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紀嶢來做心理輔導,蔣秋桐早已收拾好心情,又重新變成了那個端著的假仙兒。兩人都很熟稔了,一個小時的輔導稱得上輕鬆加愉快,結束之後,蔣秋桐一邊觀察之前的紀錄,一邊點頭:“很好,紀嶢,保持這種狀態,你最近情緒很平穩,哪怕張鶴即將開始新的戀情,你也沒有爆發或者崩潰的征兆,這非常好,說明你在漸漸放下,繼續保持。”


    紀嶢頓時眉開眼笑:“艾瑪,真的啊。”


    他一直覺得,他對發小的感情太肮髒,他比任何人都盼望和張鶴回到純友誼,一直到很久以後,他們都是老頭子了,老到走不動路那種——那時的張鶴一定有妻有子,兒孫滿堂——然後某天他們一起坐著搖椅曬太陽時,他就可以用感慨地口吻提起曾經:“你知道麽,我當年還喜歡過你。”


    這是他設想中最美好的未來。


    蔣秋桐見紀嶢還不肯走,揶揄道:“怎麽,想約一波飯?”他也就順口一問,因為今天是周五,晚上紀嶢和溫霖是要固定約會的。


    沒想到紀嶢居然同意了,他笑嘻嘻道:“等的就是你這句話!老蔣good job!”


    這貨跟溫霖出什麽問題了?別是因為自己的建議,這兩個人因為張鶴吵架了吧?


    蔣秋桐微妙的掃了紀嶢一眼,懷著一咪咪愧疚和一咪咪竊喜,拿起車鑰匙起身:“行吧,你想吃什麽?”


    結果紀嶢仍舊黏在沙發上不肯動,蔣秋桐看他一眼,紀嶢強行解釋:“我覺得你們會所的菜,就挺好吃的……咱們就在這吃怎麽樣,你打電話叫進來。”


    因為知道蔣秋桐愛幹淨,不喜歡辦公場所一股菜味,所以這話他說得格外底氣不足。


    沒想到蔣秋桐點點頭,居然同意了。


    飯菜很快送到,紀嶢一步一步地挪到桌旁,姿勢很詭異。然後發現蔣秋桐點的都是清淡的菜品,甚至主食不是米飯而是一份粥,頓時有點訕訕。


    蔣秋桐抽出筷子替他擺好,悠然道:“剛才就見你走路一瘸一拐——身為你的醫生兼前任老師,我得提醒一句,哪怕情難自禁,做愛時也要注意,不要弄傷自己。”


    一想到他想著張鶴把自己搞成這樣,蔣老師的心裏就有點發酸。但是他架子端得賊穩,保準誰都看不出來。


    誰知他不提還好,一提這個,紀嶢瞬間火了。他嗬嗬冷笑一聲,一把扯開自己的衣領——在他纖長的脖頸上,分布著數個紫紅色的吻痕。他憤怒道——這時蔣秋桐才發現,紀嶢聲音也是啞的:“這他媽是我的鍋麽?這是溫霖那個牲口幹的!吃個雞巴醋啊嘴上說著理解明白還他媽往死裏搞我,我也是傻,竟然信了你的邪!”


    麵對暴怒的紀嶢的指責,一貫伶牙俐齒才思敏捷的蔣老師,忽然啞口無言——眼睜睜看著紀嶢被別的男人日成這個樣子,他也不想的啊。


    他幾乎都不曉得,究竟是紀嶢想著張鶴被操讓他不是滋味,還是溫霖借機把紀嶢吃幹抹淨更讓他心裏難受了。


    …………嗬嗬,總之,他果然還是討厭溫霖那個兔崽子。


    兩人邊吃邊聊,飯吃到一半,紀嶢冷不丁忽然問:“蔣老師,你是不是還對我有意思?”


    這個時機卡得非常好,他們下午由蔣秋桐主持了一場耗費精神的會診,緊繃以後,在食物香氣與輕鬆的話題中,蔣秋桐的精神很難不放鬆,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在短短數十分鍾裏,蔣秋桐都忍不住笑了好幾次。


    而紀嶢問話的時候,蔣秋桐正在斟茶,隻要他情緒有些許波動,手就會不穩,漂亮流暢的水柱會有瑕疵,而紀嶢會看見。


    然而紀嶢還是比蔣秋桐嫩了些。


    蔣秋桐早就看出來這小子有意無意在對自己套話,他早就心生防備,這時聽到紀嶢的問題,他反而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從茶壺中傾泄而出的水柱劃出優美的弧度,輕盈落入杯中。


    蔣秋聲音涼涼的:“時隔多年,你的臉越來越大了。”


    紀嶢狐疑:“不是吧,真不喜歡?那你對我這麽好。”


    ……原來你也知道我對你好啊,小白眼狼。


    蔣秋桐施舍般伸出雙手,吝嗇地拍了幾下以示佩服:“收起你的萬人迷妄想症,你怎麽老覺得全世界的男人都會喜歡你?咱別做夢了成麽,四年前就罷了,都過去這麽久了你還當我傻?我難道連張鶴還不如?”


    紮心了,老鐵。


    “……好吧,那就好。”紀嶢也覺得是自己又自戀了,他被張鶴轉移了注意力,低頭繼續吃飯,心滿意足。


    不喜歡挺好的。


    他這個人,不值得。


    吃著吃著,他忽然疑惑地抬頭:“我怎麽覺得這對話有點熟悉……?”


    蔣秋桐斬釘截鐵:“吃你的飯。”


    紀嶢秒慫:“哦。”


    他乖乖吃飯了,蔣秋桐卻吃不下去了。他撂下筷子,老幹部似的捧著茶杯,心裏冷哼,這傻麅子。


    可不是熟悉麽,四年前紀嶢也這麽問過他,誒你是不是喜歡我啊,他同樣毫不猶豫地回答,你是自戀星長大的吧。


    當年紀嶢信了,如今紀嶢又信了。


    他一麵為這全然的信任而喜悅,卻又免不了覺得難受。


    你怎麽這麽相信我呢?你不是很多疑,很警惕,跟我很不對盤麽?


    你怎麽我說什麽都信呢,你是不是傻?


    其實真不怪紀嶢傻,實在是蔣秋桐已經把這個家夥看透了。


    之前就說過,紀嶢有個缺點太致命了——他雖然戒心很重,但隻要是讓他認可的人,他就一點防備都沒有了。


    全然的信任,對方說什麽他就信什麽。


    能讓紀嶢這樣的人,親人不算,張鶴是第一個,然後是溫霖——當初蔣秋桐還為此慪到胃疼,現在終於輪到他了。


    這麽多次的交談、剖析、診治,紀嶢早在不知不覺中,對他的信賴與日俱增,在今天早上紀嶢犯錯後,下意識把第一個打電話給他時,蔣秋桐就意識到,紀嶢已經完完全全信任他了。


    他並不打算辜負這份信任,因為這感覺是如此美妙。今早他那樣情難自禁,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著這件事——他一想到,紀嶢那樣地相信自己,一出了事下意識打電話給自己,言語中的膽怯慌張毫不掩飾,他就覺得熨帖,就覺得,這個人,他沒有白喜歡。


    而互動總是相互的,在紀嶢為他所打動時,他也同樣如此。


    越是了解紀嶢,就越是明白,這個人滿是尖刺的外表下,有怎樣柔軟脆弱的內核。


    如果曾經他是為紀嶢張狂放肆的神態所迷,被那樣的紀嶢勾動了最原始的征服欲和控製欲的話,那麽現在的他,則是切切實實被紀嶢在矛盾中掙紮不肯放棄的頑強所打動。


    像隻正在破繭的蝴蝶。


    毫無疑問,紀嶢缺點很多,他薄情,自私,懦弱,偏激,虛榮,矯情,然而,他現在在改。


    那些壞的,令人不齒的東西,蔣秋桐是眼睜睜地看著紀嶢,是怎麽樣揮刀子從自己身上割下的。


    鑽石之所以動人,就是因為經受了一次又一次的切割和打磨。


    他忍不住在心裏歎息,你看他,有多麽美。


    他當然不覺得紀嶢的很多行為是對的——因為可憐所以有道理傷害別人,這是很可笑的邏輯。


    然而他卻忍不住想保護他。


    這種感覺大概不僅僅隻出於情難自禁,還有長者對後輩本能的維護。


    他想讓紀嶢直麵自己曾經的錯誤,改掉它們,掙脫自己給自己套上的枷鎖,擁抱新的人生。


    他願意用自己的身體去遮擋那些尖刺,告訴紀嶢,沒關係了,你可以從繭裏出來了。


    他已經開始老了,是個又刻板,又無趣的老古董和控製狂——還和紀嶢的前任是兄弟。


    他大概真的很不討對方喜歡,這也是應該的——他現在仍舊在一廂情願地插手紀嶢的人生。


    他也並不打算要紀嶢的喜歡。


    紀嶢還很年輕。


    他值得更好的。


    第100章 chap.18


    溫霖說奸,那就算真的奸,紀嶢被他借著由頭吃了個幹淨,走路都不利索了,總感覺裏頭還塞著那誰誰誰的東西,老是想夾著腿。


    被蔣秋桐戳穿以後這小流氓就惱羞成怒了,啪嘰把溫霖的電話一扣,幹脆一卷鋪蓋去了公司,化身成工作狂魔,吃飯睡覺都在辦公室解決,正好跟進和於思遠家合作的項目。


    紀父紀母都是有能力又有手腕的人,二十餘年來,他們白手起家,現在名下產業的規模已經稱得上是“集團”了。這樣的家業,哪怕紀嶢在國外時已經展露了能力,父母和股東也不敢貿貿然相信他,所以他最近的日子,不是很好過。


    紀嶢是決策層,按理說手下負責的項目這些是不用他親自帶的,然而誰叫他是空降呢,也就掛個名頭,很多事還需要他親力親為,一方麵是熟悉公司情況,另一方麵,也確實是還有所欠缺。


    他正忙得不可開交,內線打來電話,說於總找他。


    於總?哪個於總?


    他懵了一下,才想起來是於思遠。他剛奇怪這人怎麽不直接打他手機,隨即又想到以他們的熟悉程度,之前重逢時自然沒有互遞名片,可他已經換了手機號,如果不打到公司,於思遠還真找不到他。


    曾經那樣如膠似漆的兩人,現在想要聯係還得通過助理轉達,也是挺滑稽的。


    他按了按眉心,接通了電話:“於總?”


    於思遠在另一頭,聽見他的稱呼,不自覺“嘶”了一聲,覺得牙疼。拔吊無情的小混球,說分就分,說走就走,現在還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落在他耳朵裏,隻覺得怎麽聽怎麽不是個滋味兒。


    然而心裏的腹誹不能透露出來,他端著麵皮,一本正經地說:“今晚有空沒?土地局局長新調過來,今天才到,他和我們家有點交情,已經說好了今晚給他接風。”


    他們兩家新合作的項目是a市新區的一塊土地開發,紀家是做紡織業起家的,後來專門成立一個分公司管房地產,初衷也是給自家建樓,這些年一直不溫不火,雖然在前幾年賺了幾筆大的,但總體說來,不如別家。這次紀父把項目交給紀嶢全權負責,也是有借著它試試紀嶢深淺的想法。


    紀嶢也憋著口氣,想做出一點成績來。


    因此麵對於思遠的示好,他不可能往外推,非但如此,他還得笑著承了這份人情。


    畢竟雖然他們有合作關係,然而人脈是人家於思遠的,他不幫忙疏通,紀嶢也無話可說——他們倆,硬要說的話,還算是有舊怨——被劈腿這種事,放在誰身上都難以接受,更何況當初於思遠一門心思想跟他過日子。


    他掛了電話,脫力地攤在沙發椅上閉目養神,腦中卻還在思考於思遠的動機。


    這人到底想幹什麽?會不會想報複?無端送人情給他,是僅僅出於利益結合的考量,還是挖了坑想讓他跳,還是……舊情難忘,想跟他複合——不不不,這太扯了。


    最後一個想法剛剛躍入腦海,他就揮去了它。這世上有幾個溫霖呢?他是萬萬不肯相信自己有那麽大的魅力的,能讓於家皇太子念念不忘——可拉倒吧,他寧願相信蔣秋桐還對他有意思。


    所以到底是為什麽呢?


    紀嶢想得頭都大了,也沒分析出個所以然。


    晚上他把自己收拾妥當,跟於思遠前後腳到了飯店,正主兒還沒到,兩人帶著小弟,有一搭沒一搭地寒暄。


    雖說是寒暄,可畢竟熟悉,那是種就算彼此都竭力裝作“我們隻是生意夥伴,我們之前並不認識,我們不熟”的模樣,從言行舉止透露出來的東西,卻仍舊帶著股莫名的熟稔。


    在圍觀群眾眼裏,就顯得莫名其妙。


    紀嶢:“於總,你點菜了麽?”


    於思遠:“喏,看。”


    紀嶢:“……唔,我看看……等等,三瓶茅台?是不是有點多了。”


    於思遠:“又不是你喝,慌什麽。”


    紀嶢:“到時候我好意思不喝?”


    於思遠:“那你就喝唄——”


    紀嶢:“……行吧。”


    於思遠:“——我給你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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