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媽媽無奈,隻得軟聲喊道:“各位官爺,且輕著點,這屋子回頭旁的姑娘還要住呢。”


    沈絳一聽,被逗笑了,她回頭望著桑媽媽,壓低聲音問道:“你怎麽知道,這位失蹤的姑娘就一定回不來了?”


    這句話問完,謝珣也抬頭看過去。


    桑媽媽一怔,見眾人都望著她,趕緊擺手:“喲,這位小哥瞧你說的,難不成我還能害了自己樓裏的姑娘不成。”


    她見眾人還看著自己,立即又解釋:“這些日子,我也不是沒聽過風聲。說是好幾家樂坊青樓的姑娘,都突然失蹤,說是跟著野男人跑了。我本來以為我這樓裏的姑娘,各個精明,不會被那些個輕薄男子花言巧語蒙騙了。沒想到,竟也還有這樣眼皮子淺薄的。”


    “花言巧語蒙騙?”沈絳輕笑,她說:“你怎知他們不是兩情相悅呢?”


    桑媽媽瞥了沈絳一眼,眼底露出一絲好笑,她抬手扶了下鬢邊,柔聲說:“這位小哥哥,我瞧著你長得一表人才,沒想到竟這般天真。”


    沈絳被她說的也不惱火,隻等著聽下去。


    “咱們青樓出身的女子,本就苦命,若是真有男子與她兩情相悅,最好的自然就是替她贖身才是。要不然這賣身契都還在呢,談什麽情意。”


    沈絳點點頭,倒是認可了桑媽媽的話一般。


    反而是謝珣此時突然說:“你既然已聽說這些傳聞,可有加派人手,看管這些姑娘?”


    桑媽媽無奈說:“大人,您是有所不知。咱們這個地方,龍蛇混雜,什麽三教九流都有。況且這些個成名的姑娘,每天有那麽多客人,不少還都是貴人。這房門一關,我又如何看得住呢。”


    衙役此刻也將整間屋子都搜查了一遍。


    果然沒什麽,留下來的。


    房間內一切都正常,不見絲毫打鬥或者綁架的痕跡,看起來就是這位煙雲姑娘,自個消失了的。


    桑媽媽唉聲歎氣了好久,一邊歎煙雲沒良心,被臭男人幾句話就騙走了。


    可一邊又歎自己命苦,好不容易花了大價錢養出這樣的好苗子,就平白沒了。


    沈絳本來也隻是過來走個過場,查案的事情,她並不懂。


    隻是待上車,她突然笑了聲。


    謝珣望過來就聽她說:“人還真是有趣,這個桑媽媽方才又氣煙雲姑娘白眼狼,又歎自己命苦,不過我瞧著她好像並不太想在意煙雲的死活。還不如關心那間屋子多些呢。”


    好歹她還讓衙役們,別把屋子裏的東西弄壞。


    至於煙雲,她壓根不在意對方的死活。


    不過這個案子本來已發生了好些日子,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破案。


    沈絳跟著謝珣回了衙門,誰知剛進去,就聽說上頭的折子發回來了,同意去天牢提審犯人。


    沈絳一聽,心頭微顫。


    不用她多說,謝珣轉頭就帶著她去了天牢。


    *


    天牢。


    哪怕此刻正值正午,天牢門口依舊幽深,像是一個張開的大口,裏麵黑洞洞的讓人看不清楚。


    門口便是一段長長石階。


    陽光隻能落在最上頭的幾層台階,之後的石階,踩上去有種濕滑感。


    地下濕氣重,這些台階更是長年不見日月。


    連門口的台階都尚且這般,這牢裏的歲月可想而知,會是怎樣的難熬。


    自出事以來,她一直都克製著自個,讓她不要多想。


    畢竟有些事情再想,也是無望。


    她跟著謝珣走在長長的甬道,左右兩邊皆是牢房。


    這裏太過陰暗,所以即便是白日,牆上的油燈依舊被點燃。豆大的光火,在牆壁上輕輕搖曳,無風自擺。


    前頭是天牢的守衛,在給他們帶路。


    沈絳走在最後,得以打量兩邊的情況,每間牢房上麵都寫著字號。


    越是重刑犯,關的越裏麵。


    直到他們先到了謝珣要提審的那個犯人牢房,這人是去年剛被抓到的犯人,之前因為拐賣了忠勇侯府的小公子,引得滿朝震驚。


    誰都沒想到,一個江湖匪人,竟有這樣大的膽子。


    如今這些青樓女子失蹤,雖說跟這人無關,可對方在京城這麽久,要想悄無聲息的弄走一個姑娘,也得有法子。


    所謂術業有專攻,謝珣就是來找懂行的人了。


    他們進了牢內,不想謝珣突然轉頭說:“沈三,你到外麵等我。”


    “是,大人。”沈絳得令,立即退出牢房。


    謝珣又指著身邊的兩個守衛,“我聽聞此人功夫了得,你們先將他按住,我再問話。”


    守衛們對視了一眼,心底露出哭笑不得。


    這個江湖匪人即便再功夫了得,如今也沒長三頭六臂,何至於身上戴著鎖鏈呢,還叫這位大人如此懼怕。


    不過他們心底雖如此想著,卻還是上前按住匪徒。


    一時,也顧不得牢房外麵的事情。


    沈絳站在牢房外,將他的話聽的清楚。


    她心底暗暗好笑,隻怕今日過後,京兆府那位神仙模樣的程大人,其實膽小如鼠的消息,隻怕要傳遍整個天牢了。


    隻盼著在連累了三公子的名聲下,她能真的見到爹爹。


    於是她立即往前,腳步輕巧。


    好在昨日卓定的消息打探到位,連爹爹在哪個牢房裏都弄清楚了。


    如今她順著牢房上麵的字號,往前走,終於看到了她想要找的那一間。


    然後她就看見一個長發淩亂披散的男子,背對著牢門而躺。


    他一動不動,有種不知死活的感覺。


    牆上的油燈散發著的光亮,叫她清楚看見那披散的長發,竟已是半白。


    一時,沈絳眼眶發熱。


    她記憶中的爹爹,是束著長發,身穿勁裝的高大男子,而不是此刻佝僂的躺在牢房簡陋床鋪上,這個看似行將腐朽的人。


    她到了門口,刻意踩著腳步。


    裏麵的人似乎聽到動靜,回轉過頭,望向這邊。


    一瞬間,沈絳看到了長發下的那張臉,雖然老了許久,卻真的是爹爹。


    於是沈絳再不猶豫,直接將手中蠟丸,從手指尖急射而出。


    裏麵的人瞬間瞪大了眼睛。


    待他掙紮著爬起來,朝這邊看過來時,沈絳已經悄悄離去。


    她不敢在沈作明的牢房前逗留,畢竟周圍也有犯人,若是讓別人看見,與獄卒告狀,那麽就會害了三公子。


    於是她將蠟丸扔下,就給立即轉身離開。


    等她重新回到謝珣所在的牢房,謝珣還在裏麵審問。


    而那兩個正按著犯人的守衛,絲毫沒發現她的離去又複返。


    很快,謝珣就審問結束,本來這些失蹤案跟這個犯人也沒什麽關係。


    所以他出來後,睨了沈絳一眼,抬腳往外走。


    到了外麵,剛上了馬車,沈絳整個人鬆弛了下來,眼淚竟是忍不住落了下來。


    她也沒想到,自己會哭。


    這一路上,她殺人時都不曾害怕痛哭。


    可是一想到方才爹爹的模樣,她就難受到心如刀絞。


    爹爹一生光明,他是是受人尊敬的長平侯,是鎮守邊境的大晉戰神。


    如今卻隻能被關在這樣暗無天日的牢獄,曾經他抬眸看見的是塞北一望無際的湛藍天空,現在他卻隻能看見頭頂那個小窗口,被切割成四四方方的灰朦天空。


    直到一方帕子,悄然落在她的手邊。


    沈絳抓緊,努力想要平複心頭情緒,可是眼淚卻止不住的落下。


    終於她放棄般的抬頭望向謝珣,聲音哽咽道:“對不起,三公子,我失態了。”


    謝珣並未立刻說話,他似歎了口氣,伸手又將她手裏的帕子拽了回去。


    沈絳抬著臉望他,終於謝珣用帕子擦了擦她的眼淚。


    “阿絳,想哭便哭吧。”


    他再次這般喊著她的名字,更是縱容著她的眼淚。


    第25章


    沈絳不知哭了多久, 竟是漸漸累了,靠著車廂壁,眼睫微垂, 竟是睡著了。


    這一天雖隻過去了半日,可她卻像是經曆了許久。


    馬車停下時,車夫掀開車簾,正要開口, 就見謝珣輕輕抬起手揮了下, 示意他先退下。車夫掃了一眼蜷縮在角落的沈絳, 心中雖有疑惑, 卻還是安靜退下。


    沈絳卻還是被掀開簾子的動作,所驚醒。


    她微垂著的長睫輕顫著, 待緩緩睜開眼睛時, 那雙秋水瀲灩的眉目, 似褪去了早上的木訥, 重新靈動鮮活了起來。


    沈絳抬頭望了一眼外麵, 感覺到車子已經停住, 才問道:“到了嗎?”


    “你既已去過天牢,我讓車夫先送你回去吧。”謝珣開口說道。


    沈絳搖頭:“既然當了三公子一日的小廝, 當然是要做到底, 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她正要下車, 謝珣卻把她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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