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看見了一輩子再也沒有辦法忘掉的畫麵。


    就算奶娘極快的將他摟在懷中,抱著他躲進了一旁的隱蔽處,顫抖著手捂住了他的嘴,好讓他不發出聲音。


    他也沒有辦法忘記那一刻,已經刻進了他的血肉裏,刻進了他靈魂之中的畫麵。


    他的雙生弟弟,他的阿晏,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奶娘捂住了他的眼睛,帶著他藏在黑暗的角落裏。


    他聽見,他的父親,同他的二叔,爭吵了一回,而後又達成了共識。


    他聽見,他的阿晏落入水中時,發出了一陣巨大的響聲。


    他聽見了,他的父親同他的二叔收拾好了一切,匆忙離去的腳步聲。


    他已經完全不能動彈,好像那一刻,他也已經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房中,房裏麵還有那一碗藥湯的苦澀味,久久未散去。


    奶娘將他放在床上,給他蓋好了被子,壓抑著哭聲在他耳邊說著:“你記住,你現在就是阿晏,你要記著你是阿晏,好孩子,記住了你從現在開始就是阿晏,要好好活著,才能給阿晏報仇……”


    奶娘顫抖的聲音像是魔咒一般,在他耳邊不停的盤旋著。


    那一天後的每一天,這世上隻剩下了顧淮。


    他作為顧淮活著。


    剃掉了所有不屬於顧淮的東西,努力的成為了顧淮。


    終於有一日,連奶娘都分辨不出他是顧淮還是他自己。


    顧淮從小開始,最喜歡看書,往後的十一年裏,他看了許多書,上至四書五經,下知民間奇聞異事錄,他都認真看過。


    他甚至還去參加了春闈,拿了個不錯的名次。


    就這樣,過完本該屬於顧淮的人生,大仇得報就去見顧淮,結束他的這一生。


    他等了這一刻很多年。


    終於,這一刻來到。


    他聽見了他的父親,他的叔父,在火海裏哀嚎大哭,那是想要活下去的聲音。


    當年,顧淮定然也是如此,也在拚命地哭著想要活下去。


    漸漸的,所有聲音逐漸變得遙遠,他的眼前沒有紅色的火光。


    所有的一切,就要重歸於黑暗之中。


    虛空裏,他看見了另外一個年輕的,鮮活的他,正微笑的看著他。


    “哥。”


    這一刻的相見,他等了十一年。


    他本應該上前去。


    腳下卻好像深陷於泥潭之中,讓他動彈不得。


    隔了十一年的再次重逢,所有的一切都塵埃落定,他了無牽掛,同紅塵俗世再也關係。


    他卻動彈不得。


    泥潭裏,裝滿了貪念。


    *


    “你怎麽還不醒?”


    昭昭疑惑不解,已經快兩個月了,剛來時,院子裏的那棵石榴樹還滿樹的葉子,如今葉子落了,石榴都已經落了滿地。


    已經是深秋時節了。


    床上這人,睡了兩個月都還沒醒。


    若不是他還有呼吸,胸膛還在微微起伏。


    昭昭隻以為躺在床上的隻是一具屍體。


    這人不醒,昭昭便惡向膽邊生,伸出了手。


    飛廉端了藥,走到房門口,“郡主,屬下來送……”


    他說話間,抬眼朝屋中看去,嘴巴半晌沒能闔上。


    昭昭收回了手,起了身咳嗽了兩聲,朝飛廉走過來,“你進去吧,時候不早了,我今日還要入宮。”


    她頗為心虛的飛快走掉。


    都等不及飛廉還會不會同她說些什麽。


    飛廉將手中藥碗放在床旁的矮桌上,忍不住去看他家主子安靜躺在床上的睡顏,還有搭在他肩頸旁的一條小辮。


    飛廉忍不住歎口氣,開始動手解起了辮子上的紅繩,“主子,您要是再不醒,估摸著郡主下次,就會忍不住將你的頭發全都給編了辮子。”


    “您快點醒來吧,咱們可馬上就要出發去涼州了,郡主說,這個時節去往涼州,沿途風景甚美,您要是不親眼所見,豈不可惜。”


    這些時日,昭昭每日都再忙,都會抽出空閑時間過來探望顧淮。


    要去涼州這件事,她是問過顧淮的。


    “不久之後,我就要回涼州了,若是趕得及,就能趕上新年,你去不去?”


    她停頓了還有一盞茶的功夫,方才瞧著安安靜靜躺在床上的人,鎮定說道:“你不說話,便是默認了。”


    “說好了,你要同我一起去涼州。”


    發生這段對話的時候,飛廉站在一旁目瞪口呆,驚得是下巴都快要掉下來。


    去往皇宮的路上,要途徑忠義侯府。


    每日都是如此。


    在忠義侯府前時,子桑采便會掀了簾子,朝忠義侯府看上兩眼,然後同昭昭說起,“主子,侯府太可恨了。”


    如今的忠義侯府,便連門前的兩尊石獅子,都是灰頭土臉。


    兩個月前的那場大火,燒毀了侯府大半宅院。


    興而,火源的中心在侯府家廟裏,順著木頭的火勢蔓延開來,給了侯府下人足夠的逃生時間。


    除了顧侯和顧二老爺,沒有別的傷亡。


    顧家十一年前的那樁醜聞,而今已是整個長安都知道。


    誰人不是路過忠義侯府,就會忍不住憎惡的吐口水。


    子桑采“呸”了一口,方才放下簾子。


    昭昭見她如此,忍不住笑了一回。


    而後正了神色。


    顧家的事情如今了了。


    想必顧淮的心結也就了了。


    隻是這人,未免也睡了太久了些,有些可惡。


    第59章 正文完結   我贏了。


    “……多謝娘娘教導, 昭昭銘記於心,定不會忘……”


    昭昭一早就到了玉蘭宮,明日辰時是個出行的吉時, 她就要啟程回涼州,如今行李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便是向長輩辭行。


    顧貴妃聽得她辭行之言,略輕歎了一回氣, 也知道是留不住了。


    “涼州路途遙遠,下回再見,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顧貴妃停頓了片刻, 神色略顯傷懷,“我將阿晏托付於你了。”


    顧家的一把火,燒出了十一年的往事,顧侯與顧二老爺燒傷慘重,毀的不成人形,就算被救出,如今也隻是苟延殘喘的活著。


    就算顧貴妃讓太醫全力診治,太醫給出的回答也是, 撐不過今年年關了。


    放下這把火的, 如今在長安人眼中是生死未卜,不見身影。


    隻有幾人知曉他如今身在何處。


    顧貴妃是其中一個。


    昭昭抬眼看向顧貴妃,見她神色哀傷, 知道她心中一直都不好過。


    顧貴妃一直不曾對娘家多有照拂,但她也不是鐵石心腸的人,十一年前顧淮死於顧侯和顧二老爺之手,十一年後的現在,這二位也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因果報應, 從來都是已經注定。


    她最疼愛的晚輩,如今還昏迷不醒,長安也再留不得,隻能讓他遠走他鄉。


    這兩個月來,顧貴妃心裏不可謂不感傷。


    當年但凡她再多花些心思在那兩個孩子身上,也不會造成如今的局麵。


    昭昭笑了笑,道:“娘娘放心。”


    顧貴妃輕輕點頭,不愈讓昭昭窺見她的難過,讓昭昭自去。


    昭昭也明白這兩月來,經曆了顧家突變,顧貴妃才是最難受的那人,便道:“日後,我定常常給娘娘寫信。”便躬身告退,出了玉蘭宮。


    宣帝那兒自不提,囑咐了昭昭許多,賞下諸多賞賜。


    太後落了淚,人年紀大了,終歸是會柔軟許多。


    知道剩下的時間,再想見隻怕也是她死的那一刻,不免傷感了許多,昭昭便安慰道:“等來年開了春,外祖母在長安待得厭倦了,不妨到涼州住些時日,散散心。”


    她這話說的,旁人都知曉隻是安慰。


    倒是太後聽完,竟若有所思起來。


    等在宮中辭行完畢,離開皇宮時,就已經是下午近黃昏時。


    青眉回著話,“行李已全都收拾妥當,郡主府的下人們也都發了賞錢讓他們各自離開,慈姑庵那兒也按照主子的意思,送了一批舊書和紙筆過去,還有府中剩下的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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