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單途還要貴哩?”


    “那可不正是?回來我便是空車,白跑哩。”


    說得也有理,團兒便喚慈姑幫忙將馬老夫人攙扶進馬車。


    說也奇怪,馬老夫人原本醉洶洶,可到下馬車給錢時卻死活不叫團兒給:“這人敲詐哩,四五二十,怎能給他三十?”


    又在街邊扯住馬夫要拉他去見官,吵吵嚷嚷好不熱鬧。


    直吵得馬夫人也從屋裏出來:“甚事喧鬧?啊呀老娘!你怎的如此!”慌得忙上前來攙扶。


    等聽清楚馬夫人與馬夫的糾纏後哭笑不得,忙叫婢女拿出三十文將那馬夫打發走,自己則與慈姑、團兒一起將馬老夫人攙扶進屋。


    等到馬家,馬老夫人又是嚷著頭暈,又是嘴裏胡扯,馬夫人又是心疼又是生氣:“哎呀,娘,您這是怎的,也不節製些!”


    “哼,你就是嫌棄老娘年老體弱!”馬老夫人絮絮叨叨,“打量我是個累贅,躲在汴京不回娘家,如今老娘追著來,又鎮日裏嚷嚷嫌棄我。”


    馬夫人將她扶著送回房裏,囑咐婢女將蘭草浸泡進溫水中,幫她擦洗手腳,馬老夫人仍在絮絮叨叨大罵:“你那哥哥的心思我知道,他想要萬貫家財,借著團兒的婚事要挾我答應,還勸我什麽浪子回頭金不換,再怎麽我也是正牌老夫人。”


    “好笑!我老婆子一生剛強,豈能回頭吃屎?”


    罵得擲地有聲。


    而後抓住馬夫人的手就開始嗚嗚咽咽的哭:“苦啊,玉蟬,當初我拖著你和你哥哥,忠心的夥計換得換,逐得逐,鋪子隻餘個空殼子,要賬的人帶了糞水塗了牆,我差點去投了河嗚嗚嗚,誰知道那畜生如今又說得你哥哥心動……”


    馬夫人卻是一愣,而後將門戶緊閉,又叫丫鬟們退下,自己親自安置老夫人睡下。


    待收拾停當退出屋裏來到外院,見慈姑正在熬燉醒酒的青梅茶,這才回過神來衝慈姑到了個喏:“今日多謝你哩。”


    “無妨。”慈姑倒一盞子青梅茶與她,“這是我自釀的青梅幹,喝水時攆幾枚燉煮,夏日喝最是爽口。”


    馬夫人喝口茶,歎息一聲,將往事一一訴說分明:


    原來馬老夫人家中管著洛陽一地的草席,生意做得火熱,奈何隻有馬老夫人一女。


    而後馬家招婿,招來一名男子,生下一兒一女,俱都隨著馬老夫人姓馬。


    可是好景不長,那男子狼心狗肺,卷走馬家的生意自立門戶,還在外控訴馬老夫人性格剛硬。


    馬老夫人帶著一兒一女,愣是將他們拉扯大,還重振門楣,攢下一份家業。這也使得她老人家吝嗇成性。


    那男子卷走馬家生意後生意做得紅火,家中亦是妻妾成群,卻似是中了詛咒,也再也沒有一個兒女誕生。


    眼看著年紀老邁這便打起了心思:派人來尋兒女,說隻要他們認祖歸宗這家裏的資財便都留給兒女。


    馬夫人自然一口回絕。


    “我當哥哥與我一樣,可如今聽娘親的意思倒是哥哥借著侄女的婚事要挾母親。想必那人沒少在哥哥那裏使力。”馬夫人蹙眉,“娘這般愁悶,倒是我平日裏太過粗疏,竟未發現她老人家的心事。”


    她頗有些羞愧:“我平日總嫌娘說話粗聲大嗓,行事又吝嗇摳門,唉,她一個女人家帶著我們一子一女差點在街麵上流浪,自然是要錙銖必較。”


    她從小到大沒少嫌棄過娘親,更在婚嫁時隱隱約約慶幸過自己終於遠離了娘家,可等到今日,才明白娘親背地裏承擔了多少。


    “如今倒也不晚。”慈姑細細撫慰她,語調溫柔,“老夫人如今最傷心的是兒子被惡人說動,您大可勸說哥哥同仇敵愾。再說了,您現在孝順她完全來得及。”


    “真的麽?”馬夫人沉默一下,有一瞬間的懷疑。


    “那是自然。”慈姑眉目低斂,神情間又溫柔又堅定。


    馬老夫人起床後卻不記得自己昨夜酒醉說了什麽,隻嘟嘟囔囔著“昨日拿來沐浴的蘭草湯甚好,隻是用一次未免浪費,不若今兒拿來再用一次。”


    馬夫人將菜端上來。


    馬老夫人奇道:“怎的今兒忽然親自下廚?莫叫廚娘白得一天的工錢!”


    “娘!您放心吧,如今我有嫁妝銀,還有夫家留下的田莊商鋪,便是請十個廚娘換著法的吃山珍海味都供得起!”馬夫人不像從前那般或置之不理或翻白眼,而是耐心說與她聽。


    馬老夫人一愣。


    她還是第一次聽見女兒跟自己說自己名下有什麽資財,嘴唇闔闔:“有謀籌就好,莫要寅吃卯糧。”自己都未發覺自己說出的話輕柔了許多。


    馬夫人也是一愣,她甚少聽見馬老夫人這般溫柔的嘮叨。她喉嚨有些癢,輕輕咳嗽一聲:“開飯罷。”


    她放下托盤,卻見紅漆木盤裏放著一碗一盤——


    碗裏清澈的湯內,靜靜漂浮著雪白的菱角、粉紅的蓮花。盤子裏則放著一朵朵嫩綠的蓮房,上澆著金黃的蜂蜜。


    “漁父三鮮?”馬老夫人一驚。


    “正是!”馬夫人笑眯眯道,這是小時候聽娘說過的一道菜。


    當時她兄妹倆與娘親搬到了鋪子後頭住,夏季漏雨,便在下麵盛個木盆,雨天叮叮當當,肚子餓得咕咕叫。


    娘親便給他們講故事,說幼時外祖父帶她去釣魚,相熟的漁夫總要做這一道“漁父三鮮”招待他們。


    山間魚肉鮮美,菱角清甜,最是滋味相得。


    她和哥哥聽得直咽口水,哥哥說:“等我們長大了,定要為娘做這一道菜。”


    娘親笑著親他們一口:“等娘有錢了,便帶你們去釣魚,我們也去吃這道漁父三鮮。”


    隻不過等他們有錢後,她便嫁到汴京,哥哥又忙於做生意,誰也不記得當初的承諾。


    還是問過慈姑,才教會她這道菜如何做。


    馬老夫人雙手微微顫抖,舉起調羹,輕輕在湯裏攪動,而後放下調羹拿筷子夾起一朵蓮房。


    這蓮房外殼青嫩,上麵還澆著一層金黃色的蜂蜜,散發出淡淡的香甜。


    咬一口,先是吃到嫩綠的蓮房皮,清香盈口,全身的燥熱消散而去。


    再往裏,卻是觸及到魚肉。


    原來這蓮房被巧妙處理過,挖出了瓤肉青蒂,隻留孔洞,在裏頭塞了魚肉。從外頭看隻覺是個蓮房,吃起來卻知另有乾坤。


    馬老夫人一吃便能吃到是鱖魚肉。


    這鱖魚肉也不知道用什麽法子醃漬過,毫無魚肉腥味,反而鮮甜可口,細細品嚐能嚐出淡淡酒香,還有些微的醬香,味覺立體豐富,簡直像解密一樣叫人探索個不停。


    魚肉被攪打成末,而後又攪拌成泥,充滿韌性,彈牙爽口,魚肉的嫩滑在頰齒之間滿口生香,再配合蓮房天然的清香,著實雅致。


    再嚐一口旁邊的菱角湯,雪白的小小菱角在淡黃色的湯汁裏沉沉浮浮,彷佛還在荷塘裏漂浮,吃一口菱角,菱角脆生生,白嫩嫩,滿嘴自然的清香,喝一口清湯,湯底濃稠,散發著淡淡的雞湯濃香。


    宿醉的人喝這湯正好,既不油膩,又不反胃,馬老夫人本來沒什麽胃口,可清新雅致的配色、清甜可口的滋味居然讓她喝了大半碗湯。


    蓮花花瓣和菱角在湯裏飄揚,似乎叫人置身於夏日荷塘,尖尖小荷才露,粉色荷花滿眼,清水蕩漾,天光雲影皆投入這一方湖麵中,天也藍藍,雲也悠悠,風也懶懶。


    爹在和漁父釣魚,她撈一會菱角,又追一會兒蜻蜓,


    倦了便仰麵躺在池塘邊的青草地上無聊望天。


    有時候在夏日的蟬鳴與微風中困頓睡去,再醒來時卻總能趕上吃這一桌漁父三鮮。


    第49章 蒟醬豬排


    爹爹剛捕的魚被醃製後塞入蓮房, 而後入鍋蒸熟,魚肉帶著蓮房的清新,蓮房外還抹著蜂蜜。


    吃一口餘香滿口。


    再喝一碗菱角湯, 荷花花瓣脆而微甜, 菱角脆爽滿口,湯隻是普通的肉湯。


    雖然是普通農家菜肴, 她卻總能吃個肚兒飽飽。


    隻不過後來她便嫁了人,連生了兩個孩子, 就再也沒有去釣過魚。後來父母過世、遭遇丈夫背叛, 縮在雨天破屋裏時, 確實想過童年美事, 可心裏同時想的卻是要不結束這一切,就可以見到阿爹與阿娘了。


    最後還是那雨夜裏的美食回憶叫她生了無限勇氣, 不就是山窮水盡麽?她是爹爹的女兒,又怎麽會輕易認輸?


    最終咬著牙走了出來闖出一片天地。


    如今又有什麽懼怕的呢?自己有房有鋪,有女兒有孫女, 反倒是那個畜生孤身一人,這麽想來又有何懼?


    馬老夫人本以為自己今後將要孤獨終老, 可是如今見女兒的樣子, 似是極體諒自己, 多年母女間的間隙在這一刻似乎漸漸彌合起來。


    馬老夫人一仰脖喝掉雞湯:“甚好!”


    馬夫人在旁嗔怪:“您慢些喝, 嗆著了可如何是好?”


    “哼!喝湯都能嗆著, 你當你老娘是三歲小兒呐!”馬老夫人毫不示弱。


    母女倆還如往常一般抬杠不休, 可都覺得, 一切都已與往日截然不同。


    馬夫人吃完飯便叫人給哥哥寫了封信。


    馬老大第二天便來了,他急得氣喘籲籲敲門:“團兒!團兒!”


    團兒和馬老夫人卻早被馬夫人送到了大相國寺燒香。馬老夫人聽說大相國寺有免費的齋飯可以吃,都不用馬夫人催促第二遍便立刻動身要去, 臨行前還想喊上慈姑一起去占寺廟便宜,被馬夫人拽住才帶著孫女去了相國寺。


    馬夫人開門,見是哥哥,挑起眉毛一臉鄙夷:“怎的來我家尋人?”


    “你巴巴兒寫信給我,莫不是那一老一小來你處了麽?”


    馬夫人冷哼一聲:“不信你進屋搜。”


    馬老大惦起腳覷了一圈,沒見著女兒與老母親,知道自己那老娘若是在定然會衝出來,是以也不懷疑,苦著臉說:“我也難哩!”續弦妻子鎮日裏嚷嚷著要將女兒打發出去,那邊的親爹又接二連三托人來尋自己。


    “你難甚?”馬夫人冷笑道,“不是貪財就是好色引出的禍端。還叫屈哩?”


    些許羞愧之色從馬老大眼中閃過,轉眼又:“娘老糊塗了,你聽我說,爹那邊沒有兒女,一切都是我們的,那些女人有甚用?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就能叫他們走,到時候娘還是正房夫人,你我都是爹娘子女,守著金山銀山豈不痛快?”


    “嗬!沒想到你還存著這心思呢?!”馬夫人啐了他一口,“我看你這嘴裏歪理老媽媽睡著吃幹臘肉──是恁一絲兒一絲兒的,全沒點子禮義廉恥。那個拋妻棄子沒良心的東西也當得起一聲爹?”


    她越說越氣:“招贅入別人家,事後又反悔,便是不義;反悔便也罷了,偏還卷走別人家財,是為不仁;拋妻棄子任由流落街頭,便是外頭貓狗有一口吃的都惦記著給小貓小狗哩,是為不慈。對了,當初他認翁翁婆婆做爹娘,卻背棄馬家,是為不孝,這樣不忠不孝不義不慈的,還想讓我管他叫爹?”


    “他知道錯了哩。”馬老大摸摸腦殼。


    “知道個屁哩!分明是自己生不了才轉而扭頭尋我們的。若是當年娘沒有帶我們掙紮出來,你我都餓死街頭,那時候誰來尋你我認錯?!”馬夫人看這個糊塗蛋哥哥越想越氣,恨不得上手打他腦殼兩下叫他開竅。


    馬老大這才遲疑了起來:“可……那是大注家財哩!”


    “甚麽?你倒流著跟他一樣的血,為了些銀錢連人性都不要了,為了那點錢害得娘傷心,還拿自己女兒的婚事來要挾!”馬夫人氣得隨手抄起一柄立在外頭的高粱掃帚就要抽她哥哥。


    “你怎的知道這事了?”馬老大邊拿手阻攔邊後退,退到一半忽得醒悟過來,“爹……不,他要我們回去之事許是鄉裏人傳到你耳裏的,可這團姐兒婚事卻是外人不知道的。”


    “我知道又怎的?”馬夫人毫不畏懼,“反正有我護著,你休想打娘的主意,也休想打團姐的主意,你若是認了那個人做父,我馬家的祠堂隨時除你的名字,我以後便再也不認你!”


    說罷便將大門“砰”一聲甩上。


    *


    永平坊一處郡圃。


    大宋有許多官府營造的郡圃,遍植草木,供百姓遊樂踏青,許多文人墨客百姓庶民或遇樂而留,或擇勝而飲,將此處當作放鬆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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