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一下,宋知濯從她手裏奪了紈扇,想看看這繡麵底下真正的江南風光,風光自然是名不虛傳的豔絕十裏,瞧得他心滿意足,殷切切地替她反打起扇來,“自然了,到時候足不沾地,連在府中也有小轎給你坐,指不染泥,”


    及此處,他眼睛賊兮兮地下瞥,仗著這滿室靜宜氣氛寧和,心內敲鼓、麵色從容地捉起她的手,挨著五指捏了個遍,“你這手以後既不用燒飯也不用洗衣裳,每日隻用鳳仙染甲、珍珠塗抹、若得空時,您還能想起替我偶爾再梳發戴簪我就阿彌陀佛了。”


    或是叫他一番聲色俱現的言語勾住了魂兒,一時明珠竟忘了將手抽出來,隻盯住他笑,“真的?就跟二奶奶一樣?可總看她笑中帶愁,不像是開心的樣子,我瞧你家那二少爺也不甚好,一笑起來就跟千年的狐狸成了精似的。我也不是真要衣來張口飯來伸手,不過是想不要老這麽提著心眼兒過日子罷了。”


    蟬鳴一潮炸過一潮,吵得她春酲難醒,手還擱在他手裏,人卻慵仄仄望椅背上靠過去,儼然美人懶困。因那椅背略低,宋知濯便另一手攬她的背,形容似要攬她入懷,瞧見了自個兒先暗樂一番,嘴上不顯,“她過她的,你過你的,怎麽能一樣兒?”


    再側目過去,已見明珠眼皮惺忪,半寐著望窗外一片月季攀高牆,也不知聽見他的話兒沒有,昏昏沉沉的似要乘夢而去。他無聲笑著,手中的扇緩緩打個不停,撲出的風仿佛裹著一闕《雨鈴霖》,助她半夢香沉。


    夢中似有彩翅翬飛而去,掠過幾畝工細樓台,最終落到白紗沉寂的院落。


    寶幄裏頭方才雨住雲歇,屋中間鎮一盆冰,絲絲清涼絞著帳中一股腥檀之氣翻湧著。慧芳撩帳子下來,鬆散披著褂子,待將幾片帳子掛到半月鉤上才開始係自家的衣裳,一麵係一麵桃花含笑望著宋知書,“我這會兒要到荃媽媽那裏勾假去,一時半刻就回來,你不出去吧?”


    “喲,要出去一趟,你將我那件牙白繡藍雲紋外罩紗的袍子找出來。”才罷,他也翻起身來,穿了短靴等在床沿上,方見她扭了軟腰坐到榻上,撅個嘴不動彈,“怎麽還不去?我使喚不動你了?”


    提起那件衣裳,慧芳立時想起這些時日被嬌容耽擱住的怒火,“您還找那件衣裳呢?說起我就來氣,上回我到井邊兒給你洗,偏生遇到那個廟裏來的小村婦,同她吵了一架,她還潑我一身水!等我換了衣裳回去時,你那袍子早被她撕成碎片了!你要找,隻管找她賠去,橫豎不與我相幹!”


    宋知書吊起眉毛樂一樂,“大奶奶?她還有這等脾性?我隻當她是小心謹慎從不惹事兒的人呢,好玩兒,好玩兒!”


    說至最後,那聲音吊高些許,又毅然落下,像衙門老爺將一方驚堂木揚起又狠狠拍下,拍了個決斷出來。慧芳斜飛著眼角,“你還不知道她的厲害,那嘴上罵人的詞兒一套套的,跟個潑婦罵街也差不多。你還笑?你什麽時候碰著她,倒要替我教訓她一回!”說著,她捉裙而起,幾步過來軟嬌嬌地坐到他腿上,兩個胳膊吊上他的脖子,媚迭迭地晃一晃,“你替我出口這惡氣吧,啊?”


    “說什麽笑話兒呢?”宋知書酬酢一笑,將她的胳膊扯下來,“快去給我找件袍子來,我趕著出門兒。你既然回來了,先去你二奶奶屋裏給她請了安再去勾假。”


    望他抖落一身紅塵脂粉,穿一件蟬翼紗茶白中衣站起來,幹淨利索,無一點拖泥帶水,慧芳就明白了,這一場巫山雲雨,在她心頭是久別重逢的情人互訴衷腸,但在他那頭,不過是一場普通不過的解欲,她翻個眼皮,懶懶地撐膝而起,“曉得了……。”


    收拾妥當,送他出去後,她又折轉到楚含丹屋裏去。不過中間隔一間細空回廊,一扇二開榆木門比鄰而開。一進屋子,門口靠兩張四腿小高案,各盛兩個栽了芙蓉是彩釉盆。柱與柱間俱攏兩片藕粉色紗幔,四扇檻窗下擺一張藤條榻,一應銀絲軟緞墊子、枕頭,竟是成套羅列。


    繞了外間進去,便是撲鼻蘇合香,兩鼎鎦金八角小銅爐盤桓嫋嫋青煙,隔著淡靄,即見楚含丹扭身疊腿在臨窗榻上,肘撐小案,一搭一搭扇著香風。慧芳斂了慢怠聲色,過去蹲福,“二奶奶,我回來了,特來給您請安。”


    上方楚含丹慢慢把頭折過來,一見來人,扇也住了,腿也放下,霜白錦襪的腳插回鞋裏去,臉上一抹乍喜之色,“哎呀,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不先去歇著,晚會子再來一樣的。我瞧你瘦了,難道在家過得不好?家裏的吃穿用度自然沒法子跟府裏比,既然回來了,就好吃好喝歇兩日,別一味到處忙了啊。”


    窗戶外頭有一寸半悶半沉的日光傾在她頰腮上,隻見彩笑環疊。慧芳受其影響,也拉出個大大恭敬的笑顏,“謝過二奶奶,隻是歇了這些日子,倒把筋骨都歇鬆散了,還是要幹些活兒才好。”


    “你倒是勤快,”那扇又緩緩打起來,遮一抹晦暗不明的巧笑,“依我看,勤快點兒好,免得叫人鑽了空子去。既如此,你且去忙吧。”


    說罷,又招扇叫來小丫鬟從自己妝奩內尋一支金雕八仙花的搔頭賞她,“你也委屈了這些時,這個給你,如今嬌容死了,你就不要再鬧了,隻當從沒有她這個人,你還好好伺候二少爺。”


    慧芳喜不跌地接了來,再三福身辭出去。門口碰見夜合,端一水晶八角碗,裏頭滿滿一大碗胭紅鳳仙花瓣,夜合含笑問候,“姑娘這就走?怎麽不再坐坐?”


    “不坐了,姐姐忙吧。”


    眼瞧她扶柳而去,夜合嘴上斜斜笑起來,迎著淡淡金光提裙進去,繞至裏間,將碗擱在小案上,又去尋來一隻小小的水晶擂缽,一麵將花瓣填進去輕搗,一麵與楚含丹說話兒,“小姐同她說什麽了?怎麽見她那樣兒高興?”


    那搗擂的聲音是一陣沉悶的回響——“哆哆哆”,如天雷暗響,劈開數不盡的榆木。楚含丹眼瞧著她把參了明礬的花瓣搗成爛泥,軟乎乎一坨,似胭脂紅粉,又似殘血未盡,她將狀若蘭花的十指遞出,兩唇翕動,“賞了她一隻金簪,竟把她高興成哪樣兒,若說宋知書對這些人也太小器了些,竟然連這些玩意兒都看得上。”


    夜合接了她的手握在手間,將缽裏的花泥捏上一點兒覆在她粉水晶一樣的指甲蓋兒上,又撿一片淩霄花葉片將指甲包裹起來,用軟絲線纏結,抽空嗔怪她一眼,“這我倒要替姑爺說句公道話兒,他不是小器,隻是沒放在心上罷了。哪會得了好的頭麵首飾不都是先給我給小姐拿來?就說匣子裏那貓眼石嵌的雙頭釵、紅寶石的白玉搔頭、又有九翬翅的金步搖、就是那玉蝴蝶的飛頭簪,玉倒是尋常,難得的是那雕工,就跟活的一樣,天下隻怕就這一件,還不是他從延王妃那兒討了來給您的?”


    經她提點,楚含丹默自回首,遙望妝台下頭一隻檀木箱,裏頭擱著沉甸甸的數不盡的釵環珠寶,每一樣兒都是宋知書托夜合之手轉給她的。可望過去,它們透著寶蓋散出冷凜凜的光,不過是在恥笑她受屈受辱的每一個夜,那些夜,夜合不知道,沒有任何人知道,隻有她與他對燭相殘,他們極盡所有的口才,吐出的每一個字都似匕首插進對方的身體,非要剌出血肉翻飛才罷,似乎最終都是以宋知書的暴行終結戰役,於是隔天,他再奉上這些珠寶,做他良心未泯的半點補償。


    她淺笑著,軟如清溪流水的無情,“嗬,不過是些玩意兒,誰喜歡誰拿去就是,我不稀罕他的。若不是爹娘將我毀婚嫁他,我何至於在這裏受這種閑氣。你方才聽見沒有?就隔著牆都能聽見床動靜,光天白日的,他倒做得出如此恬不知恥的事來。”


    那些聲音隔著牆扉襲過來,在灑滿薄光的屋子裏,令她感覺自己是個身受刮刑的犯人,無處可逃。


    偏偏夜合還要重刑加身,染完她第四個指甲後,遞上一個曖昧不明乜些些的笑,“小姐還不知道吧?我聽說那慧芳……,”說著,她欺身一寸,回首外間沒人,才放心大膽地接著說,“別看她平日裏懶老婆上雞窩——笨蛋似的,可有些常人不知道的好處,單說她那十八般武藝渾身神通,哄得姑爺和她幾年還舍不得丟開手,聽說她那張小嘴,可不光是吃飯說兒……,小姐稍想想,她既沒有嬌容美貌,如何還比嬌容還得姑爺的心呢?”


    “你如何得知?”


    夜合鬢間一支霜果花鈿對著日頭暗紅一閃,似一條長蛇吐信,“對枝說的,她從小跟著伺候姑爺,有回夜裏當差,沒頭沒腦撞見過,還被姑爺罰了兩個月的月例!那丫頭最傻了吧唧沒心眼兒,給她幾個甜果子吃,就什麽都說給我聽了。”


    35.  夜吻   山河入夢來。


    長亭對晚水風清, 日光一分分褪減,將楚含丹篩糠的心棄在這陰涼潮暗中。


    那些汙穢不堪的回憶藏在雙重寶幄中朝她勾著手指,就在這張旖旎的床上, 她也曾像一個蕩/婦做著慧芳所做的事, 那些閃現的旖旎時光中, 她的身體仿佛不是她的,是一條淫/靡的蛇。


    她頭一次認同宋知書說的話兒, 她的確同娼/妓沒有分別。


    斜陽立盡,今兒的太陽到此間才恢複往日光彩,雞蛋黃一樣的顏色將這座府邸罩住一個角落, 隻如寶華輕奢。宋知濯的院兒恰巧在這一方, 桂樹在牆麵拉出細長斜影, 直攀青瓦。明珠籠在桂影下頭替它施肥,一襲簽琥珀色月華裙麵蓋了大片泥土。


    窗戶後頭,是宋知濯融進肌骨的笑,每個日子望著她,猶如望見秦樓彩鳳棲悄悄, 垂楊芳草寸寸高, 她發間的忍冬花燦燦閃著,像她的笑。若說第一次見她, 她的笑是克製謹慎、逗弄討好, 而如今, 她的笑是剝去虛偽的皮, 眼眯成它隨心所欲的弧度, 嘴角揚起它恣意爛漫的高度,一切都像夏有立荷般自然,乍有晚風微拂, 攪動他心裏一潭蝕骨清水。


    “小尼姑成了小花貓了,不知道是不是要跑到廟裏偷貢品吃?”對隔窗扉,他鼻翼哼笑,一身霜白打君子蘭補的襴衫在黃昏裏渡上一層淺淡妃紅,像極了一叢挺傲的金盞花。


    明珠仰望過來,先暗忖半刻,方半夢半醒地抬了手背朝臉上揩一把,沒揩下來什麽,倒在臉上反蹭出兩條斜長八字胡,惹得他咧嘴笑開,“得,這下又成了個俊俏小郎君了。小郎君,不知家在何處可曾婚配?看你這嬌滴滴的樣子若是娶不上媳婦兒,就嫁給我做妻子吧?”


    這廂似嗔帶怨地回他一眼,霎時像有勾魂攝魄的一隻玉麵狐狸撲出來,一把扼住他的心,正要說話兒,晃見院門豁開,他立時又繃著臉靠回椅背。


    見他如此,必定是有人來了,明珠蹲著身子回望,原是青蓮推門而入,胭脂紅的石榴裙在斜陽下洋洋灑灑,揮毫而來,“我的姑奶奶,你怎麽弄得跟花臉貓似的?倒是俏皮得緊。怎麽自個兒做這個?吩咐小丫頭子們一聲兒就得了,快,進屋去,我打水給你洗臉!”


    她說罷便扭身進屋,言語間,早不見清晨的寥落神色。想來她是想通了,隻是這倏然間的周到反令明珠受寵若驚,拍拍手站起來,見她出來時手裏端了麵盆,忙迎上去,“青蓮姐姐,我來就成,哪裏好麻煩你?”


    “你早上說什麽來著?”青蓮歪身閃避,板著臉責她一眼,“早上才說要真心實意把我當姐姐,這夜都沒來呢就忘了?既然把我當姐姐,我也得顧著明麵兒,這麵兒上你是主我是仆,自然該是我做的。你聽話,進屋去等著啊。”


    怎奈何,橫望她,寶鬢瑤簪就此去,明珠隻得在疏葉間踅轉回身,留一地從容碎影。她在外間軟塌上垂坐等著,等青蓮來同她做一次剖白。


    很快,青蓮捧水而入,將銅盆擱在架上,擰濕一塊麵巾過來,明珠欲伸手去接,卻被她輕巧拂開,“我知道……,”她的手慈愛地在她臉上揉擦,口中稍作停頓,再開口時,已帶著淡然默契,“那天晚上的那本書是你故意擱在這裏給我瞧見的,隻是不知你是如何得知我與嬌容的恩怨,我想來想去,也隻能是裏頭那個想法子告訴你的。不管他是想幫我還是想借我的手拔了嬌容這根釘,我都不計較了,終歸也是告慰了我妹妹在天之靈。”


    倏然,她臉上蕩開柔情釋然的笑來,“眼下,我就真把你當妹子,從今往後,我自當護著你。既如此,我就要囑咐你一句,不論你是一顆菩薩心腸也好,對他有情也罷,也都留著個心眼兒。我們這位大少爺,慣會明哲保身見死不救的,你現時對他掏心掏肺,隻怕他哪天翻臉就不認人,眼睜睜看著你掉入火坑卻不伸以援手,屆時才有你哭的!”


    她自一派肺腑,也引得明珠想將心裏的話兒倒一倒,隻是神態不是煩憂傾出,而若小女兒羞澀的芳心爭吐,她將嗓音壓低一層,防備著被裏頭的人聽去,“姐姐,我倒不是菩薩心腸,隻是我心裏喜歡他,願意事事都護著他。我從前過的日子也如今天姐姐教我的——凡事留著心眼兒,可對他,叫我怎麽說?倒不是完全信他,隻是我自個兒願意,縱然將來他負我而去我也不後悔,不過是將該流的眼淚流盡後,日子還是照常過下去,我隻是不願意辜負我此時的心,彼時怎麽樣再另說吧。”


    觀她臉上,是鶯蝶慵慵的春酲媚態,似飲了一壺桃花釀不醒,杳杳奔赴其中一場春/夢。青蓮撤回麵巾嗟歎一聲,“唉,我說不動你,你這人麵上看著和善,其實心裏倔得很。我打小伺候他,也是知道的,他倒不是什麽大奸大惡之人,隻是未免自私自利一些,你心裏有數便好。”


    這廂青蓮將麵巾仍掛回髹棗紅的榆木架子上去,踅回來折腰入座,在小案另一端抖抖袖口後,抬眉對望過去——漸暗的軒窗下,殘陽投罩盡一片紅黃金光。明珠陷在裏頭,如同跌進一個寬廣滾燙的懷抱,她飛蛾撲火的眼睛直愣愣瞪著前方虛空,有誓不回轉的決然,“要說自私自利,這世上誰不是如此?再說我又何必非要到去同他的私利對立的境地呢?”


    這些兒女情長青蓮不懂,想來不過是紅顏未老恩先斷,日罩金山頭已白,從來連戲文上都滿是負心寡義薄情郎,哪來人間情深重?她無奈將此頁揭過,胳膊靠在案上傾身幾分,“這倒罷了,隨你去吧。隻是眼下嬌容雖死,太夫人必定是還要找個暗樁過來盯梢的,打發一個又來一個,你可得想想法子,總不能弄得個屍橫遍野,縱然你有的是手段,她卻也有使不盡的人,我看不如你往老爺那兒略露露風,叫他做主不讓新人進這院兒裏來。”


    “老爺?你說國公爺啊?”明珠棄明投暗,將身子傾進陰涼中,忐忑與她對望,“我都沒見他來瞧過大少爺,想來也對他也沒多少關懷,難不成我去說了,他就真能做主?”


    “……唉,”一聲重歎中,隻見青蓮細長眼睛眯成一片柳葉,愁聚千層,“是我糊塗了,若讓太夫人知道,你哪裏還有命活?還是想想別的法子。”


    二人對坐半晌也沒想出個頭緒,眼見金光收盡,漫天隻剩藍沉沉一片幽暗,月亮鉤著一片雲自東南而出,最終又與雲層漸行漸散。


    收起繁絲憂緒,青蓮撣裙而起,長籲一聲,“得了,我先回去,我有心搬到那邊裏間去替你們值夜,又怕這突然的變故引起別人猜疑,所以你就還擔待些。有事兒就同我說,改明兒我去支些冰來,省得叫你跟鮫人灑珠似的一身汗。”


    明珠起身相送,直將人送到門外,翹頭小櫻花的粉緞繡鞋剛收回來又跨出一隻,“青蓮姐姐,姐姐!”她趕上去,迎她回首,“我這腦子!有個事兒我差點忘了,我是想問問你,小月和荃媽媽是有什麽過節嗎?怎麽嬌容的屋子偏讓她去住?”


    “啊?”青蓮揪住眉想了一瞬,再抬起時可見比她還多幾分疑慮,“沒聽說有什麽過節啊,小月是前兩年才買進府的,跟著學了幾天規矩就被叫到咱們院兒伺候了,她為人小心仔細,短短兩年就做了這一等大丫鬟,和荃媽媽一向沒甚往來。……難不成是你察覺了什麽?”


    縱然如此,明珠心頭還是縈繞一絲困惑,早晨分明見她兩方對峙非比尋常,必定有些淵源在裏頭,隻是一時沒頭緒,她便搪塞而過,“也沒什麽,大概是我疑心,姐姐回去歇著吧。可一定記得給我們屋裏支些冰來啊,這天兒都快熱死了!”


    瞧她巧笑連連,一截粉舌俏皮吐露,引得青蓮心若泉眼,湧不盡的慈愛憐惜,軟軟朝她鵝蛋頰腮上掐一把,“曉得了,進去吧!”


    這漫長悶沉的白日一過,即是螭簷對月、樹蔭成幄,屋子隻有四麵燭火飄搖,聆聽一段蒼白的誦經。那音調平緩卻快,唇齒微微翕動,如同念一段咒文,不知誰的命運被纏綁其中。


    夢覺小庭院,清風徐徐,綺窗外,桂葉飄,心搖。


    這顆心是宋知濯的,許多時日,在白日喧囂退盡後,獨留在這間臥房,他的心跟燭火是一樣的,隨著明珠倩倩身影在搖曳,這是驟如詩書裏所言的“魂牽夢縈”。偶時他甚至覺得,若是不受人世功名利祿所擾,隻留心之所向的純與真,那該多好。


    然他既為凡塵所困,必定是有數不盡的凡俗雜念,隻是如今看來,就連同她說起不堪惡事,也像是有情人間說起山盟海誓的情話,風花雪月會將這些俗事包裹。


    終於待明珠上完晚課,他招來她同在榻,靠向壘起的鴛鴦八角枕上,“馬上要中元節,闔府上下恐有家宴,屆時連我也要到廳上,你自然免不了一場酬酢,但你不必怕,隻要不露什麽馬腳,挨過時辰我們就回。”


    瞧他笑如清風,驟然撫平明珠心中不安,她盤腿而坐,執那把江南豔景的團扇緩緩扇風,“全家都在?那不是連國公爺也在?我還從沒見過他,不知道他凶不凶,會不會無端端教訓我?”


    扇出的風帶著幽幽梅香,寒冬裏唯一可見的一抹顏色,正如他二人在人世唯一可抓得住的清歡。猝然,他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大到露出八瓣皓白的牙,也盤腿坐起來,螭龍紋的紫檀色衣擺規正蓋住兩腿,伸手奪扇,“來,我替你扇,既是夫妻,不好老叫你伺候我。”


    在她下眼眶除彎出兩片月鉤,鉤住他的心傾靠半寸,“他是這個家的主人,自然是會在席的。不過他向來不問瑣事,隻要沒有差池,必然問不到你頭上來。你隻管放心,飯一吃,嘴一抹,萬事不管就罷!


    淺淺言談後,他將兩眼望頂,作出惆悵無限之感慨,“噯,隻是我家家宴都是大魚大肉,恐怕要為難你了。什麽珍珠丸子、油燜大蝦、黃燜魚翅、荷包裏脊、清燉甲魚,燕窩煨雞絲湯,總之地上跑的天上飛的水裏遊的,節日下頭都給你端上席麵。你隻日日替我去廚房燒飯,可曾嚐過我家廚子燒的菜?你所見的廚娘,不過是負責我們這些小院兒的膳食,真正主宴掌勺的自有幾位大廚,哪裏的菜色都會燒,嘖嘖……,隻可惜你都不沾葷腥。”


    一番話講得聲色動容,比那茶館裏的說書先生也不差,明珠頓覺他所說的那些菜色俱在眼前浮現,一應盛在他府上慣常用的那些精細碟子裏,更甚至鼻尖能嗅其香味兒,她暗自吞咽一下,將最後那點清規戒律仍守在肚內,眉間似橫著無堅不摧的信念,“那我隻撿素菜吃不就成了?”


    “噯,不成不成!”那團扇在眼前重晃,似要攪動她死守的戒律。宋知濯將嘴一撇,惋惜無窮,“我們家啊,就連素菜都沾了葷,就說那燉矮黃也是用新鮮魚湯煨出來的。我看這樣吧,不如屆時你先到廚房拿兩個饅頭墊一墊?”


    “哦,合著你們一家吃山珍海味,叫我啃饅頭?”明珠頓覺苦不堪言,撐著床麵死瞪著他,見他要笑不笑憋了紅臉,她方撤手垂肩,唇上一翹,掬出一朵爛漫的映山紅,“罷了罷了,啃饅頭就啃饅頭吧,橫豎我吃了這些年的饅頭,反正那席麵我是一口都不吃的!”


    她將含怨帶嗔的眼神婉轉送出,就這一眼,宋知濯隻覺入吾室者,但有清風,對吾飲者,唯有明月1。清風霽月,隻這一瞬息。


    望住她一截粉舌唇間幽吐,像極了一隻彩翅沾了露珠掙紮起飛的蝶,他倏然由胸腔內生出蓬勃衝動,隻想去去吻住她,用自己刀鋒一般的薄唇去印住她柔軟又妍麗的唇,這感覺來勢洶洶,令他避之不開,閃之不及……


    須臾,他緊盯著她噞喁的唇間,耳朵裏已經聽不清她在說什麽了,仿佛隻剩一聲聲鮮活悅動的回響——是他的心跳。對膝之間,他傾身而去,摒棄了方寸距離,果然吻了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她的唇一如想象中柔軟,似一張滋生萬物的溫床,他閉著眼,安靜體會自己又一次在她的溫度裏活起來。


    天地倒轉片刻後,他方才睜開眼皮,眼前是一雙瞪得溜圓的杏眼,眸子裏有小小慌張、絲絲無措、一切少女初吻該有的恐慌下頭,掩藏著無盡繾綣纏綿的沉溺,所有的情緒裏還沒有恐懼,他驀然放心下來。


    他們方才正在說什麽來著,明珠已然忘了,耳邊盡能聽見的除了聒噪的蟬鳴蛙叫,便隻餘自個兒的心跳,臉上撲朔的是他溫熱的喘息,有些重而快。他的唇似一張緞錦堆疊出來的軟塌,有絲絲麻意從唇間遊至全身,令她想跌下去、想隨之沉浮。於是她也緩緩闔上眼。可接下來,是無盡的黑暗、惡心的酒臭味兒、一個男人蠢笨的喘息以及小女孩兒快要絕望的嘶吼,這些片段驚得她猛然睜開了眼,一把將他推開!


    片刻裏,宋知濯亦有些手足無措,再看她眼中懼色,他隻覺心被戳出一個眼兒來,他兩手扶住她將要坍塌的肩,抵在她額上,語裏用盡畢生溫柔,“不怕的,不怕的。都是我不好,是我色/令/智/昏,你別擔心,我不會做什麽,我隻是……,想親親你,你若不喜歡,我以後就不做了。”


    他歪著的頭,低順小心的眉眼令明珠頓生愧疚,她知曉自己不該用自己的本能去抵抗他的本能,他能有什麽錯兒呢?她暗惱自己,於是眉眼生硬地彎起,盡量奉上一個輕鬆的笑,“我就是一時間有些驚著了,沒事兒,緩緩就能好的。”驟然梅香凝滯,她閃避著他關懷探究的眼,“我去打水給你洗臉,天兒不早了,睡吧!”


    宋知濯盤坐在床上,靜默著看她逃跑,在她每個芳裙皺掩的步子裏,都希望她能傎躓下往事的碎片,他想再一片片拾起翻看,重新再拚湊回她身上去。然後告訴她,所有所有好與壞的過去,都隻是過去,慶幸如今他們總算相逢了,要一齊趕上日出東升,將那些黑幽幽的夜拋至身後……


    四麵的飛鶴燭台上有十二根燃盡半生的蠟炬,消融的液結成冰錐一樣的累丸,細長的燭身漸漸消成木樁,一如長夜有盡。


    夜有盡時,日有輪轉,沒下下來的雨又憋了兩日,終於在一個薄霧清晨劈頭蓋臉澆下來,澆透四方險些的枯枝敗葉。周遭俱是草、泥、花、樹纏絞的腥香。


    比中元節更早到的是七巧節,按節禮,各家女兒在這日需夜對星辰,祈求七姐發善心,賜予蕙質蘭心,心靈手敏。若誠心可鑒,便得繡、縫、補、采、燒等一應手藝。於官爵人家的小姐來說,一心所求不過一個女紅,然宋府這兩位奶奶,一位嫻雅千金,一個山野淄衣,俱一概都不會。


    明珠自不必說,從前哪裏穿過錦衣華服?不過是些粗布麻衣,因在廟宇,倒無需刺繡花色,隻是平日衣裳破了自個兒打個補子,一針一線粗粗結來,纏成彎曲扭八的一條長蟲。楚含丹緞紗羅綃,通身十足十的小姐派頭,卻自有繡娘做來,也不用她,於是這日子於她也無甚關係,不過天才盡暗,就有院兒裏各色小丫鬟擺案焚香、沐浴禱告。


    閑來無事,又有群芳聚首,宋知書自然是斜垮著靠上木亭扶檻,手上散開一柄折扇,柄是乳白象牙,骨是上好湘妃竹,麵是細絹所繪一副魚藻圖,狂撒恣意,應時應景兒,亭下就簇來一群錦鯉,金紅相間,每個鱗片都在這雨後清涼的夜熠熠生輝。


    丫鬟們嘰嘰喳喳才將香案擺上,就有楚含丹扶門而出,手打六菱邊兒紈扇,一步一搖,如淺月中天。宋知書眼一偏就瞧見了,原該就此收回目光,但不知是否難得此夜見涼,又或是百花齊聚怎能少芙蓉豔壓?他竟兜著一顆心,遙遙喊她一聲兒,“二奶奶,這是要出門兒?上哪裏去啊?”


    楚含丹後倚一座巍峨太湖石回望,見他懶散靠著,曲了膝腳踩扶檻,頓時攢千萬厭嫌,“去找大奶奶說話兒,怎麽,依二少爺的意思,我連大奶奶都見不得了?”


    “哪裏話?你想見誰都行,”飛簷下,他兀自歪嘴一笑,將她眼中、語裏不加掩飾的棄嫌之意視若無睹,拋出一根慣常霸道的線企圖牽製她,“不過今兒良辰美景、月牙梢頭,你就別去打擾人家夫妻了,留下來陪我賞景如何?”


    一時丫鬟們也將嬉鬧止住,退到亭子下頭的池邊上,盡量避開這一場硝煙紛爭。在餘下的蛙聲一片中,楚含丹沉默片刻,最終還是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她太清楚不過,他的詢問不過是霸道的皮,若是不答應他,當著眾人,他不知還能說出什麽羞辱人的話來。


    她提裙而上入了亭子,自在扶檻另一頭坐下,與他無話,便叫來屋門前的夜合烹茶。分明曉月清稀,對坐的卻不是良人,她心有餘恨,連眼都懶得抬看他片刻,隻執盞品茗。


    宋知書卻不甘作罷,非要擾她煩絲,挪一寸過來,扇打木檻,仍舊笑著,“我知道大奶奶是想去瞧瞧我大哥,不是我棒打鴛鴦,不過是好心提醒你,今兒丫鬟們都出來祈巧,你要是在那邊撞見誰,傳了閑話兒到母親耳朵裏,我的麵子是小,隻怕你要吃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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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南史》卷二《謝譿傳》


    36.  禮物   群芳開遍,各有姿態。


    夜風如織, 韶光大好,而眼前的人卻非良人。楚含丹愀然住扇,乜眼瞧他片刻, 蝶戀花的扇麵又迤迤然搖起來, 搖出秋風無情、冬雪不屑, “你滿肚子的‘男盜女/娼,就當旁人也是如此, 殊不知人各有誌,我和你可不是一樣的人。”


    得了這話,宋知書也不生氣, 笑著朝夜合要一盞茶。望這清輝如水、月似柳眉, 倏然也令他心裏生出萬千思緒, 他含笑啟嘴,不知是說給天上的七姐兒聽還是說給麵前的女子,“我宋知書打小就是根爛骨頭嘛,最愛遊手好閑吃喝玩樂。大哥比我隻大一歲,自小就博學多才, 四五歲上頭就總有人拿我同他比, 連母親私下裏也耳提明麵教訓我,讓我比著他學習上進, 於是我也就比著他苦讀詩書。誰知我永遠追不上他, 七歲時, 趙將軍又說大哥有勇有謀, 帶著他學了好一段日子的武藝……。”


    他偏回頭, 手上一折一折地收起扇麵,垂首低笑一聲,這聲音似有千百年的壯誌未酬。楚含丹斜眼一瞧, 他蓋住整張臉的睫毛在夜風中瑟瑟顫顫,仿佛回到他口中所提起的始齔歲月,“我也死皮賴臉跟著學了幾天,沒曾想從木樁子上摔下來將手摔折了,人都說我不是這塊兒料,我琢磨著也是,幹脆不學了,索性放肆玩樂起來,父親瞧見了打一陣、母親瞧見罵一陣,我還是不改!”說著,他抬首,肘靠扶檻斜嘴一笑,眼中可摘星辰,“可某一日,我忽然醍醐灌頂想要發奮起來,若學不了武藝,我便從此頭懸梁錐刺股刻苦讀書,可一日一日,我仍是不及大哥,直到他從馬上摔下來。”


    “那時我想,我總算能有出頭之日了!”他的笑由落寞轉為滿誌,最終又跌到數不盡的寂寥裏,“可我心裏清楚,我還是不如他……。如今也好,雖不如他,卻也強過許多人。……你知道是什麽使我突然發奮起來嗎?二奶奶,你猜猜?”


    聽他半晌話,楚含丹思緒早已飄遠,想起十來歲上與他兄弟二人在各個雅集裏談天說笑的光景,那時她心中充盈著少女羞怯的期待,隻盼著快快長大,能成為宋知濯名正言順的妻子,不必再隔著丈八同他眉眼相交。


    眼下驟然回轉,眼前卻又是這個千刀萬剮的禍根,仿佛從前離她隔了一輩子,霎時一顆心跌落萬丈,叫她哪有什麽閑情去猜,隻瞥眼落於色彩斑斕的一群丫鬟身上,“不曉得,二少爺的事兒與我什麽相幹?我們既不是知己也從不交心,倒與我說不著。”


    池子邊上,香案及各色貢品已經擺開,慧芳打頭一個點了香,帶著眾人朝九天玄月跪拜叩首,嘴裏念念有詞,也不知唱的是些什麽。她瞧也沒瞧進心上去,不過是想錯開他那雙似盛月華的眼。


    那雙眼觀她如高山起伏的側顏,裏頭微弱的星辰之光如同零星之火漸熄漸滅,終於重歸黑暗,徒剩滿地拽不起的死灰。他翹起一條腿,方才談及往事的人與現在這個桀驁不馴的人,仿佛亦是擱了一輩子的同一個靈魂,“正好,我也不想說。二奶奶,你瞧今夜朗月星辰風光正好,我們夫妻也當剪燭西窗下,共赴雲雨時,方不負這良辰美景啊,你說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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