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絳去了奉昭殿謝恩之後,終於能回家。


    隻是她離開之前,吩咐宮人,將這幾日九皇子送過來的東西,盡數都送還回去,還讓宮人帶了一句話過去。


    無功不受祿。


    沈絳是坐宮裏的馬車回家的,出了宮門,沒多久,周圍開始熱鬧起來。


    街麵上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似乎一下將她拉到了這煙火人間。她悄悄掀起車簾,往外看,來來往往的行人,有人正在與小販討價還價,還有小孩子抱著娘親的腿,讓娘親買糖。


    這些日子,她住在永寧殿,雖然宮人伺候妥帖,可是太過安靜了。


    來往的太監宮女們,恨不得踏出去的每一步,都寂靜無聲。


    這樣的深宮內院,她試過一次,便知自己並不向往。


    直到馬車在她家小院前停下,沈絳下車後,院門就被打開。


    “小姐。”從裏麵衝出來一個小姑娘,一下將她抱住。


    阿鳶從來沒跟沈絳分過來這麽久,兩人自小為伴,幹什麽都在一起,名為主仆,可是與姐妹也沒什麽不同。


    沈絳眼看著她要哭,趕緊道:“你的眼淚可別沾濕我這一身新衣裳,這可是皇上賞賜的。”


    阿鳶一聽是皇上賞的,趕緊止住眼淚。


    她細細摸了下沈絳衣裳的料子,驚歎道:“真不愧是貢品,這料子當真是柔軟至極,摸在手裏跟一團雲霧似得。”


    “灼灼。”沈殊音這會兒也走過來,輕輕抱了下她。


    “大姐姐,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沈絳低聲道歉。


    沈殊音險些也要哭出來,她眼眶微紅說:“是大姐姐沒用,絲毫不能替你分擔,爹爹的事情,全都靠你一人,才有了如今的明朗局麵。”


    “行了,行了,咱們先回家吧。”沈殊音說道。


    沈殊音又讓人拿銀子賞了趕車的車夫,這才帶著沈絳回家。


    大概半個時辰後,沈絳坐在廊下,正與沈殊音說那日金鑾殿上的事情。雖然沈殊音已在別處了解的差不多,可是聽著她本人說起來,到底還是不一樣。


    那樣的驚心動魄,可是灼灼卻絲毫不畏懼。


    就聽到一陣略急切的腳步聲,沈絳轉頭望過去。


    下一刻,她起身飛奔而去。


    哪怕周圍有人在看,她還是毫不猶豫撲進他懷中。


    謝珣抱住懷中姑娘時,也才感覺到,內心深處的寧靜。


    哪怕這些日子,他在宮中見到她,可是她卻仿佛在天邊一般,不會對著自己嬌嗔笑嗲,更不會撒嬌一樣喊著他三公子。


    “三公子,我回來了。”沈絳墊著腳尖,將腦袋埋在他的頸窩。


    這樣熟悉的懷抱,是她的三公子。


    第75章


    庭院內擺著的水缸裏的幾尾小錦鯉, 此刻似乎也羞澀的潛入水底。


    微風輕拂,水波輕蕩,一股清幽的香氣也被這陣風,帶到他們身側。


    沈絳這才發現自己有多思念眼前這個人, 這是她第一次毫無顧忌的表達自己的心意, 在經曆了幾乎生死考驗之後,她早已明白三公子對她的意義。


    他幾乎為了她送了性命。


    而她也是從鬼門關闖了一圈, 再次回來。


    “三公子。”


    她微仰著頭, 望向他,眉眼輕彎, 眼眸清澈瑩亮,如同發著光般, 眼波流轉間更是仿佛有濃蜜在緩緩流淌著, 周身也隨之充盈著一股甜蜜的氣息。


    “你怎麽都不說話呀。”


    沈絳瞪著眼睛, 巴巴望向他, 似乎在期待著他能說出什麽話。


    終於謝珣眼眸低垂,問道:“誰允許你寫那麽一封信給我,就一個人跑去敲登聞鼓的。”


    沈絳錯愕。


    他居然還要追究之前的事情, 於是她小聲問:“我們能既往不咎嗎?”


    “不能。”謝珣絕情道, 他說:“如果這次輕易放過,那麽下次說不定你還會做這樣的事情。”


    沈絳呆呆看向他,張嘴否認:“我不會了。”


    可是謝珣絲毫不為所動,沉著臉,一副要教訓人的模樣。


    沈絳卻不怕他,反而嘴角翹起:“三公子才不會生我的氣。”


    “我會。”謝珣態度決絕, 一副任由她如何說, 自己都不為所動的模樣。


    直到沈絳微垂著眸, 低聲說:“你都不先關心一下我的傷勢嗎?”


    隨後她幽幽輕歎了一口氣,似乎是真的傷心,可她濃密修長的眼睫卻眨了又眨,出賣了她的小心思。


    謝珣明知她是故作可憐,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可他卻不忍心。


    那日他趕到應天門,就看見她那樣一個柔軟嬌弱的姑娘,身受杖刑,板子落在她身上,她似乎痛的連哀呼聲都發不出。


    那樣的場麵,謝珣這一世隻怕都無法忘記。


    “如今身子上的傷都養好了嗎?”他低聲問。


    沈絳眼尾上揚,一副計謀得逞的小狐狸樣,奈何謝珣卻吃足了她這一套。


    “太醫院的名醫聖手,豈是浪得虛名,我的身體早就好了,而且太醫還說不會落下病根的,”沈絳笑容粲然,仿佛想要徹底打消他心頭的顧慮。


    方才故意說起她的傷口,轉移他的注意力。


    現在為了讓他不擔心,反而把之前的傷勢最小化。


    謝珣從頭至尾都了解她的傷勢,怎麽會不清楚呢,她的傷勢最嚴重時,整夜整夜無法入睡,還是他讓太醫給她熬了點安神的草藥,才讓她熬過了那段時間。


    想到這裏,謝珣輕揉了下她的發頂。


    “少女的發髻可不能隨意弄亂,”沈絳語氣調皮道。


    誰知她這麽一說完,謝珣反而又在她頭頂揉了下。


    或許是沈作明的事情漸漸明朗,她的性子也有些跳脫了起來,不像之前那般走一步都要思三步,小心謹慎到連夜半窗外起的風,都能將她驚醒。


    這會兒沈絳轉頭才發現,沈殊音和阿鳶不知何時已經離開。


    沈絳這才發覺不對頭,她小聲問道:“方才大姐姐她們是不是都瞧見了?”


    沈殊音和阿鳶兩個人四隻眼,俱都好好的,自然不可能沒看見。


    謝珣點頭。


    “那你現在和我可是扯不清的關係了。”沈絳笑嘻嘻道。


    謝珣被她的話一噎,輕聲道:“不許胡說。”


    不過沈絳想了下,還是問道:“三公子,我有件事想要問你。”


    謝珣頷首,輕聲說:“你想問什麽?”


    “你是不是不止在給朝廷做事?”沈絳小心翼翼道。


    她在永寧殿養了這麽久的傷,當然也不是日日都在睡覺,時常也會將這些事情翻來覆去想想。


    比如郢王世子和三公子之間的聯係。


    之前她與三公子在護國寺躲避方定修時,曾經躲在佛寺的密室中,這樣的秘密之所,極少會有人知道,除非是對佛寺格外了解。


    還有種種巧合,沈絳便隱隱猜測。


    或許程嬰是在給郢王世子做事。


    那位殿下表麵上看破紅塵,但也並非全然不關心朝堂,畢竟他身為親王之子,想躲也躲不開。


    如此一想,似乎就全對上了。


    正因為三公子乃是世子殿下的人,所以那日世子才會出麵救她,全是因為三公子去求了世子。


    謝珣一怔,反問道:“你為何會這麽問?”


    沈絳見他不答,便覺得自己心底猜測,隻怕已是差不離了。


    他與郢王世子想要做什麽?


    如今朝堂看似風平浪靜,實際上卻暗潮洶湧,內有黨爭不斷,流民作亂,外有北戎八部,虎視眈眈,這天下早已有萬馬齊喑之勢。


    仰天關之敗,不就是皇子黨爭的一個縮影。


    魏王為何不顧一切斂財,因為隻要足夠的財富才能收買人心,帶來權勢,讓他足以抗衡太子和端王。


    皇上或許心底還不服老,可是他真的老了。


    若他正值壯年,怎麽可能忍受如今這樣的局麵,正因為他到了暮年,隻能平衡各個兒子之間的關係,讓他們不至於一家獨大。


    他甚至在畏懼自己的親手冊立的太子,看著如今如朝陽般的太子,他心頭不是喜悅,而是嫉妒。


    總該有人破開這朝局混沌,還天下河清海晏。


    “不管三公子想要做什麽,隻管放手去做。”沈絳抬眸望著他。


    *


    待晚上,沈殊音特地讓人做了一桌子的菜,也算是為了慶賀沈絳身體康複,還有她爹之事。


    “對了,姐姐,我已經求過皇上,準許咱們探視爹爹。”沈絳想起這件重要的事情,趕緊與沈殊音說了下。


    沈殊音驚的險些筷子,都要掉了下來。


    她趕緊道:“你怎麽不早說,我得給收拾些東西給爹爹。”


    見她現在就要站起來,去收拾東西,沈絳趕緊按下她:“大姐姐,你先別著急。我們還得等大理寺和都察院那邊的消息,畢竟現在他們正在查案子。”


    “這件事我可以去問問,既然三姑娘有聖上的口諭,應該很快能見到。”謝珣跟著說道。


    這才叫沈殊音重新坐了下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美人眸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蔣牧童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蔣牧童並收藏美人眸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