關係,還是怕你對我失望,怕讓你在朋友麵前丟麵子,又或者都不是,隻是因為我很害怕自己又因為之前那種性格,那副鬼樣子再一次失去一段感情。我已經經曆過兩段失敗的感情了,我不敢再釋放自己,隻好一直端著。”


    周謐泣不成聲,竭力維持住清楚的咬字:“我以為能慢慢適應的,慢慢接受這個嶄新的,看起來似乎更好也更穩定的自己,可是不行,做不到,真的會覺得累,覺得被動,有時周末我就隻想在家躺著,看書,看電影,但我不敢說,我怕讓你失望。”


    “對不起。”


    “對不起,季節,”她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我欺騙了你,我不是你初印象裏的那種可愛的女孩子,我把日子、把感情都弄得一團糟,我從來沒好好看清過自己,永遠在鬼打牆,永遠不敢直麵自己的內心,遇到事情就想著逃避,想著掩蓋,想著得過且過,想著用一個坑去填另一個坑。”


    “我還想告訴你其實我一點都不乖,我去年打過胎,讀研期間還約過炮,這個連我父母都不知道,我一直不敢說,怕他們對我失望,怕你對我失望。”


    周謐用腕關節胡亂擦抹著濕漉漉的臉:“真的很謝謝你,對我那麽好,那麽溫柔,教我拍照,帶我遊山玩水,帶我打遊戲,帶我參加各種酒會各種派對,幫我很大程度地克服社交障礙,送給我各種首飾各種衣服各種化妝品,讓我變得比以前漂亮好多倍,變成那種會被羨慕的女生。”


    “——可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行,不對勁,我試著融入了,可真的做不到,我覺得特別虛浮,特別迷茫,覺得自己像菟絲花一樣的隻能依附著別人過日子,一點實感都沒有,相反工作的時候就很踏實,所以我這段時間一直賴在公司,我承認除了忙碌之外,還是有小部分原因是為了躲你,躲開這樣的生活。”


    她狠狠吞咽一下,像是要吞掉這麽長時間以來的鹹澀與壓抑:“真的很對不起,我想我大概還是更喜歡以前的生活,能看見自己的光和熱,花自己賺的錢買自己想買的東西,理直氣壯,沒有一點心理負擔,別人介紹起我也是我的名字而不是誰的女朋友。”


    “到處玩是很快樂,很無憂無慮,但是在奧星的工作好像更能讓我有安全感,有滿足,有自尊,有價值,讓我更加堅強,也更堅定,更能認識自己,實現自己。”


    她止住淚,眼光灼灼:“我不知道這麽說你能不能懂,但我現在心裏就一個念頭,我不能再這樣自欺欺人下去了。”


    “我一點都不想辭職。”


    “奧星是我的初心。”


    “我想留在奧星。”


    第64章


    一席話,像是灰白色的雲煙從身體裏迅湧了出去,周謐的心跳在分秒間平息許多。


    頭腦裏豁然開朗,窗明幾淨。


    她注視著季節,胸口微微起伏。


    男人也看著自己,這一秒,他臉上的情緒有一些陌生,但不激烈。


    他皺了好一會的眉心展平開來,走向她:“你先冷靜冷靜,可以先不辭職,我不逼你。”


    他的回答再一次讓周謐思緒沸騰。她眼底閃過一瞬失望,聲調略高:“我說了這麽多你懂了嗎?我感覺你根本沒懂。”


    季節站在那裏:“你說的這些問題都是可以慢慢解決的。上個月我就說了,給你換一家和奧星差不多的4a。”


    他麵容依舊是平和的,像沒有起風的、初春的湖水:“如果你還想跟我繼續相處下去,我還是希望你能離開奧星,因為你在那裏多待一天,你都有可能見到你之前的男朋友,你還是會放不下他。”


    周謐一刻怔忪,隨即擰緊眉心:“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我說的那些,我不想離開奧星是因為它是我的理想我的初心,這和你說的有什麽關係嗎?”


    講著話,周謐感覺自己從後頸到脊椎的位置像是被冰水澆灌,在發寒,也在發硬。


    季節望著她:“在別的4a也可以實現同樣的個人價值,工作內容跟性質都是一樣的,到底奧星是你的初心,還是張斂是你的初心?幾個月了,你自己弄明白了嗎?”


    周謐輕輕攥拳:“我隻想告訴你,我投奧星簡曆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他是老板。一開始打動我的作品就來自奧星,其他公司未必就是奧星的風格。”


    她深吸一口氣:“你總是這樣幫我做決定,問過我的感受了嗎?”


    季節說:“那你又跟我說你的感受了嗎?”


    他徐徐歎了口氣:“說實話,我也有點看不懂你了。”


    周謐眼眶慢慢浮出了一圈存在感很弱的濕熱:“現在你該懂了吧,我本來就是這樣子的人。”


    季節沒有再吭聲,隻是立在那裏。


    最後他回沙發上拿來了奶白色的針織毯,走到周謐麵前,從肩頭的位置將她完全包裹起來:“冷嗎?別感冒了,今天就在這邊休息吧。”


    周謐渾身僵硬了一下:“我還是回家吧,你考慮一下我的話,好嗎?”


    季節摸了摸她冰冷的耳廓,手停在那裏,幫她捂著:“好,我會考慮,你待在家裏吧,我回家住一晚。也希望你能為我考慮一下,我不喜歡跟人起爭執,更不想我們弄得不開心。”


    周謐安靜地盯著他白淨的麵孔,目不轉睛。


    這的確是他們戀愛後第一次吵架,平時都溫煦而平靜,像四月的天氣,沒有嚴寒,也沒有滾燙。


    季節的左手又去熱她另一隻跟冰塊一樣的耳朵:“講真,我有點被你嚇到了。”


    周謐心生愧疚:“抱歉。”


    季節很輕地吐息,把她摟來身前:“我們都冷靜一下,我帶娜可露露去華郡休息一晚,外麵太冷了,你別再出去了,就住在這邊。”


    周謐貼著他肩頭,圈住他腰:“……算了吧,挺麻煩的。”


    季節答應了。


    但這個晚上,兩個人都沒有再講一句話。直到昏昏欲睡眼皮打架,周謐都一個人躺在臥室裏,而季節始終待在客廳。


    —


    仿佛一個分水嶺,這一天過去後,季節沒有再周而複始地帶著周謐出去參加活動,觀山玩水,找尋各種有趣或漂亮的地方取材取景。


    周謐的生活開始告離五光十色。


    像是牆麵的塗鴉或表皮的紋身被人為地清理掉了,迅速恢複到一種純淨的本真。


    她會在公司工作到很晚,也不化妝,或者隻淺淺地敷一層。


    她也從季節的朋友圈裏隱退,不再成為他展示的重點內容,可愛無憂的娜可和露露重回主場。


    他們對彼此的分享欲日漸衰減。


    因為不再有重疊,因為無人甘願配合和妥協。


    周謐清楚圍繞在自己周遭的一切並不在季節的喜好範疇,就像季節自以為能帶來快樂的相處模式其實早已被厭倦。


    珍妮極少打探下屬的私生活,隻是好奇:“你不辭職了?”


    周謐淡淡地嗯了聲。


    珍妮沒有詢問更多。


    慢性而幹冷的互耗逐漸讓這段關係變得空空如也,連饑餓感都不是,始終是三分飽的、不溫不火的減重狀態。


    這一年的除夕,周謐收到了季節的分手短信。


    很長一條,幾乎占據了整個頁麵,開頭稱呼也不再是“寶寶”或者“謐謐”:


    【周謐,考慮了快一個月,還是決定跟你說清楚。


    在你跟我挑明的那個夜晚之前,我一直沒覺得你跟我在一起不開心。當然我也發現你有過不在狀態的時刻,但我認為你隻是放不下你前男友。我也有過深刻的感情經曆,所以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和理解。


    我也坦白我對你產生好感的開端並沒那麽純粹,是有一見鍾情的成分,但也有發現你跟你老板同居後的興趣和征服欲。我很好奇你這樣的女孩到底是什麽樣子的,可以跟高層建立這樣密切的關係,所以開始追求你。


    同時我們確立關係的開始也沒有那麽涇渭分明。


    所以我迫切地想把你領入自己的世界,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給你,想讓這些快樂覆蓋掉你之前的空茫和傷痛,想幫助你移情,幫助你走出上一段失戀的痛苦,想讓我盡快成為你的100%,我以為會成功,結果反而讓你陷入另一種痛苦。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思考怎麽去找到我們之間的平衡點,但我發現沒辦法,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興趣,有自己的使命,懂事以來都是這樣度過的。當我們都為自己活著的時候,我們就會很大程度地失去交集。


    我也很多次試著說服過自己,但依舊沒辦法忍受你一直待在奧星,我不是一個完全大度的人,有正常男人該有的占有欲,但我想,你這段時間或今後都不會想辭職吧,我也不願再強迫你。


    所以隻能走到這了。


    明天就是新年,希望你我都開心。】


    周謐把這條消息反反複複看了無數遍,忽然就捂緊口鼻,洶湧出眼淚,滂沱的情緒無關釋懷或解脫,而是感動,一種發自肺腑的動容,她前兩段感情的收場都不美好,都痛入骨髓,都心有不甘,是不清不楚,是易燃易爆,隻有在季節這裏,才真正做到了善始善終。


    最後她跟他說:【謝謝你。也祝你新年快樂,每一年都開開心心。】


    回完這條消息,周謐曲腿坐在那裏,若有所思,慢慢等淚痕風幹,她從椅子上跳下去,趿上拖鞋,大步流星地趕去客廳。


    父母正並排坐在沙發上看春晚,見她出來,不約而同地瞪大了眼。


    周謐正立在那裏,人擋住了大半張電視機。


    起初湯培麗直扇手,叫她挪開點位置,隨後注意到她微紅的眼圈。


    “怎麽了啊?”她關心道。


    周謐握起拳頭:“趁著十二點到來前,我想宣布兩件事。”


    見她這大張旗鼓的樣子湯培麗就額稍隱跳:“什麽?”


    周謐字正腔圓:“第一件,我跟季節分手了。”


    湯培麗吃驚地張張嘴,剛要出聲,又被女兒打斷:“第二件,過完年我就搬出去,我要自己租房子住。”


    旋即雄赳赳氣昂昂扭頭離去。


    湯培麗騰得起身想跟過去叫囂兩句,隨即被周興拉拽下去,皺眉按在原處:“倒計時了,跑什麽啊,今年還要不要跟我一起跨年?”


    湯培麗忍氣吞聲地坐住。


    ——


    整零點,周謐將精心編輯的,加了不少emoji表情的除夕祝福短信群發出去,隻給重要的長輩或朋友安排了與之對應的專屬版本。


    花裏胡哨。


    這是張斂收到周謐消息的第一想法。


    荀逢知正在一旁邊看春晚邊舔雪糕,無意瞟見兒子盯著手機,旁若無人地微勾著唇,不由問:“你有新情況了?”


    張斂抬眸,麵色瞬時清冷:“沒有。”


    荀逢知嗤一聲,“你看我信嗎?沒有新情況就是老情況。”


    她三下五除二把雪糕吃完,也舉起自己手機,念叨:“我來看看——”


    她嘖一聲,故作驚訝:“咦,我學生還給我單獨發了條祝福短信呢。”


    並朗誦出來:“‘荀老師,春節好,願您新年勝舊年……’”


    又含笑問兒子:“你收到你員工單獨給你發的祝福短信了嗎?”


    張斂充耳不聞,側頭看電視,手肘挨著沙發扶手,姿態散漫。


    “周謐朋友圈怎麽都沒他男朋友了,分手了?那小夥子生得很不錯的,我還蠻喜歡看到他倆合照的誒,”荀逢知麵色擔憂:“哎……估計小姑娘家家的又要在家哭了,大過年的,我都跟著難受,這麽好的女孩子,情路怎麽就這麽坎坷。”


    張父給她剝了顆橘子,失笑:“你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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