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都被自己的腦補整的要厥過去,於思遠卻一點不方,仍舊十分從容。


    跟一回國直接空降挑大梁的紀嶢不同,於思遠是從基層兢兢業業爬上來的,他四年前還是“於部長”,現在,他老子幾乎放權,他已經是當之無愧的“於總”了。這聲“小紀總”,他叫的很有底氣。


    這麽多人在場,紀嶢不能不給他麵子——不僅不能不給,還得跟他一起抬花花轎子。


    果然,隻見紀嶢的咬肌抽動兩下,然後笑了:“這是我的榮幸。”


    兩人吃飯的時候,氣氛竟然意外地平靜。紀嶢大概是想通了——他一貫很想得開——到了菜館一屁股坐下,西裝一脫領帶一扯,給自己倒了杯茶。他大概是口渴了,連著喝了幾杯才停下,菜是早就點好了的,這會已經一道道擺了上來。他不由感慨:“你對這家菜館愛得真是深沉。”


    這句話中透著熟稔,說出口兩人都愣了。他們彼此對視一眼,目光膠著。


    於思遠回過神來,掩飾性地低頭笑了笑,說:“對啊。”


    大概因為這句話的關係,飯桌上的氣氛雖然說不得多麽輕鬆熱絡,甚至有點尷尬,但絕對沒有之前會議室裏的劍拔弩張了。


    兩人邊吃邊就合作的項目進行討論,到了後來,竟然很是融洽。


    於思遠點了道辣子雞丁,紀嶢很喜歡吃,一連吃了好幾塊。不過於思遠喜歡的菜館,都有個共同特點,那就是味道好但是份量少——說起這個也是邪了門,紀嶢以前跟於思遠吃飯時,永遠都覺得自己沒吃飽,簡直有毒。


    這次也不例外。


    而且這辣子雞不但份量少,還他媽全是辣椒,紀嶢辣的嘴唇發紅,不住吸氣,筷子卻還很不甘地在盤子裏翻。


    這個舉動很失禮,可兩個人似乎都忘記了。


    於思遠縱容地看著他,為他要了紮冰鎮啤酒:“先喝點冰啤酒,我幫你找。”


    他沒有再要一份,而是把盤子端到自己麵前,低頭認認真真地挑出一粒粒藏在辣椒裏,小的可憐的雞丁,夾到了紀嶢碗裏。


    甚至,他在這麽做時,內心是滿足且享受的。


    紀嶢埋頭苦吃,他吃得很香,很認真,完全沒發覺哪裏有什麽不對。他跟於思遠這麽吃了那麽多頓飯,遇到喜歡又很難搞的菜色,於思遠都會幫他挑出來夾到他碗裏,他早就習慣了,並且這習慣現在還沒有改掉。


    他這人有個最大的缺點,就是念舊,總在熟人麵前放鬆警惕。


    曾經溫霖用這個方法趁虛而入,現在,於思遠也用這方法,來撬溫霖的牆角。


    吃完了整整一盤辣子雞,紀嶢懶洋洋地不想動彈,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大概是酒精麻痹了神經,讓本就舒緩的氣氛更加放鬆。


    於思遠問紀嶢:“這幾年……你過的怎麽樣?”


    “嗯……”紀嶢想了想,忽略了那些不堪而頹廢的記憶,若無其事道,“挺好的吧。”


    然後問:“你呢?”


    於思遠低頭,抹去玻璃杯上因冰啤而凝結的小水珠,他注視著它們,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一笑,也回道:“我也挺好的。”


    紀嶢聽罷一笑,欣然點點頭,全然歡喜的模樣:“嗯,那就好。”


    於思遠看他這個樣子,也不禁勾了勾唇角,嗯了一聲。


    於是他們彼此,竟然都有些安心了。


    他們雖然在分別時那樣難堪,卻並不是仇人,甚至於,他們彼此,都是真心盼著對方好的。


    蔣秋桐以前曾教過於思遠,珍而惜之,愛而重之。喜歡一個人,是要為他好的。這句話,他們兄弟倆都做得很好。


    所以明明分手以後情侶總是反目為仇,明明紀嶢傷透了他們的心,他們居然還能坐在一起,心平氣和地聊天。如果當不成朋友,當個點頭之交,哪怕當個最熟悉的陌生人,也是好的。


    他們對他那樣的寬容,饒是紀嶢一向沒心沒肺,卻也懷了份難言的感激。


    吃完飯他回到自己的公寓,一打開門,就看到發小正坐在沙發上吃周黑鴨,他吃得一臉嚴肅,似乎是在思索著什麽世界難題。


    “!!!!!!!”一抬眼就看到這麽個黑臉包公討債似的堵在家裏,紀嶢好懸沒被嚇出病來。


    他甩上門,氣道:“你哪來的我這的鑰匙?”


    這幾天怕是撞了邪,怎麽次次一開門就看到這家夥?是不是他打開方式有哪裏不對????


    張鶴頭也沒抬:“幹媽給的,說不太放心你一個人,讓我沒事過來看看。”


    紀嶢很無力:“我他媽在美國浪了那麽多年不也沒……”話還沒說完,就見張鶴意有所指地目光,頓時想起對方飛了十多個小時專程給他收拾爛攤子的事,頓時慫了。


    囁嚅一陣,他小聲bb:“我都二十五了……”


    張鶴冷哼了一聲:“你當我願意管你?”說完指了指茶幾上的袋子,“裏頭有鴨頭和鴨架。”


    紀嶢驚喜:“給我買的?”


    張鶴麵無表情:“給狗買的。”


    紀嶢笑嘻嘻湊過去,坐在發小旁邊拆開了塑料盒,一邊啃鴨頭一邊滿足道:“這麽多年了,於思遠選的菜館還是那個調調,好吃但是永遠吃不飽,還是周黑鴨好,還是這個味兒。”


    張鶴挑眉,意思很明顯——你又跟於思遠搞到一起去了?


    紀嶢聳肩:“向萬惡的資本家低頭。”


    張鶴也知道他們兩家在搞合作,沒再說什麽,轉而提起另一件事:“對了,知道我今天相親遇到了誰麽?”


    這才是肉戲,剛才的插科打諢,不過是兩人的日常而已。張鶴忽然不經他同意就過來,肯定有挺重要的事找紀嶢商量,兩人對此都心知肚明。


    紀嶢掰開鴨頭,戴著塑料手套的手指頭摳出鴨腦放進口中,吃得津津有味:“誰?”


    張鶴一臉慎重,仿佛手上的是炸藥而不是鴨舌,他唇角還沾著紅油和花椒籽,配上他現在一本正經的表情,頗有些喜感:“……是徐葉葉。”


    “……我想跟她複合。”


    “……………………”


    紀嶢沒說話。


    他慢條斯理地吃完了手中的鴨頭,才摘下手套,擦幹淨嘴和手,看向張鶴。


    張鶴被他這副鄭重的神情鎮住了,不禁也跟著放下鴨舌,正襟危坐,肅容看向自己這個在感情上很有手段的發小,等著聆聽他的高見。


    隻聽紀嶢用一種傻父親的口吻感慨道:“這麽多年啊——你傻不拉幾地當了這麽多年的飯桶,嘖嘖嘖,終於開竅了,知道追女孩子了,粑粑覺得很欣慰。”


    “………………我就不該信了你的邪。”


    張鶴冷著臉,舉起了手中的抱枕。


    下一秒,紀嶢“嗷”地發出了一聲慘叫。


    next:(作者有話說沒字數了)


    ——“我從於思遠家裏出來……當時於思遠坐在沙發上,老蔣站在陽台抽煙……我那時候回頭,看了陽台一眼,然後,他也正在看我——那一眼,我大概能記一輩子。”


    ——張鶴皺眉看著紀嶢掛著淚痕的臉,忽然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還敢日我?水都他媽流我身上了,是不是欲求不滿?是誰昨晚說溫霖體力太好擔心被弄死在床上的?臥操?還嫌被溫霖日的不夠?”


    第96章 chap.14


    張鶴打算重新追求徐葉葉。


    這事兒,紀嶢一點也不意外——他當然不意外了,這本來就是他暗搓搓在後麵推動的。


    那次他剛回國,兩家一起吃飯時,長輩提起徐葉葉後張鶴的反應很平淡,換別人可能看不出來,可紀嶢是誰啊,張鶴的發小,一看對方的樣子就知道,這家夥還沒忘掉徐葉葉。


    張鶴這人是個粗得可怕的粗線條,感情很遲鈍,以往交往女生,都是發小讓他談一個,他無可無不可,就談了,分手的時候,也是無可無不可,就分了。


    隻有一個徐葉葉是不一樣的,雖然他沒對紀嶢說起過,但紀嶢就是知道,他喜歡徐葉葉,特別喜歡的那種——那時候,他是認真的,想要和徐葉葉過一輩子。


    他這幾年都是單身,也不知道是因為紀嶢出國沒人給他牽線,還是因為徐葉葉。


    那頓飯過後,紀嶢私下裏偷偷找了張母說了這事,兩人一拍即合,張母不知道怎麽說服了徐葉葉家裏——當年兩人都快結婚了,結果忽然分手,雖然雙方都說沒有什麽,隻是性格不合和平分手,兩家人心裏還是有點不舒服,彼此再沒往來——瞞著兩個小輩,悄悄安排了這次相親。


    不成就算了,若成,破鏡重圓,不也是一件美事?


    這些事紀嶢自然不會跟張鶴講,他躺在地毯上——可喜可賀在他自己裝修房子時,終於記得鋪地毯了——看著坐在他旁邊的發小,笑得像隻偷到腥的狐狸。


    “喂,張鶴。”他側躺在地毯上,撐著頭麵對張鶴,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高高翹起,腳尖一晃一晃的,去蹬張鶴的肩膀。


    “臭腳拿開!!”張鶴正盤著腿吃周黑鴨,被弄得焦躁得不行,又因為手裏有吃的,沒法揮開他,更沒法揍人,整個人都焦躁了。


    紀嶢嘻嘻哈哈地笑,還繼續不怕死的用腳尖去蹬張鶴,賤兮兮地說:“哪啊,我腳不臭,每天都洗的幹幹淨淨,襪子也是,香著呢,不信你聞。”


    ……………………媽的這鴨子是吃不下去了。


    張鶴忍無可忍,一把撲過去將紀嶢按在地毯上,狠狠揍了一頓。


    晚上,兄弟兩個要了一紮啤酒,一堆下酒菜,聊了半宿,紀嶢唾沫橫飛,給張鶴支招。張鶴間或沉思,間或哂笑,好建議沒有幾個,餿主意倒是聽了一堆,還知道了不少耳朵都快爛掉的陳年八卦。


    大概是心態變了,人也比以前成熟寬容了,原來不耐煩聽的那些雞毛蒜皮卿卿我我,他現在居然還覺得津津有味。


    紀嶢很亢奮,張鶴幾乎不聽他講這些。有時候有些事情,你隻想跟某個特定的人分享,這未必出於愛欲的情愫,隻是源於親近和信任,你想與他訴說自己的經曆,如同倦鳥歸巢,尋找至親。


    張鶴,就是紀嶢的那個“特定的人”。


    他想告訴對方很多事,很多很多……這些年來,他遇到的事情,他都想告訴他。並不因為他對他的感情,而是因為……我們那麽要好,我們應當親密無間,所以我就是想讓你知道。


    他興奮得雙頰通紅,雙手不停地比劃著:“……然後,那男的就問我,你是零是一?我說,臥槽這麽明顯你看不出來,老子是零啊!那男的不信,說我瞎雞吧扯,我就火了,拽著旁邊一個一讓他摸我。結果……你他媽知道……那個一說什麽麽?”


    紀嶢又喝了一杯酒,笑得前仰後合:“臥槽他媽,他說……哈哈哈……他喜歡娘c,然後把我推開了!——張鶴,你能想到麽,朕!紀嶢!a城神受,拜倒在老子腳下的男人數都數不過來,結果他居然把老子給拒了!我當年還小,腦殘一個,還特別要麵子,心那叫一個難堪喲……還得強撐著不露怯,其實恨不得打死那個臭傻逼,然後我就裝的特別像那回事兒地走了,然後再也沒去過那家酒吧。現在想起來,好他媽傻逼啊哈哈哈哈哈!”他像個二百五一樣捧腹大笑,根本停不下來。


    張鶴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唇角一抿,露出兩個深酒窩。


    “還有啊我給你講,有次我跟一網上認識的男的約炮,那男的挺會玩的,說要扮成快遞員過來見我,我一聽艾瑪,覺得太刺激了這個,趕緊同意,然後等到約定的時候一個快遞員來了,我就跟人睡了……小哥可靦腆,又震驚又害羞但是身體特別誠實,我心裏想你這裝的也是挺像的!然後這小哥可猛,我有點受不了,我說你這腰怎麽這麽好,他說送快遞是體力活……我給他幹迷糊了,心想好像有哪裏不對……然後門鈴響了!”


    張鶴握著啤酒瓶的手一頓,忍不住噴笑:“操——別是認錯人了吧?”


    紀嶢猛拍大腿:“誰說不是啊!!!!!我他媽都被日懵了,打開門一看,一個快遞員對我說‘您的快遞到了,請查收’——我他媽當時——你說你約炮還遲到個雞/巴毛啊!!”


    張鶴再忍不住,扔了酒瓶捶桌大笑。


    紀嶢的故事裏,有跌宕起伏的,有曲折搞笑的,有尷尬出糗的,更有心酸無奈的,和結局慘淡的。但是此時時過境遷,在紀嶢的描述中,那些當時的尷尬羞窘酸澀苦楚,都變成了一種很有意思的經曆,不帶任何負麵情緒,化成了笑談。


    張鶴又喝了杯酒,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問:“那你有沒有覺得遺憾,或者放不下的前任?”


    紀嶢猛地灌了一大口酒:“有啊,當然有。”


    張鶴驚奇地看他,居然還真有:“誰?難道是於思遠?”


    紀嶢擺擺手:“是於思遠他哥。”


    張鶴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才想起來這人是他們曾經的老師蔣秋桐,頓時詫異了:“蔣姨太?怎麽是他?”


    紀嶢摟著酒瓶,老氣橫秋地歎氣:“老蔣這人……慘啊……”


    他癱在地毯上,靠著沙發:“年紀一大把,可活到現在還沒活明白,連開心是什麽滋味都不懂……架子架那————麽高,”他的雙臂往外張開,拚命比劃著,比劃半天沒比劃清,連胳膊彎都沒打直,那蠢樣看得張鶴忍不住想把他胳膊給折了,“——誰來也不行,誰也不喜歡,當年好不容易遇到個動心的……結果是個人渣!還劈腿劈到他弟身上了!……他心裏都快慪死了,還得雲淡風輕地說祝你幸福——於思遠我不惦記,他沒有我也有別人,過的不知道多好……溫霖我也不怎麽擔心,他已經算是熬出來了……隻有蔣秋桐——隻有他——唉,老蔣啊,每次一想起他,我就覺得——操——他那麽端著,所以我也端著,就是故意跟他慪氣,好像誰低頭就輸了一樣……其實有件事我誰都沒說過,他也一定不知道——其實我——我,我真,我是真……特別特別……喜歡他……”


    他說到最後,幾乎有點哽咽了,閉著眼,眼淚泊泊地往下淌,打濕了他的睫毛:“當年老蔣於思遠二選一,我愁得一宿沒睡……後來我想,算了,放蔣秋桐過正常人的日子吧——畢竟,畢竟他本來,就不是這條道上的……跟一個男人廝混,又有什麽好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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