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絳還在擺弄她的千裏眼。


    直到傅柏林砸了砸嘴,突然想起一事,說道:“對了,你知道嗎?就是先前與你認識的那個京兆府推官程嬰,他居然……”


    傅柏林下意識左右看了一眼,明知道周圍被他的人圍住,沒人會偷聽,依舊壓低聲音說:“他居然是郢王殿下。”


    “你說說這些皇親貴胄,都在想些什麽呢,微服私訪?是比較有趣嗎?”


    傅柏林一邊感慨一邊搖頭,絲毫沒注意,對麵沈絳握著千裏眼的手掌,用力到幾近發白。


    “這事兒你知道嗎?”傅柏林搖頭:“也是,連我都不知道,你怎麽能知道呢。”


    沈絳終於忍不住冷笑出聲。


    她將千裏眼重重放在桌子上,‘啪’一聲脆響,驚得傅柏林手裏的碗險些掉了。


    沈絳勾唇,露出一抹笑:“是啊,我確實不知道。我就是不知道,原來他就是尊貴的郢王世子,原來他根本就不姓程,原來他也不是什麽京兆府七品推官。”


    傅柏林:“……”


    一旁的阿鳶垂首,眼觀鼻鼻觀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頭一回深刻體會到,什麽叫做哪壺不開提哪壺,什麽叫做火上澆油。


    幸虧剛才她沒先提到三公子的名字。


    第102章


    傅柏林被沈絳這麽一堆質問, 碗裏的湯,頓時也不香了。


    他放下碗,轉頭看了一眼阿鳶, 到嘴的話硬生生又憋了回去。直到他將碗遞給阿鳶, 突然道:“阿鳶,你去吩咐廚房吩咐一聲, 再做幾道菜。”


    阿鳶下意識看了眼沈絳,見自家小姐沒反應, 她這才慢悠悠應了聲。


    傅柏林搖頭:“這丫頭現在都使喚不動了。”


    等阿鳶離開房間, 隻剩下傅柏林和沈絳兩人。


    傅柏林起身,在旁邊來回走了兩步, 湊近沈絳, 語氣極認真道:“灼灼,你跟我說實話,你與那位世子殿下是不是……”


    他話說到這裏,眉頭一皺,似乎難以啟齒下去。


    反而是沈絳拿起千裏眼,將鏡頭對準他, 輕輕扭動,語氣輕鬆:“是什麽?”


    傅柏林身為兄長,自然不好直接問,她與謝珣是否有情。


    可如今真要回想, 他第一次遇到謝珣時,沈絳就跟在他的身邊。那個地方死的人是沈府的管家,謝珣以京兆府推官的名義協助錦衣衛辦案, 卻冒著危險, 將沈絳這個罪臣之女帶著一同前往。


    可見兩人關係之親密。


    傅柏林黑眸微眯, 不住打量著坐在對麵的姑娘,直到他低聲一歎:“灼灼,世子殿下非你的良人。”


    沈絳轉動千裏眼的手指,停了下來。


    待她將手中之物,緩緩放了下來,望著傅柏林:“為什麽這麽說?”


    傅柏林一聽心底暗歎了一聲不好,若他們兩人並無關係,沈絳隻會出言否認。如今她反而是問一句為什麽,說明兩人關係確實是匪淺。


    傅柏林直言不諱道:“他若是世家貴公子,你們之間自是般配。可他是郢王世子,親王之子,最是忌諱與有掌兵權者有所關係。”


    “我爹現在還在大牢裏,掌什麽兵權。”


    傅柏林也噎的一怔,他這才想起來說道:“有件事我倒是忘了告訴你,你既然來了揚州好幾個月,沒聽到消息也難怪。你父親如今已被聖上赦免,雖還未恢複爵位,但聖上已賜了宅子給沈大人休養,可見沈大人起複,隻在早晚。”


    沈絳聽到這個消息,不僅沒有眉開眼笑,反而眉宇間帶著散不去的鬱氣。


    她問道:“師兄,你跟我說老實話,可是邊境又出了什麽事情?”


    傅柏林微微搖頭,無可奈何道:“難怪先生打小就誇你聰慧,我隻提一,你就能猜到十。皇上確實有重用沈大人的想法。”


    “北戎王庭出了一位不世出的王子,此人能力極強,隻用了三年時間就將早已經分散了幾十年的北戎八部重新整合。但是此人亦是狼子野心,對我中原虎視眈眈。仰天關一戰,令大晉士氣大降,卻也讓北戎人的野心膨脹。”


    “建威將軍許昌全死後,西北大營便由左豐年統帥,左將軍從前一直是你父親的副手,守城有餘,卻無法立功。自從仰天關大敗,我朝的許多藩屬部落,如今都紛紛受到了北戎的討伐,被迫向北戎臣服。年末時,有個小部落的王子突破重重關卡,帶著衛兵來到京城,向陛下求助,請求陛下派兵幫助他們部落收複失地。”


    大晉一直以來,自持天朝上國的姿態,對這些小部落從來都是寬厚待之。


    但是北戎人卻凶殘蠻橫。


    他們征討這些弱小部落,強迫這些部落裏的男人替他們打仗,強占部落裏的牛羊財富,甚至還將這些部落的女子,分給北戎的男子。


    弄得整個漠北草原民不聊生。


    這個小部落的王子,也是因為自己的部落被征伐,部下拚死保護,這才逃到了大晉。


    永隆帝年輕時手腕了得,更是野心勃勃,勢必要在青史上留名。


    麵對這樣的請求,他不可能置之不理,更不可能眼看著北戎這樣肆意擴大自己的勢力,無情吞並草原上的弱小部族。


    因為一旦北戎人完成了這樣的整合,那麽他們下一個瞄準的對象,就是大晉。


    幅員遼闊的中原大地,從來都是這些異域外族眼中的肥肉。


    這些人無數次想要將他們的鐵蹄,踏上這片土地。


    隻是鎮守著的西北的將士,讓這些人的願望都成了癡心妄想。


    沈絳忍不住冷笑:“所以現在要用到我爹爹,皇帝就要將爹爹放了出來?”


    傅柏林恨不得立即捂著她的嘴,他低聲道:“隔牆有耳,哪怕是在自己家中,也不可對聖上這般無理。”


    “無理嗎?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沈絳冷漠。


    仰天關慘敗,沈作明立即被下獄,難道真的隻是一場戰敗嗎?


    古往今來,哪有什麽常勝將軍。


    無非就是因為皇帝覺得沈作明盤踞西北太久,想要趁機卸了他的兵權。


    傅柏林滿臉無奈,低聲勸道:“即便是事實,也不可妄議陛下。你以為錦衣衛真的是浪得虛名,朝中那些大臣的勾當,陛下或許未曾發作,卻是一清二楚。”


    沈絳輕蔑一笑:“揚州呢,揚州之事,咱們這位聖明的陛下,也知道的一清二楚嗎?”


    “揚州這些官員罪該萬死,可真正幕後之人,此時依舊還在京城。”


    傅柏林聞言,臉色也陰沉:“這次回京,若是無事,你不如再回衢州。反正你與昌安伯府的婚約也已經解除。你不必在意這家人,師兄跟你保證,他們得意不了多久。”


    昌安伯府如今在京城不過是不受寵的勳貴世家。


    傅柏林可是錦衣衛手握實權的鎮撫使,哪怕是昌安伯本人見到他,都不敢怠慢。


    一個小小的伯府嫡子,居然敢棄了沈絳,與貧民女子私奔。


    簡直是不知所謂。


    沈絳此刻哪有心情,想一個已跟她毫無關係的前未婚夫的事情。


    她想了下,問道:“師兄,你什麽時候回京,我想回京了。”


    “應該就在這兩日吧,畢竟這些人犯還有證據,需要立即送往京城。”


    “我與你一起回去。”沈絳斬釘截鐵。


    傅柏林點頭同意,這樣也好,沈絳一個姑娘,獨自回京太過危險。


    *


    清明把大夫請了回去,結果連人都就沒送進去,就被阿鳶請了出來。


    “怎麽回事?”清明低聲問道。


    阿鳶低聲到:“小姐說了,不敢勞煩世子殿下身邊的人。”


    清明臉色一白,不敢辯駁,帶著大夫又走了。


    謝珣忙完之後剛回來,見他帶著一個陌生人出來,走近聽到他稱對方為大夫,忍不住開口道:“清明,怎麽回事?”


    “公子,您回來了。”清明扭頭看見他,立即行禮。


    謝珣眉頭微蹙,問道:“怎麽回事,是誰要請大夫?三姑娘嗎?”


    “今個三姑娘睡了一整日,阿鳶怕出事,讓我去請了大夫。誰知我這頭請回來,那頭三姑娘已經睡醒了。”


    謝珣緊皺的眉心,透著一股失落,“她怎麽樣了?”


    清明哪敢說實話,隻囁喏道:“三姑娘睡醒之後,正在用膳。對了,來了一位錦衣衛。”


    “錦衣衛?他們為什麽來這裏?”謝珣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對他來說,雲夢園是他與沈絳的園子,在這裏,他享受到從所未有的寧靜平和。


    他並不喜歡旁人打擾。


    謝珣想也不想,依舊如平常那般,直接前往沈絳的院子。


    剛到門口,發現院門緊閉。


    身後跟著的清明立即上前敲門,敲了好一會兒,總算有腳步聲。


    清明心底鬆了一口氣,裏麵要真是一直不開門,他還真沒什麽好法子。


    院門吱呀一聲輕響,被打開一道細縫,阿鳶從門縫後麵露出小半張臉,小心翼翼打量著門外的人。


    在看清楚謝珣的時候,阿鳶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不知所措。


    清明站在旁邊,低聲道:“阿鳶,三姑娘在吧,我們公子來瞧瞧三姑娘。”


    阿鳶小心抵著院門,眼珠輕轉,透著一絲無奈:“世子殿下,我家姑娘說,她要休息了,不便見客。”


    不便見客?


    不是,裏麵不是還有個錦衣衛呢。


    謝珣並未因為這話生氣,反而聲音溫和道:“裏麵來的錦衣衛,可是一位姓傅的鎮撫使?”


    “殿下,認識大少爺?”阿鳶下意識道。


    謝珣長眉微挑,眼眸裏透著一抹訝異,顯然是因為阿鳶的這個稱呼。


    大少爺?


    “既然她累了,我明日再來。”謝珣輕聲道,並未為難阿鳶。


    阿鳶聽到他的話,明顯鬆了一口氣,三公子要真的硬闖進來,她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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