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小女孩大概四五歲,玉雪可愛的一張小臉,打扮得像個娃娃一樣。她一聽紀嶢的聲音,羞澀地捧著臉“哎呀”一聲:“哥哥你不要說實話嘛,我會不好意思的。”


    紀嶢:“……”


    於思遠:“……”


    紀嶢實在沒跟小孩子相處過,有點不知如何是好,他下意識向於思遠望過去。於思遠正也蒙著呢,接到紀嶢求救的信號,他也蹲下來,然而卡了半天,幹巴巴地問:“你爸媽呢?”


    紀嶢沒有察覺他話裏的熟稔,一聽也慌了,抬頭四下看,卻沒有看到有往他們這走過來的大人。他一下子變了臉色——別是走丟了——他問:“小朋友,你記得爸爸媽媽的電話號麽?”


    小女孩歪了歪頭:“記得呀。”


    紀嶢鬆了口氣:“那把電話給哥哥說一下,他們找不到你,一定很著急。”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不要。媽媽說不能隨便把這些東西告訴別人,萬一你是壞人怎麽辦。”


    紀嶢哭笑不得,隻能柔聲哄著:“哥哥不是壞人。”


    小女孩振振有詞:“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壞人,壞人都說他們不是壞人。”


    紀嶢無言以對,這話說的好有道理,他沒法接。


    小女孩看了他一會,慢吞吞地說:“這樣吧,你把口罩取下來,讓我看清你的臉。這樣如果你是壞人,我也可以去找警察叔叔了。”


    紀嶢:“……”


    於思遠:“……”


    紀嶢無奈地摘下了口罩,露出英俊的麵龐來。他溫柔又無奈地說:“哥哥真的不是壞人,你走丟了,哥哥想馬上讓你跟父母聯係上。”


    遠處的蔣母激動地搖了搖兒子的手:“看到沒!那個誰把口罩摘下來了,小夥子長得真俊!”


    蔣秋桐正百無聊賴地跟紀嶢發微信,聞言下意識抬頭。他眯著眼,還沒來得及看到you know who的臉,就見一個紅得紮眼的女人闖入了他的視線。


    那人穿著紅色的大衣,踩著高跟鞋,風風火火地往於思遠他們的方玉邁去。蔣秋桐一見這人就腦仁疼,下意識調轉視線,看向自家母親。


    蔣母嘖了一聲:“春水這速度可真夠快的。”


    紀嶢也看到了,他下意識牽著小姑娘的手,站起來麵對女人的方向——角度的關係,這下子,蔣秋桐母子隻能看到他的背影。


    蔣母遺憾地歎了口氣:“小夥子真的挺好看的。”


    蔣秋桐:“……”他差點就想懟一句,關我什麽事?然而想了想後果,又默默咽回去了,低頭繼續跟紀嶢發消息。他是真的閑得隻能騷擾紀嶢了。


    紀嶢被他騷擾成功——眼前的女人正在跟他表示感謝,說謝謝照顧女兒雲雲,他連忙說不客氣,雙方你來我往地寒暄一陣,小女孩也不甘示弱,一個勁地插話,於思遠聽得頭疼,沒忍住懟了眼前美豔的女人兩句——然後他們開始不陰不陽地互相冷嘲熱諷起來了,這還不夠亂,紀嶢口袋的手機一直在叮咚叮咚,不知道是哪個不長眼的一個勁在跟他發消息。


    紀嶢心裏一萬個臥槽。


    大概大家都覺得眼前的場景很奇怪,女人又衝他道了個謝,最後瞪了於思遠一眼,就領著孩子,踩著高跟鞋噔噔噔走了。


    紀嶢和於思遠麵麵相覷。


    遠處蔣母和蔣秋桐的手機同時叮咚一聲,打開一看,他親姐——蔣春水,於思遠的大表姐,家裏小輩兒裏當之無愧的no.1,那個紅得紮眼的女人——在群裏感慨了一句:“終於見著真容了,為了讓那個誰露臉,我連女兒都犧牲了。”


    下麵她女兒用她的號回了句:“沒事媽媽,為人民服務。”然後又奶聲奶氣地對群裏的眾人說:“大哥哥可好看可溫柔了——不過我就是不給你們照照片,嘿嘿嘿。”


    蔣秋桐:“……”


    蔣母:“……”


    不提無語凝噎的母子倆,於思遠和紀嶢也很無語。


    紀嶢打了個噴嚏:“我怎麽覺得那對母女那麽邪門?”


    於思遠沒敢說話,表姐侄女大小魔王,外加紀嶢這個活祖宗,被夾在中間,他慫。


    想了想,他安慰道:“誰沒中過邪呢,這麽個人,遇到一個也就差不多了。”


    然而他被打臉了。


    從街頭到街尾的距離而已,他們前前後後遇到了小吃攤前極度話嘮的詭異小姑娘、坐在長椅上回憶青春的滄桑大叔、專櫃裏拉著他討論育兒經的中年女人等等,在他暈暈乎乎答應幫一個尿急的小夥子照顧一下他的拉布拉多時,紀嶢終於受不了了,他一臉菜色地扭頭問於思遠:“你們h市是不是有毒?”


    於思遠……於思遠無言以對。


    他怎麽能告訴紀嶢,你遇到的紅衣服是我大表姐,那個吃貨是我堂姐,那兩個神神叨叨年紀一大把的話嘮是我爹媽,尿急的逗比是我小舅,他們喬裝打扮,就是為了看你?


    ……紀嶢會氣炸然後分手的,絕對。


    他心裏門清。


    正當他想著怎麽搪塞過去的時候,紀嶢一低頭,就瞧見拉布拉多撅起了屁股,頓時臉色大變:“它要拉粑粑了!”


    說著,拽著拉布拉多往遠處綠化帶的草叢去了。


    看夠戲了的蔣秋桐搖了搖頭,扭頭對蔣母說:“咱們也走吧?”


    蔣母有點猶豫:“不去打個招呼?”


    蔣秋桐“嘖”了一聲:“你們可是打過照麵的,您一露麵,剛才那一出又一出的,人家又不傻,還不懂?”


    蔣母訕訕:“誰知道他們是群戲精呢。”


    蔣秋桐:“嗬嗬。”


    他衝表弟用力揮了揮手,站在原地幹等地於思遠看到他們,臉色都變了,使勁擺手讓他們趕緊走人。蔣秋桐衝蔣母打了個眼色,意思是“看到了吧”,然後拽著她利落走了。


    於思遠注視著他們的背影,鬆了口氣。這會兒放完水的小舅也回來了,見you kown who不在,語氣隨意不少:“人呢?”


    於思遠冷笑:“人尿急,狗拉屎,還不興個物似主人形麽。”


    見於思遠真惱了,小舅趕緊雙手投降:“絕對沒有第二次了。”


    於思遠的外公外婆就兩個女兒,大女兒生了蔣秋桐,二女兒生了於思遠,結果蔣秋桐剛生下來沒多久,外婆又生了個小兒子,就是於思遠的小舅舅。他小舅是名副其實的老來子,老兩口加兩個姐姐稀罕得跟什麽似的。


    於思遠跟他關係也好,見他的樣子,最後隻憤憤地踹了他一腳,讓他別露餡。


    溜著狗回來的紀嶢:“?”


    這亂糟糟的一天過完,紀嶢和於思遠簡直身心俱疲。明天元旦,本來他們還約著在廣場跨年的,結果於思遠家人搞這麽一出又一出的,紀嶢又感冒了,兩個人自然打道回府。


    一進屋,紀嶢就往沙發裏一紮:“我一輩子都不想來這兒了。”


    於思遠笑笑,沒有說話。


    紀嶢是真累了,晚飯都沒吃就上了床,睡得格外早。等紀嶢睡熟了,於思遠從床上爬了起來,輕手輕腳往陽台打電話去了。


    “喂?”男人冷淡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


    於思遠赤著腳站在陽台上,寒風呼呼地刮過,樓底下的草坪上積著一層瑩瑩白雪。


    他的身體似乎冷透了,握住手機的手鬆了又緊,最後輕聲對電話那頭說:“哥,跟我聊會天吧。”


    蔣秋桐挑眉,二話沒說,從衣櫃裏翻出外套,拿著鑰匙就出門了。


    “老地方等你。”


    於思遠掛了電話,打開陽台進屋,冷風裹挾著雪花灌進溫暖的臥室裏,紀嶢被凍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問:“怎麽了?”


    於思遠笑了笑,低頭吻了吻紀嶢的臉:“跟我哥好久不見了,約他喝兩杯,你要去麽?”


    紀嶢把被子往頭上一罩:“不要,外麵冷死了。”


    盡管早知道他肯定會這麽說,於思遠心裏還是有點小難過。他輕輕“嗯”了一聲:“那你睡吧,感冒了就要多休息。”


    他剛準備走,沒想到被子底下的紀嶢卻拱了拱,然後露出了睡的紅撲撲的臉。


    “怎麽了?”於思遠詫異。


    紀嶢摸索著伸手,捂住了於思遠被風吹得冰涼的臉,迷迷瞪瞪地問:“這麽冰——你冷不冷啊?我給你捂一捂。”


    那雙溫暖的手落在他臉上,於思遠的淚都快掉下來了,他的心揪成一團,熨帖得快化掉,又酸澀得想發抖。


    他笑著說:“不冷。”


    第19章 chap.21


    於思遠到的時候,蔣秋桐已經開始燙羊肉吃了。這家夜宵店開了很多年,烤串和湯鍋都有,味道也好,兄弟倆幾乎每次都在這碰頭。


    蔣秋桐夾了一筷子羊肉給於思遠:“怎麽,你的小朋友來了,你不應該開心麽?”


    於思遠要了一紮啤酒——蔣秋桐挑眉以示驚訝,這人要保持身材,已經很久沒喝過啤酒了——埋頭吃肉:“高興啊,大老遠過來看我,我怎麽不高興。”


    “那你這副樣子是給誰看?”


    於思遠倒了杯酒,卻沒喝,隻凝視著色澤明亮的酒液發呆,過了一會兒,才說:“我覺得人真貪婪。”


    有了一想要二,有了二想要三,有了三想要五,有了五想要十,有了十,想要全部。


    他想要全部,可問題是,他不知道自己擁有幾。他想自己已經擁有了八九,然而他怕自己其實隻有一二。


    蔣秋桐卻想左了,他想起了下午時看到那個男孩手裏拎著的大大小小的紙袋子:“你的小朋友要的太多了?他想要你的錢?買點東西而已,別介意。”——不怪蔣老師陰暗,現實總是如此。


    於思遠卻搖了搖頭:“我倒是想——我沒為他花過什麽錢,他自己有。”


    蔣秋桐稀奇地看著他:“那你還在這假惺惺什麽?”


    像他們這種人家,衝著錢來的總比衝著人來的多得多。以至於遇上個不想花自己錢的,那都得珍惜一下。


    於思遠抹了把臉,如果是紀嶢在這,他一定會很驚奇,因為於思遠從來沒有在他麵前露出過這種表情,他麵前的於思遠,永遠都在笑——或溫柔或甜蜜或瀟灑或爽朗,總而言之,他一直在笑。


    “就是因為他什麽都不要,我才難受。”


    蔣秋桐不說話了。


    說得功利點,兩個人在一起,肯定是圖著對方點什麽的,低層次的比如錢,比如臉,比如性,高層次的比如精神享受——內心的平靜、充實感什麽的。


    跟紀嶢在一起時,於思遠的一切需求,都被滿足了,可是紀嶢呢?紀嶢想要什麽?


    紀嶢從不主動談論過去,從不輕易暴露喜好,他好像什麽都喜歡,又好像什麽都淡淡的。這樣的紀嶢讓於思遠感到越來越惶惑,惶惑到不安起來。


    其實這些事壓在他心裏很久了,每次和紀嶢見麵,這些情緒就像冰雪消融似的無影無蹤,可一旦他們分開的久一點,於思遠就被莫名的恐慌感折磨得快要發瘋。


    可是他不能說。


    他們異地,平均一個月隻能見一次麵,紀嶢從來不要求他過去,或者跟他商量怎麽能離得近一點。有時候半夜他工作忙到脫不開身,想紀嶢想得發狂,會給紀嶢發微信留言——他知道紀嶢晚上會關網,這樣不會影響對方睡覺。


    第二天紀嶢看到,無論多忙,都會抽空跟他視頻,跟他插科打諢,再不行就幹脆直接逃課飛過來見他。


    於思遠感動得一塌糊塗,在擔心紀嶢奔波勞累之餘,每次都滿足得要飛起來,他想,嶢嶢真的很愛他。


    他問你難道不累麽,紀嶢說可是你想我啊。


    漸漸地,於思遠就不說他想他了,因為紀嶢每次大老遠趕過來,他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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