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宮女將銅盆端過來,低聲說道:“姑娘,我伺候你洗漱一番吧。”


    沈絳頷首,同樣說了聲謝謝。


    因她剛醒來,所以沒什麽力氣,反倒是小宮女伺候她擦臉時,不停朝她看。


    最後沈絳將帕子遞還她,輕聲問:“你說昨日是世子殿下送我來的?是郢王世子嗎?”


    “是呀,雖說皇宮中時常有許多世子出入,不過世子殿下卻隻有一位。”小宮女看出來沈絳性格溫和,所以說話也不戰戰兢兢的。


    沈絳又想起在登聞鼓前,她落入那個懷抱。


    那樣溫暖而又熟悉的感覺,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竟覺得那是……


    是三公子。


    可是這豈不是很荒謬,一個尊貴無比的王世子,一個是京兆府推官,況且在護國寺時,不是已經被證實,三公子和郢王世子並不是一個人。


    那次程嬰與她一起躲在護國寺的暗格內,可是郢王世子卻在外麵。


    但這次郢王世子出現的太過巧合。


    在她敲登聞鼓,挨了杖打,他就恰好趕到,而且還幫她一起進了金鑾殿。


    況且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歐陽泉藏在護國寺的事情。


    其實有些事情,不能去細想,因為一旦細細想來,就會發現很多事情,仿佛能被隱隱的一條線串起來。


    護國寺的釋然大師,天下皆知,他乃是郢王世子的師兄。


    兩人自小一起長大,情分不同以往。


    歐陽泉能藏在護國寺裏這麽久,都沒被發現,自然有釋然大師的幫助在內。況且那日三公子受傷之後,釋然大師似乎很熟悉他的傷勢。


    這種種情況,都叫沈絳無法打消心底的疑惑。


    此刻她耳邊,小宮女還在喋喋不休:“世子殿下極關心姑娘,昨日姑娘的脈象極凶險,聽說最嚴重的時候,連太醫都險些把不到姑娘的脈。也是世子殿下篤令眾位太醫,這才將姑娘從鬼門關救了回來呢。”


    沈絳轉頭望著小姑娘,不由輕笑一聲。


    小宮女被她笑得有些莫名。


    隻聽沈絳語氣輕鬆問道:“世子殿下平日是不是為人格外好,賞賜也極大方?”


    小宮女沒想到她是這個問題,還真仔細想了想,這才道:“奴婢是去年入宮,並未曾見過世子殿下幾次。不過宮中都說殿下不同與我們凡人,他乃是道聖僧的高徒。”


    “不過姑娘為何好奇這個?”小宮女略歪頭問道。


    沈絳眨了眨眼睛:“因為我瞧著你嘴巴不停的說著世子殿下的好話,還以為他給了你什麽好處呢。”


    “沒有,沒有。”小宮女趕緊擺手。


    誰知她們說話間,門口傳來一聲輕咳。


    待兩人同時轉頭望過去,就見小宮女神色大駭,更是立即跪在地上,忙不迭請罪道:“殿下恕罪,奴婢並非是有意要冒犯殿下。”


    “起身吧。”謝珣並不在意這個小宮女說的話。


    小宮女見世子殿下,果然如傳聞中的那般,並不會苛責宮人。


    待小宮女離開後,沈絳這才發現世子殿下手中端著藥碗,她強行要從床上起來,誰知剛在床邊坐起來,就聽頭頂的男聲,沉沉道:“三姑娘身子還未徹底康複,現在還是不要下床。”


    “多謝殿下,我聽說昨日是殿下救了我。這麽短短兩日,我竟欠了殿下兩次救命之恩。”沈絳甕聲甕氣。


    謝珣垂眸,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殿內日光浮動,沈絳此刻身上的衣裳已換了一套幹淨的,柔軟而舒服的白色中衣,烏發未挽,一頭青絲那麽隨意散落在身側,粉黛未施的臉頰,因為剛受過傷,肌膚有種蒼白而脆弱的白。


    似雪山頂端那一簇最為聖潔的積雪,白的有些過分。


    隻是哪怕如此,她整個人卻依舊沒有狼狽,反而因為過於嬌美逼人的容貌,有了幾分病西施的味道。


    她沒有抬頭看著他,可是謝珣心底卻生出無限妄想。


    他想要抱著她,問她現在身上的傷口還疼嗎?


    昨日太醫說她脈搏微弱時,謝珣幾欲發狂,他望著躺在床上的人,恨不得讓謝仲麟、讓方定修,讓那些該為這一切付出代價的人,都立即付出代價。


    好在,他的小姑娘比任何人都堅強。


    她挺過來了。


    “世子殿下?”沈絳有些疑惑的叫了一聲。


    謝珣回過神,這才將手中的碗,輕輕遞到她麵前,低聲說道:“先把藥喝了。”


    一股刺鼻的草藥之味,撲麵而來。


    沈絳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謝珣見她不接,竟在旁邊的圓凳上坐下,勺子在藥碗裏輕攪了攪,待他修長手指捏著細白瓷湯勺,將一勺藥送到沈絳唇邊:“此藥雖苦,卻良藥苦口。三姑娘先忍耐些,將藥喝完。”


    沈絳眼睫輕扇,清麗雙眸中,似乎透著些許不解。


    這位郢王世子待她未免太好了些?


    沈絳又想起第一次在護國寺,他將楊雷吊在水中折磨,那樣冷漠又殺伐決斷的一個人。哪怕剛才那個小宮女說什麽,皇宮中人都說世子殿下性子溫和,她都不相信。


    這樣的男人,骨子裏都是冷靜又疏離的。


    可是他待自己的種種不同。


    難道那次護國寺,他竟是對自己一見鍾情??


    這個念頭出現在沈絳腦海中,居然久久回蕩,無法輕鬆揮散而去。原本在心底無法接受的答案,一旦被猜想出來,就成了不得不麵對的問題。


    這位世子殿下,待自己確實與眾不同。


    若說護國寺是因為楊雷擾了寺裏的清靜,打擾了釋然大師的法會。


    那這次登聞鼓呢,這般巧合就趕到,反倒讓人懷疑。


    她自己呢?


    沈絳皺眉,她對這位世子的了解,大多出自傳聞。說實話,她確實有那麽一絲羨慕他的肆意,人生在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才是最難得的事情。


    可也僅僅而已。


    對她而言,世子殿下更多的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男人,卻又在她最重要的時候,施手相救,這份情誼,她應當銜草結環,以報他的恩德。


    她對世子絕無一絲旖念異思,如今這送到唇邊的湯勺,卻叫她左右為難。


    若是她直言拒絕,世子也並未表露心跡,反而顯得她太過想當然。可若是世子當真有那樣的心思,她更不該在舉止上曖昧,叫他有一絲念想。


    畢竟她心中隻有三公子一個人。


    她並非朝秦暮楚之人,一定認定,哪怕三公子身份卑微,世子地位尊崇,她亦不會後悔。


    沈絳心底思來想去,最後她伸手去接謝珣手中的藥碗,仰脖,竟一口氣將碗內苦的讓唇舌發麻的藥汁,全都喝了下去。


    待她喝完,這才說道:“一口一口喝,苦味綿長,倒不如這麽一口喝完,來的利索。”


    謝珣正要起身,給她倒水,就聽沈絳道:“世子殿下,不必親自做,我喚宮女進來便好。”


    可是謝珣已經將水倒好,再次遞了過來。


    沈絳無法,隻能接過。


    待她喝完之後,坐在床邊,心頭依舊淩亂。


    反而是謝珣坐下來,他將腰間的一個荷包拿了下來,沒想到竟從裏麵倒出了幾顆糖,他道:“這是西洋人進貢的奶糖,你吃一顆,正好能解口中苦味。”


    沈絳頭皮都開始發麻。


    反而是謝珣見她不動彈,輕聲問:“不喜歡吃這樣的糖?那我讓人給你拿蜜餞過來。”


    “不用。”沈絳搖頭。


    待沈絳拿了一顆,這才發現,這糖塊圓溜溜,是一種極濃鬱的白色,剛打開就能聞到一股撲鼻而來的奶香味。


    沈絳深吸一口氣,將奶糖放入口中。


    沒想到糖粒剛入唇,口腔裏就爆發了一股濃鬱的奶香味,這種味道並不腥,是那種帶著甘甜的奶味,這種的味道很快在唇齒間溢滿,將先前藥草的苦澀味道,盡數都掩蓋。


    這樣的甜味似乎順著津液,彌漫到血液,整個身體都仿佛漸漸活了過來。


    她本就嗜甜,這樣的奶糖更是戳中了她的喜好。


    眼看著她快樂的眯著眼睛,謝珣忍不住低笑一聲,問道:“甜嗎?”


    “甜。”


    沈絳說完,才發覺不對勁,她趕緊斂起太過享受的表情,輕聲道:“謝謝世子殿下。”


    待她將口中奶糖,盡數吃完。


    就見謝珣將荷包直接遞了過來:“裏麵還有幾顆,每次喝藥時,都可吃上一粒。”


    沈絳盯著眼前荷包。


    突然她抬起頭,輕聲說:“世子殿下,我能求你一件事嗎?”


    “你說。”


    “我有一心悅之人,如今我在宮中不能出去,他在宮外一定極擔心我。您能幫我送一封信給他嗎?也免去他的擔心。”


    沈絳眼看著麵前的男人,身形一下僵住,就連舉著荷包的手掌,似乎都往後縮了下。


    許久,許久,她終於聽到眼前男人輕聲應了句:“好。”


    “謝謝殿下。”沈絳鬆了一口氣。


    她說的這般清楚,世子殿下定當能明白吧。


    不過沈絳想了想,還是說:“世子對我的救命之恩,沈絳當銜草結環,倘若日後,殿下若是有用我之處,不管沈絳身在何方,萬水千山,定來赴約。”


    第73章


    謝珣走出永寧殿時, 晨暉迎了上來,見他手中拿著一樣東西,仔細一看, 竟好似是一封信。


    “這是三姑娘給殿下的信?”晨暉略覷了眼,帶著笑意小聲問道。


    誰知謝珣卻沒搭理他, 反而是繞行離開,晨暉站在原地, 愣了一瞬,這才小心翼翼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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