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豐年等人雖也著急,擔憂侯爺的安危,可是西北離京城畢竟太遠,他們鞭長莫及,就在他們想要聯名上書,再次向聖上為侯爺求情時,卻聽聞從京城傳來的消息。


    長平侯的三女沈絳,敲登聞鼓,闖金鑾殿,硬是以一己之力,將這個驚天大案翻了過來。


    原來他們西北大營並非是敗給了北戎人,他們是敗給了內賊。


    那一戰的後果太壞,當時戰死的五萬兵士,雖然後來被補充了人數。


    可是那些戰死的,都是久經沙場的士兵。


    如今這些補充的,都是新兵,隻能一邊訓練一邊上沙場。


    果然沈作明中了赤融伯顏的埋伏,被他斬殺陣前。


    左豐年等人都相信,若是那五萬士兵未損失,他們西北大營絕非是如此這般被動挨打的局勢。


    既然沈絳答應見這些士兵,左豐年自然也不好再阻攔。


    很快,除了守城、放哨的士兵之外,其他人都被聚集在演武場。


    在演武場的東邊,是一座數丈高的點將台。


    所有士兵都昂首以待,今日是沈侯的出殯之日,可是他們等來的卻是北戎人的再次來犯,所有人心頭都窩著一團火。


    直到一個身著麻衣的輕盈身影,走向點將台。


    所有人幾乎屏住呼吸,站在最前方的士兵,幾乎能清楚看見她的容貌,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


    雖一身素衣,卻不掩明豔嬌麗。


    操練場上幾乎安靜不已,直到沈絳朗聲道:“將士們,我知今日你們要見我的原因,因為我父親。”


    她略頓了下。


    “今日下葬的不僅僅是我的父親,他還是這西北大營二十萬將士的主帥,帶領你們日夜抵擋北戎人,”沈絳的聲音朗然而堅定,她喊道:“可是我們今天看到了什麽?”


    “那就是哪怕在這樣的日子裏,北戎人依舊想要攻破我們的城池,占領我們的家園,我們還沉浸在悲痛之中,但他們不會給我們喘息的時間。他們不會在意我們的悲痛、難過,他們隻想要搶走我們的糧食、踐踏我們大晉的子民。”


    底下的將士仰頭望著點將台,纖細的身影。


    狂風烈烈,卻隻是吹起了她的烏發,未吹動她的身形。


    左豐年站在下方,一言不發,宋牧麵露微異,倒是郭文廣難得沒叫喚,隻是擰著粗眉,打量著沈絳。


    所有的目光都在這一刻投向沈絳,灼熱的、悲傷的、憤慨的、惱怒的。


    在這個演武場上,沈作明的身影還未徹底遠去。


    眼前這個柔弱的身影,卻仿佛在某一刻,與那個偉岸的身影悄然重疊。


    沈絳大聲喊道:“我父親的血仇,我不會忘記。”


    “你們會嗎?”


    幾乎下一刻,整個演武場上響起一陣巨大而又悲憤的怒吼:“不會、不會、不會。”


    他們不會,他們誓死不會。


    “還有那五萬戰死的將士,他們的鮮血還在仰天關外沒有幹透,他們的亡靈正徘徊在仰天關外,他們正等著我們為他們報仇。”


    提到那戰死的五萬士兵,這其中不少士兵竟無聲的開始流淚。


    因為死去的人裏,有他們的親人、朋友、同袍。


    沈絳猛地握住手中緊握長刀的刀柄,刷地一聲,刀鋒出鞘的銳響。


    雪亮刀刃,在半空中,閃爍微寒的光亮。


    “我要繼承我父親的遺誌,我將斬斷北戎人的鐵蹄,讓他們的戰馬從此不能踏入大晉邊境一步,我要讓大晉的子民從此一生安定平和,不用再害怕狼煙再起,不用害怕夜半聽到的廝殺聲。”


    “殺!”


    少女振臂,幾乎嘶聲力竭喊出這一聲驚天怒吼。


    不用旁人引導,所有士兵都在這一刻,用盡全力,跟著嘶吼。


    “殺!”


    “殺!!”


    “殺!!!”


    左豐年望著沈絳的手掌,卻在她握著的刀柄處發現了異常,直到連他這樣心思深沉的性子都無法掩飾的詫異,失聲喊道:“定太平。”


    他看見了那個刀柄,那樣獨特的樣式,他不會認錯。


    那是鎮國公衛楚嵐的定太平。


    宋牧聽到他這一聲驚呼,也跟著看過去,接著他的眼底也露出一樣的詫異。


    此時點將台上站著的少女,仿佛身後站著兩個無形的影子。


    第148章


    “她這是何意?”


    郭文廣還沉浸在方才的震撼當中, 他也是帶兵打仗的人,這麽多年,這點將台他都不知道登上去多少次。


    這還是頭一回, 被震的當場沒說出話。


    現在回過神,他才察覺不對勁。


    他望向身側的宋牧,忍不住再次問道:“她方才在點將台上的那番話是什麽意思?難不成她一個小姑娘還想帶兵打仗不成?”


    本來她登點將台,都已經是荒謬至極。


    可沒想到,她居然還說出那樣一番話。


    “老宋,你啞巴了?你倒是說話呀?”郭文廣跟宋牧關係最好,因此說話也隨意了點。


    宋牧此刻心底正想著事兒,哪裏還分得出心思, 回答他的問題。


    敷衍道:“三姑娘方才說的明明白白, 你又不是沒聽到。”


    郭文廣這下可忍不了,他說:“那不行, 這裏是軍營, 是大老爺們待的地方,她一個小娘……姑娘怎麽能待在軍營裏。咱們若是沒看護住,磕著碰著, 回頭我死了, 都不好意思去見侯爺。”


    其實郭文廣對沈絳倒也無惡意,隻是他覺得帶兵打仗這事兒, 就不是女人能做的。


    “老宋,你快跟我去勸勸。”郭文廣拉著宋牧, 就要去找沈絳。


    宋牧皺眉道:“方才左將軍不是要與三姑娘單獨說話,你現在過去打擾, 不合適。”


    郭文廣想了, 倒也是這個道理。


    隻是他這會兒才注意到, 宋牧的臉色不太好看。


    他以為宋牧也是因為這件事著急上火,他居然還安慰:“老宋,你也別太著急上火。我瞧著這位三姑娘就是小孩心性,這行軍打仗可不是鬧著玩,她一個姑娘,能提得動刀嗎?”


    宋牧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他是擔心這個嗎?


    ……


    此刻大帳內,左豐年的目光落在沈絳的手上,那把刀就被她輕輕握著。


    “不知三姑娘,可否將手中刀借我一看?”左豐年語氣乍聽,看似平和,聲音裏卻隱有顫抖。


    沈絳沒多言,直接將手中長刀遞了過去。


    左豐年輕握著刀身,粗糲手指居然格外輕柔的撫在刀鞘上,這把長刀的刀鞘並不花哨,通體烏黑,看不出一絲名刀的氣勢。


    直到左豐年握住刀柄,猛地拔出,寒光畢現。


    “是這把刀,”左豐年定定望著刀刃,輕念叨:“定太平。”


    衛楚嵐的佩刀,定太平。


    他以為自己這一世,都不會再看見這把刀。


    左豐年望向她:“你從何處得到此刀?”


    “家傳。”沈絳淡淡二字,讓左豐年如遭雷擊。


    他死死盯著沈絳,似乎妄圖從她的臉上找到故人的痕跡,可是他看了許久,最後頹敗道:“衛公已經死了這麽多年,這把刀不應該在這裏出現。”


    沈絳並不意外他的態度,隻是冷淡道:“方才我說的話,左將軍想必也聽得清楚。所以我想請將軍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沈絳:“我要留在西北大營。”


    我要執掌西北大營。


    隻是這句話太過狂妄,她此刻並未說出口。


    左豐年對於此事的態度,其實與旁人並不二致,他也覺得沈絳此言太過石破天驚,自古以來,能掌兵權的女子,少之又少,所以他還是勸說:“三姑娘,你若是因侯爺之事,我與你保證,隻要我左某還活著一日,便一定不會忘記替侯爺報仇。”


    “左將軍,我相信你的話,但是我離開京城的時候,便發誓,要討回我所失去的一切,”沈絳神色平靜道:“這個討回,是指我親手討回。”


    很快,眾位將軍再次被傳至大帳。


    待眾人聽到左豐年宣布,從即日起,沈絳會留在西北大營。


    所有人一片驚詫,郭文廣果然是第一個坐不住,跳出來反對,他說:“我覺得此事不可,軍營都是男子,三姑娘一個小娘……姑娘,怎麽能留在這裏。”


    沈絳知道他們反對之言,無非就是這個,並未在意。


    於是她直說:“我若是進入西北大營,絕不享任何特權,一應與士兵同等。”


    郭文廣不假思索道:“那也不行,軍營皆是男子,待到了夏日裏頭,打赤膊的到處皆是,你一個女兒家,若是瞧見,豈不是羞憤欲死。”


    誰知這話不僅沒難倒沈絳,她反而笑眯眯望著郭文廣:“郭將軍若是擔心此事,倒也不必,我既進了軍營,就絕不講究這些小節。若是郭將軍實在不信,你現在就在這裏把衣裳脫了打赤膊,我若是眨一下眼睛,臉紅一下,轉身就走。”


    “你……”郭文廣一個大老粗,居然被她說的無言以對。


    這簡直就是,走流氓的路,讓流氓無路可走。


    別說郭文廣了,大帳裏的其他人都震驚的說不出話。


    還有人臉上強憋著笑意。


    想笑又不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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