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了抿嘴,正想說點什麽。沒想到薛晏清卻徑直推門進了房間。後麵跟著兩個宮女,提著金絲楠木紅漆膳食盒尾隨而入。


    無人察覺的地方,虞莞悄悄鬆了口氣。


    倒是沒想到,薛晏清那麽冷淡一人,身邊竟有如此跳脫性子的宮人。


    兩人移步桌前,早膳被一一擺盤上桌。剛剛出爐的食物溫熱鮮香,擺出時散發出一道道水汽。


    隨著侍女麻利的動作,桂圓小籠、火腿絲燕麥粥、雪菜鱖魚羹等幾道菜兩人各一份。並上金絲棗糕、雪芋丸子,各樣鹹甜樣點心,都盛入碧色冰裂紋瓷盤中,置於膳桌中間的位置。


    薛晏清揮手,四個宮女便屏退在一旁,留下他與虞莞獨自用起早膳來。


    兩人對麵而坐,“食不言寢不語”的習慣在薛晏清身上貫徹得很好。他修長的雙手握住碗筷,吃相不疾不徐,幾乎不發出聲音,也並不目視虞莞。


    虞莞看到那雪芋丸,眼前一亮。


    忍不住夾了一個,口中細品片刻後,又夾了一個。


    這道點心是宮中一位大廚的拿手秘方菜,她從前在薛元清的廣陽宮也吃過不少的。


    怎麽在薛晏清吃的這盤,味道卻與上輩子迥然有別?


    ……而且,是遠遠勝過薛元清那處的。


    再一一嚐下來,其他菜與點心亦是如此。


    她一時不覺,多夾了幾筷子。忽而心中一動,仿佛有目光駐足自己臉上,停留了片刻。


    抬頭朝圓桌另邊看去,薛晏清正低著頭,正不疾不徐地細品魚羹。勺碰碗壁,發出清脆磕碰聲。


    他模樣清貴出塵,目無外物,對虞莞探究的眼神視若不見。半點不像窺視自己的模樣。


    既然薛晏清沒有看她——錯覺麽?


    她壓下心中疑惑,繼續用早膳。


    吃完時她才發覺,自己吃了當真不少。一碗魚羹、四個小籠、兩枚點心都被她用盡了。可見這處的膳食,確實要更比薛元清那的更好,她的胃口都大了幾分。


    收拾的宮女又一一上前,把兩位主人用過的碗碟撤去,又端上桂花煎的清茶服侍主人漱口。


    漱口過後,桂花沁香仿佛縈繞唇齒。而此時不過卯時一刻。


    “出發吧。”薛晏清淡淡一聲,兩人就從長信宮出發走去康寧宮,背後跟著不少行人。


    一路上兩人無話,虞莞見慣了宮中的一草一木,此時心中掛念太後,更是無心欣賞。


    走到康寧宮不遠的一處岔道,竟然碰見了薛元清夫婦。


    第8章 舊怨


    兩人同時出現並不少見,然而這是第一次,她從薛晏清妻子的身份觀察兩人。


    薛晏清一貫情緒寡淡,隻是眼中更冷幾分。而薛元清臉上的表情,一看到這個弟弟就如凍住一般。


    針鋒之意在空氣中彌漫。


    上輩子,自己嫁過來時,兩兄弟間也是如此劍拔弩張麽?


    虞莞忍不住回憶,而這一回憶,竟也真想起來一件舊事。


    上輩子的薛元清約莫早對其二弟有了敵意。她剛嫁進來時,薛元清每每談起這個二弟就總沒好話,時時吐露出三兩句貶損。


    對他的不喜之意,竟然一直沒避諱自己這個盲婚啞嫁娶進門的陌生人。


    有一次薛元清在家宴中喝多了,一回到廣陽宮的寢殿中,就借著三分酒意發瘋。他拔出長劍對著空氣揮舞不停,口中大喊大叫。


    “有什麽了不起的!不過是個死了娘沒人疼的悶葫蘆!”


    那次家宴之上,薛晏清被皇帝提拔去兩湖之地辦差。


    嚇得虞莞闔上門,上前緊緊捂住他的嘴,生怕這瘋話被有心人聽了去。


    她又著宮中眼線打聽,這才明了兩人的過往。


    梁子是在薛晏清生母去世之時結下的。


    許夫人的喪儀比照皇後薨逝的規格,有投機之人借此發散,傳言薛晏清是“半個嫡子”。而痛失愛妃的熙和帝日日哭昏了頭,竟然也沒阻止這居心不良的流言大肆傳播。


    有禦史上了折子,要求立薛晏清為太子。而宮中人一看這勢頭,對待薛晏清也比往日更為尊隆。


    這讓一向心高氣傲,視儲位為囊中物的薛元清怒火衝心。他央求了當時是陳夫人的陳貴妃,勢必要狠狠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一個大教訓。


    陳夫人本就因許夫人的喪禮規格心中有氣,聽寶貝兒子哭訴一番,心下一橫,幹脆令宮中暗手任薛元清驅使。


    那時正值京城一年中最冷的日子,滴水成冰的時節裏,許夫人生前住過的長信宮中縞素遍布,一片愁雲。


    然而,不知從哪一天起,長信宮突然變成了冷宮。內侍從膳房打來的素齋是冷的、寢宮裏蓋的被子結了冰、小靈堂給夫人燒的黃紙被餿泔水漚過。


    母妃走後,薛晏清一夜間成熟了不知幾許。這些是誰做的,他心如明鏡。


    那時他不過十歲,驟然喪母時本就瘦了一圈。惡劣的衣食更是雪上加霜。成了壓垮身體的最後一根稻草。


    被人下絆子的第四天,他半夜突發高燒不退。內侍守夜發現殿下小臉通紅,本想喊太醫,卻被他按住。


    匆匆趕來的內侍宮女跪了一地,都勸他保重身體為上。


    他燒得幾乎快糊塗過去,一雙眼中血絲密布。卻咬著舌頭讓自己清醒,命令道宮人不準聲張。


    許夫人留下的大宮女白姑姑哭啞了嗓子:“小殿下,娘娘一走您就這樣,她走得可如何安心呀!”


    “現在……不能看病。”薛晏清強硬地打斷了白姑姑的話。現在看病,若是病好了,這事便無從查證,更可能落入薛元清早就挖好的圈套。


    ——為母守孝期間突發生病,豈不是孝心不誠、又或者存心裝病?


    到那時他因此被皇父厭棄,才是真正的讓母妃走得不安心。


    嗓子燒得連話都囫圇,他命宮人收拾幹淨的雪水,用毛巾裹在顱頂給自己降溫。


    他等了整整三天。


    那些待他如太子般客氣的宮妃、內侍聽聞他遭了苦頭,卻無人敢在熙和帝麵前提起哪怕一句。


    他們甚至有心遮掩,把長信宮派出的人手牢牢拖住,沒讓隻言片語傳入皇帝耳朵。


    ——比起疑似嫡子卻無母的二皇子,他們更得罪不起的是如日中天的陳娘娘。


    直到第三天的夜裏,熙和帝突然思及舊人,心緒難抑。夜訪靈堂,才看到本該守孝的次子晏清昏在床上,發著高燒,瘦得沒了人形。


    他當即勃然大怒,懲處了長信宮宮人後,又派人去徹查。


    這一查就查出了端倪。薛元清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辦事時馬腳漏得如同篩子一樣多。派出的人很快順藤摸瓜到他身上。


    無人知道熙和帝拿到這一結果時是何反應。


    翌日,太和殿傳出聖諭:命皇長子在佛堂中為庶母許夫人守孝一年,非死不得出。


    這事並不是秘密,虞莞打聽到後,隻覺得百味雜陳。她暗自誡告自己:日後無論如何,都當讓夫君離二弟遠些。


    ——


    虞莞回憶的功夫,兩路人就打上了照麵。兄弟倆互相一點頭,揭過寒暄環節。


    薛晏清對誰都寡言少語也就罷了。而薛元清與柳舒圓本在低聲爭論,見到人來,皆匆匆收拾神色,狀似親睦地牽起了手。


    兩隊人默契地一前一後走著,氣氛沉凝。


    虞莞若有所思。她得找時間問問,薛晏清對這個兄長是怎麽想的。


    太後早早就坐在康寧宮的主位等著,笑眯眯地搓著手看著孫子倆攜新媳婦前來。


    如此情緒畢露,不像端莊尊貴的一朝太後,反倒像個稚齡頑童。


    “快坐快坐,哀家恨不得一夜沒睡,早就坐在這等你們了。”


    嬤嬤們引兩對新婚夫妻入了座。


    昨日太後驚悸昏迷,按理說闔宮妃子應當來請安,然而她早早派人向除了陳貴妃外的六宮妃嬪遞了消息。


    大致是說,今早就不必來獻孝心了,免得她到時候隻顧著看孫媳婦,冷落了諸位。


    宮中能活得如此愜意自在、無拘無束的,倒也隻有太後一人。不止因為她地位尊榮,還是因為她舒朗寬闊、萬事不縈的脾性。


    虞莞看著太後望向她們時發亮般的雙眼,微微勾起唇角。


    虞莞與薛晏清入座不過片刻,就聽見皇帝朗笑著從殿門前進來:“朕也來給母後請安了。”


    竟然比陳貴妃來得還早上幾分,幾乎與皇子們是前後腳到,足征皇帝對太後的尊重。


    太後笑得抿起嘴角,卻故作嘴硬:“哀家看你是借著來請安的名頭,來看你兩個兒子和新媳婦罷了。”


    “母後怎能如此揣測我?”熙和帝笑道,突然點了薛元清的名字:“元清,你來說說,是也不是?”


    薛元清正憂心母妃遲到一事,心中著急冒火。他昨晚又一夜不得好眠,精神欠佳,乍然被熙和帝點到時,甚至沒有反應過來,怔怔無言。


    皇父方才說了什麽?


    熙和帝點他名字,是知道他善談,想活躍氣氛。看到薛元清愣愣出神的樣子,興味便有些索然:“罷了。”


    柳舒圓臉上閃過一絲嘲弄,隨即攢起笑容朝上麵兩位說道:“皇父的孝行舉世皆知,我們做小輩的更要向您學習,方可更好侍奉您與太後呢。”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幾乎人人都奉承到了,還擺好了自己新媳婦入門的姿態。


    隻是經過上回的風波,熙和帝與太後都對她的印象打了個折扣,聞言隻是對她笑笑,並未搭話。場麵就此僵持不下。


    這一切與對麵的虞莞和薛晏清沒什麽關係。


    虞莞見薛晏清神色淡淡,殊無搭話之意,也當起了局外人。捧著茶杯,時不時呷一口清茶。


    她亦是方才明白,寡言亦有寡言之妙處。此等情形下,任誰也不會指望薛晏清從中周全圓場,而自己也能安靜地坐在一旁,不用如履薄冰、當那解語花。


    她輕抬起手,呷一口茶時,餘光瞟到柳舒圓的臉,卻被嚇了一跳。


    柳舒圓原本一張富貴嬌顏,此刻卻青白相間,厚厚粉妝浮起,如同扣上個慘白假麵。一張好皮相被憔悴神態折損了光彩。


    她身旁的薛元清亦是眼底青黑一片,麵上慵懶。


    這是……發生了什麽?


    虞莞這個時候,竟然有些想念起還在宮外,接受嬤嬤們培訓的拾翠。


    若拾翠甫一見了這對夫婦模樣,不出當日,定能打聽出昨晚廣陽宮中的事端。也不用她一個人好奇心頓起,卻打聽無門。


    薛晏清突然回頭,瞧了他一眼。她瞬間收斂神色,低垂眼眸,一副悶聲寡言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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