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溪應是,又記起玉泉宮還有一個沈清漪在。


    她說:“不知道婉順儀得知高貴嬪跪在那個地方,會不會嚇一跳。”


    “你如今倒有許多閑心去操心別人了。”


    宋棠斜眼,“或是我幫你同婉順儀好好的說一說,讓你去琉璃殿伺候?”


    竹溪聽言慌忙道:“奴婢隨口說說,絕無操心之意。娘娘若當真將奴婢送去琉璃殿,奴婢屆時怕也隻能在毓秀宮跪著,直到娘娘願意重新收留奴婢為止。”


    “那可真是好大一個威脅。”


    宋棠忍笑說,“好了,不逗你,去準備紙筆,我要練字。”


    “是。”


    竹溪笑著福一福身,下去準備去了。


    住在玉泉宮琉璃殿的沈清漪,聽小宮人說高桂芝在玉泉宮的宮門處附近跪著時,倒確實有些驚嚇。驚嚇是因不曉得這個人在做什麽,後來了解到事情始末,想著同她無關係,便沒有多理會,由著高桂芝去。


    是以,午膳時分,裴昭乘坐禦輦到玉泉宮,瞧見那樣的一幕。


    他抬手示意宮人停下,沒有下禦輦,問魏峰說:“跪在那裏的是高貴嬪?”


    魏峰略看得兩眼辨認過身份,很快應一聲是。


    裴昭又問:“她一個貴嬪,在這個地方跪著做什麽?”


    宮裏頭發生的事,哪怕不稟報到裴昭麵前,魏峰這個大總管通常也都是知道的,否則皇帝問起,一問三不知,遲早出大事。


    魏峰道:“回陛下的話,應是與高貴嬪和霍嬪今日在禦花園裏發生的爭執有關。”


    裴昭示意他說下去,魏峰於是說得更詳細些,“高貴嬪在禦花園遇見霍才人,吩咐霍才人泡茶、折花,因高貴嬪對霍才人折的花枝不甚滿意,霍才人便多跑了幾趟。恰巧霍嬪到禦花園尋霍才人,見霍才人被高貴嬪這般對待,同高貴嬪爭論起來,結果卻便被高貴嬪掌了。”


    “事情鬧到淑貴妃麵前,淑貴妃去了蓬萊殿同賢妃商量如何處理。”


    “高貴嬪在此處罰跪應當便是處理的結果。”


    在聽魏峰說明情況時,裴昭心裏對高桂芝刁難霍家姐妹的原因是清楚的。又聽說宋棠和竇蘭月一並處理的這件事,他道:“淑貴妃和賢妃既已料理清楚,那就這樣罷。”話音落下,示意宮人起轎,繼續去往琉璃殿。


    帝王儀仗經過,高桂芝不特意去看一樣是知曉的。


    她抱有一絲的期待,也許裴昭會在瞧見她後過來看一看,卻什麽都未發生。


    帝王儀仗很快朝著琉璃殿的方向去。


    高桂芝心底的那一絲期待消失,僅剩的那點希望也隨之黯滅了。


    抬頭看著禦輦離得越來越遠,當終於什麽都看不見的時候,她跪在那裏,閉上眼。


    眼淚終於不受控製落下來。


    ……


    “臣妾見過陛下。”


    得知裴昭來了,沈清漪迎到殿外,上前行禮。


    裴昭伸手將她扶起來,牽著她的手往殿內走去問:“可曾用午膳?”


    沈清漪答:“未曾。”


    裴昭笑一笑說:“那朕來得正好。”


    這是要在琉璃殿用午膳的意思,沈清漪自然歡喜,連忙吩咐宮人去準備。


    “陛下會過來用膳,當早些派人來說一聲,臣妾好提前安排。”


    兩個人走到裏間且先坐下喝茶吃點心,沈清漪略帶著抱怨對裴昭道。


    裴昭說:“忙完正事見時辰尚早便過來了。”


    “本是臨時的主意,派不派人提前知會都是一樣的。”


    沈清漪卻忽而眼前一亮:“那陛下用過午膳,應也是有空的?”


    裴昭挑眉笑問:“怎麽?”


    “也無什麽。”


    沈清漪說,“隻是前些日子作了幅畫,想讓陛下幫臣妾品鑒品鑒。”


    裴昭似乎來了幾分興趣:“是嗎?那朕是得好好瞧一瞧。”


    沈清漪含笑點點頭:“好,一言為定。”


    說話間,裴昭示意宮人都退下,留他與沈清漪在。


    裴昭開口問:“高貴嬪這會兒在玉泉宮跪著,清漪可知此事?”


    “是聽底下的人說了。”沈清漪道,“但我問是怎麽一回事,得知是高貴嬪和霍嬪起了衝突,淑貴妃和賢妃一同處理的。是以沒有多管,到底都已經處理了。”


    裴昭頷首:“此事你確實不宜插手,不必理會。”


    沈清漪好奇問:“可高貴嬪今日為何如此?昭哥哥知道其中的原因嗎?”


    裴昭說:“高貴嬪的哥哥被霍嬪的哥哥彈劾眠花宿柳,昨日事情查實,她哥哥自然被朕貶職。高貴嬪恐怕是在替她哥哥不平,才找霍嬪和霍才人的麻煩。”


    沈清漪一怔,不解道:“高貴嬪這……未免無理取鬧了。”


    “卻也是人之常情。”裴昭說。


    沈清漪對裴昭這一句“人之常情”卻說不出滋味。她哥哥貶職是皇帝陛下的旨意,高桂芝不可能對此有異議,所以發泄在霍凝霜和霍凝雪身上。而在霍凝雪和霍凝霜之間,首先針對霍凝霜,也是因霍凝霜分位更低。


    人在低處,被針對、被欺負、被為難,都沒有任何辦法,連反抗都無力。


    這種感覺她太清楚了。


    “可對霍嬪來說,卻是無妄之災。”


    沈清漪歎氣,“被高貴嬪當眾掌,想必她心裏也委屈得緊。”


    裴昭不動聲色道:“朕卻記得她當初如何為難過你。”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沈清漪笑說,“昭哥哥替我找回公道,我亦不再計較。她如今待臣妾客客氣氣,想是知錯改正,這也足夠。昭哥哥其實不必這般。”


    裴昭握住沈清漪的手垂眼一笑:“你心善,自不計較。”


    “我卻是將那些都記在心裏,因而時時覺得在有些事情上,多少無奈。”


    沈清漪心覺這是話裏有話。


    她回想裴昭方才提到高桂芝針對霍凝雪的原因,逐漸領悟。


    “昭哥哥若這般,我也是不願的。”沈清漪反握住裴昭的手,溫聲說,“昭哥哥的心意我早已明白。或許從前我有不懂事之處,但昭哥哥,往後無論你做什麽我都能理解,因為我真正明白了昭哥哥的心。”


    裴昭看著沈清漪,從她一雙眼睛裏看到一片赤誠真情。


    他說:“你能這麽想,朕心甚慰。”


    沈清漪衝著裴昭笑了一下。


    但她內心卻笑不出來……會這麽說,估計是準備給霍凝雪升位分了。


    及至下午。


    一如沈清漪心中所想,裴昭去過一趟見善閣,後來一道旨意,將霍凝雪從正四品的嬪升為了從三品的貴嬪。且說為著霍貴嬪與霍才人的區分,又為霍凝雪賜字“瑾”,從此便是瑾貴嬪,比之高桂芝位分也要高些許。


    這樣的舉動不能讓人不想,皇帝陛下是知道這樁事情的。


    明麵上沒有罰高桂芝,但升了霍凝雪的位分,其中態度已足夠明顯。


    宋棠因此也知自己猜測高桂芝刁難針對霍凝雪和霍凝霜的原因大差不差。


    否則裴昭那樣看不上霍凝雪,未必樂意替她撐腰。


    這道旨意傳到玉泉宮見善閣的時候,在玉泉宮罰跪過半日的高桂芝已經回到了毓秀宮。大宮女為她擦過膏藥,她便讓宮人都退下了,獨自站在窗前愣愣發起呆。


    “主子,淑貴妃過來了。”


    直到大宮女一聲關於宋棠的稟報,高桂芝勉強收回了兩分思緒。


    她轉過身的同時,望見從外麵走進來的宋棠。


    高桂芝垂下眼,屈膝行禮,低聲道:“臣妾見過淑貴妃。”


    宋棠偏頭:“你們都退下罷。”


    “我和高貴嬪兩個人單獨說點體己話。”


    話出口,高貴嬪的大宮女與竹溪等人皆無聲行禮告退。


    宋棠免了高桂芝的禮,走到她麵前,說:“高貴嬪實不該為難瑾貴嬪。”


    高桂芝不語。


    宋棠又說:“不說霍家是否有意針對你們高家,即使是,那些與在身在後宮的她們有何關係?你為難她們,能幫到你哥哥什麽?抑或是能為你爭來什麽?”


    高桂芝未想宋棠知曉這些。


    她慘淡一笑:“她們出自霍家,同霍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何撇清?”


    這樣的話分明在說,她哥哥被貶職,她在後宮會受到牽累。


    宋棠便笑:“你未免太過糊塗。”


    “你哥哥姑且隻是被貶職,你也不想一想,婉順儀又是什麽情況?”


    “如今不一樣是婉順儀,位分比你們更早?”


    高桂芝聞言愣住。


    宋棠問:“你還覺得自己今天做的事沒有錯嗎?”


    “我本不欲多言,可看在你我同住毓秀宮這麽長時間的份上,實在不想看你犯糊塗到底。”她嘴邊的笑容很淡,“有些話雖不好聽,但道理是那個道理。你不如想一想,自己當初被送進宮是為著什麽,你在宮裏,那些人又幫過你什麽。”


    “做得再多,旁人不領情便全無意義。”


    “哪怕自我感動都顯得淒涼。”


    “何必呢?”


    宋棠看著高桂芝,又問她一遍,“高桂芝,何必呢?”


    高桂芝被宋棠這番直擊她內心深處軟肋的話說得愣在原地。


    連宋棠什麽時候離開的都不大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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