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擔心方雲霄年輕氣盛,他又違心地補充道:“何況一切尚無?定論,或許易姑娘所言並非假話?”


    方雲霄回過神來,默默點頭。


    “……這倒是。我相信她?說的都是真話。”他在心中?暗暗道,有?些?好笑,“隻可惜,你們都不信啊。”


    第68章 宗師20


    玄月宗所在的長青山腳下,陸陸續續聚集了越來越多?的江湖人。各大正?道宗派的掌教、門人,看熱鬧的江湖散修,或許還有混跡在其中的魔道中人,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為了傳說中的仙石而來。


    哪怕容清月壓根就沒見?過那仙石半個影子,其他人卻認定了玄月宗。


    易聽嵐作為惹出這件事的罪魁禍首,回到宗門內,受到了平日不對?付的師姐師妹們好一陣冷眼。


    但她畢竟是玄月宗聖女,是宗主容清月一手帶大的親傳弟子,其他人哪怕看她再不順眼,也不敢在明麵上橫加指責,最多?態度疏遠冷淡些。易聽嵐走到哪裏?,哪裏?就安靜下來,她一到,原本興致勃勃說話的人立刻就散了。


    玄月宗內部的氣氛不可避免地冷清了許多?。


    易聽嵐:“……”


    易聽嵐還是頭?一次受到這種委屈。


    容清月自是不會像那些被貪婪蒙蔽了眼睛的江湖人一般相信那些流言,之前靠書信來往不方?便,現在易聽嵐回到玄月宗,她立刻就從親傳弟子口中仔仔細細問明白了下山後發生的所有事。


    聽完後,她沉吟了片刻,輕歎道:“此?事倒也怪不得你。這次的事情從頭?到尾便是被人設下的局,隻要?咱們聽到仙石的消息動了心,即便不是你下山,換作其他人去,也一樣要?中招。”


    易聽嵐將這位師父視作親母一般親近敬重,也不會對?她隱瞞什麽秘密,聽到這裏?更?是眼眶微紅,這段時日以來的委屈都浮上了心頭?。


    她強行按捺下去,伏在容清月膝頭?,輕聲道:“師父,這一路聽嵐思來想去,多?半是一開始便被人耍了,一開始那個人定然不是燕非池……這一定是魔門企圖分?裂我正?道六宗的計謀!”


    說到此?處,她仰起臉來,一雙含著?水霧的眼睛期待地看向自家師父,語氣卻很堅決:“隻要?咱們想辦法當眾揭穿魔門的陰謀,我玄月宗不但可以洗刷清白,還能號召正?道六宗一同討伐魔門,在江湖中進一步提升威望。”


    “沒用的。”容清月搖了搖頭?。


    她雖已年過三旬,容貌仍是清麗絕倫,又多?了幾分?少女沒有的成熟,一雙眸子通透而恬然,沉澱著?靈動智慧之光。


    此?時,她便用這雙眸子靜靜注視著?滿臉疑惑不甘的易聽嵐,目光裏?帶著?淡淡的包容:“這件事情沒有你想的那般簡單。且不說短時間內如?何找到證據證明清白,即便找到了證據又如?何?”


    “自然是一齊討伐魔門。”


    容清月沒說什麽,隻是問了一個問題:“全江湖都說我玄月宗殺人奪寶,獨吞仙石之秘。你以為其餘五宗是否對?此?深信不疑?”


    易聽嵐迷惑了:“難道不是這樣嗎?”


    ……之前她多?次辯解,但卻沒有一個人相信她的話。這一路回來,簡直就像是被人當賊一樣時時刻刻盯著?。


    容清月搖了搖頭?,目光露出幾分?冷意:“當然不是。那些年輕人易輕信,各宗掌教可都是老.江湖了,便是信了九成,也該有一成半信半疑吧?他們如?今一口咬死將黑鍋扣在我玄月宗頭?上,無非是如?此?局麵對?他們最為有利。”


    若是玄月宗真的吞了仙石,能把東西要?出來便是最好;即便玄月宗真是被人算計的,但能趁著?這個機會將玄月宗從正?道第一的位置上拖下來,名聲受損,讓其他宗門有機會上位,那也很好;更?進一步地想,麵對?整個江湖的打壓,玄月宗萬一扛不住,或許還會暗中讓出不少利益來拉攏其餘幾宗,這就更?好了。


    聽容清月講清楚了這裏?麵的博弈,易聽嵐這才明白是自己想的太簡單了。她苦笑了一下,不甘地咬住唇:


    “這麽說,即便咱們揭穿魔門的陰謀,也要?先付出不小的代價讓其餘幾宗滿意,他們才願意配合?”


    否則,他們就是咬死將黑鍋扣在玄月宗頭?上,玄月宗也沒有辦法。畢竟江湖正?道最擅長的就是操控輿論?,以大義加身,洗白自己,搞臭對?家。玄月宗一張嘴,哪裏?比得上他們那麽多?張嘴?


    容清月眸色微沉,欣慰一笑。


    “……聽嵐你能想明白就好。”


    ……


    沒過幾日,方?雲霄還在客棧住著?,隻見?幾位宗門掌教相繼被玄月宗宗主請去見?過一麵,回來後便都隱約改了口風。連帶著?宗門上下的態度都發生了變化。


    以前眾人說話時三句不離“玄月宗獨吞仙石殺人滅口”這個話題,而現在,雖然還是有人執著?於這個話題,但長青山腳下的人群中漸漸又多?出了一種聲音,那就是質疑其中有魔門作祟的聲音。


    世人往往是盲從的,極易被輿論?左右。這樣的聲音一開始冒頭?,隻要?某些素有威望的江湖前輩稍微帶一帶風向,用不了多?久就能順利將眾人的目光從玄月宗身上轉移到魔門。


    而這就是容清月想要?看到的局麵。


    方?雲霄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但他終究見?識過淺,以往亦不曾涉入江湖,難以理?解這背後的深意,隻以為其他人總算聰明了一回。


    接到安彥消息的原不為卻立刻敏銳地意識到:這分?明便是玄月宗與其他幾大宗門在暗中達成了某些交易,正?道六宗紛紛開始發動水軍操控江湖輿論?了。


    也不知?玄月宗讓出了多?少好處,才讓其餘幾家宗門選擇暫時幫助玄月宗渡過此?劫,禍水東引到魔門頭?上?


    不過,這樣的聯盟必然是脆弱的。


    其餘五宗雖然選擇幫助玄月宗,不代表他們便徹底釋然。或許幾位掌教表麵上相信玄月宗清白無辜,暗地裏?依舊在懷疑玄月宗私藏仙石——他們答應玄月宗將所有罪名推到魔門身上,以此?蒙騙那些江湖散修轉移目標,未必沒有存著?減少一大批競爭者,再暗中與玄月宗共享仙石,悶聲發大財的意思。


    原不為能看到這一點,在長青山腳下安插了眼線的魔門幾宗當然都能看到。


    他們不知?道仙石之事從頭?到尾都是原不為設下的局,隻以為是玄月宗太過陰險,不但殺人奪寶,還企圖禍水東引,將髒水潑到魔門身上,落得清清白白。


    從來隻有魔門栽贓陷害別人的,哪裏?有其他人幹了壞事讓魔門背鍋的?莫名其妙就成了設局坑害玄月宗的幕後黑手,這些心高氣傲的魔門高手可氣得不輕。


    等到焚焰聖宗的樓船最後一個姍姍來遲,一眾魔門高手齊齊抵達長青山。素來不和的魔門三脈九宗當即達成了一個約定,要?給?玄月宗好看!


    這天夜裏?,長青山上,火光大盛。


    玄月宗獨自占據整座長青山,巍峨的山門與宮觀殿宇掩映於幢幢樹影之中。樓台高閣,極盡清雅,宛若仙境。


    夜色已深,有數道人影宛如?幽魂般掠過長空,於夜幕間變幻不定,直撲玄月宗最裏?麵的幾間樓閣而去。


    “什麽人?!!”


    不多?時,玄月宗深處傳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吼聲,聲波擴散數裏?,引得四周樹木齊齊震動,漫天落葉一落搖落。


    幾道影子一下子從樓閣中撲了出來,在半空中打成一團,淩厲的氣勁破空劃過,削斷了屋簷廊角,打碎了明燈高盞,整個玄月宗都被驚動。隨即便有無數門人弟子從四麵八方?湧了出來。


    半空之中的交戰愈演愈烈,隱約可分?作兩邊。一邊是潛入進來的魔門九宗高手,一邊是玄月宗宗主容清月、四大長老,以及借宿玄月宗的其餘幾位正?道宗門掌教,雙方?竟是鬥得旗鼓相當。


    “容、清、月!”


    遲晚晚第一眼就看見?了這個老仇家,當仁不讓衝上去,一對?上容清月,就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勢,險些忘記了來時的目的,但見?漆黑菱紗輕舞,她的每一招每一式中都蘊含著?狠辣至極的殺機。


    與神?情瘋狂的遲晚晚相比,容清月就要?淡定得多?,在過招的間隙中還有閑情開口:“十多?年過去,想不到遲宗主還是這般性情。心魔纏身,倒也難怪至今不曾突破焚焰心訣。”


    倘若說遲晚晚癲狂似魔,那麽容清月便飄然若仙。她靈動智慧的眸子裏?蘊含著?淡淡的了然之色,隻掃了遲晚晚一眼,便好似看穿了對?方?所有的狼狽。


    遲晚晚被她刺激得當即發狂:“閉嘴!你這賤人!當年若不是你使了手段算計,我已是……”她想說,若不是你,我已是楚天南的妻子,豈會當上焚焰聖宗的宗主,豈會出現在這裏??但終究還有幾分?理?智,說到一半便收了聲。


    隻是手上的動作愈發狠辣了。


    容清月仍是不疾不徐的樣子,哪怕是與人以命相搏,每一招每一式仍然優美得如?同舞蹈,那純粹天然的氣機無形中散發出去,影響著?四周的真氣氣場。


    與之相比,心態被刺激得失衡,險些走火入魔的遲晚晚無疑落入了下風。


    但遲晚晚招招狠辣,所用的都是近乎同歸於盡的法子,以狂暴的氣勢彌補了不足,兩人膠著?在了一起。


    突然,下方?又是一聲驚呼。


    “聖女!!!”


    在玄月宗弟子目眥欲裂的呼喊聲中,一條人影一下子從人群中掠出,手中還抓著?一名少女,不是易聽嵐又是誰?


    這人與追上來的幾位玄月宗長老對?拚了一記,將人直接甩飛出去,牢牢抓著?易聽嵐,便要?向玄月宗外掠去,橫空之際,口中發出一陣暢快的長嘯。


    “你奶奶的玄月宗!仙石長什麽模樣咱都沒見?過,居然敢憑空給?我聖門扣黑鍋,這勞什子聖女就當是賠禮了!”他吐氣悠長,聲音轉眼便傳出老遠,在長青山上下回蕩,作風簡直與土匪惡霸搶親無異,“哈哈哈哈……”


    ——顯然,這群魔門高手突襲玄月宗,目的就是擄走易聽嵐。一來是報複玄月宗禍水東引,二來則是為了仙石之秘。


    “李玄風!”容清月轉瞬色變,再難維持鎮定從容之色。


    所有人都認出了此?人的身份。


    別看這人有一個仙氣飄飄的名字,實則卻是魔頭?中的魔頭?。


    魔門三脈九宗,便屬人脈七情宗在江湖上名聲最廣,隻因?七情宗功法以七情六欲煉心,最喜歡偽裝成各種各樣的身份。要?不是他們煉心結束,主動揭開身份,飄然而去,許多?人都不敢相信,認識許久的夥夫/小二/青樓頭?牌/朝廷高官……居然會是魔門中人。


    這李玄風便是當代七情宗宗主。


    二十多?年前,他曾經偽裝過十多?個身份,從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的青樓樂師,到綠林十八寨的土匪頭?子,再到各大宗門的雜役,高門大族的公子……甚至在正?道六宗之一的寒山派,他曾以一介普通弟子的身份擊敗眾多?競爭者,成為了當時的少宗主,險些繼承寒山派。


    被這人禍害過的勢力數不勝數,仇家遍地都是。除卻精通易容偽裝之術,琴棋書畫,武功陣法,百家技藝,這人都有涉獵。他一身武功或許不是魔門中最厲害的,但涉獵之廣無疑堪稱第一。


    或許是仇家太多?,這位七情宗宗主最擅長的便是輕功,就在這片刻工夫,此?人已於夜色中掠出長長的軌跡,隻留下一道還來不及消散的殘影。


    這一出實在猝不及防,哪怕玄月宗也不曾事先料到。容清月等人想要?救人,卻被其餘的魔門高手死命纏住,一時竟分?不出多?少人手去追,隻有兩位玄月宗長老一邊高呼聖女一邊緊追了上去。


    但他們一身武功本就不是李玄風的對?手,輕功就更?不必提了。追著?追著?就連人影都看不見?了,隻得咬牙切齒地回到玄月宗,向宗主請罪。


    此?時的玄月宗山門一片狼藉,一場大戰過後,殘垣碎瓦遍地。容清月站在破碎的台階前,麵上罩著?一層寒霜。


    她沒有責怪這兩位長老。隻因?在這兩人追出去之前,她就猜到了結果。


    這一次魔門的突襲實在太快,快到她來不及做出任何應對?。


    易聽嵐被擄走之後,剩下的魔門高手似乎達成目的,與他們又糾纏了一番,拚得兩敗俱傷,便匆匆退去了。容清月也傷得不輕,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離開,一雙眸子裏?像是結了冰一樣冷。


    在她邊上,方?才助陣的各宗掌教同樣臉色難看。


    不過他們與容清月不同,並不在意易聽嵐的安危——盡管易聽嵐似乎知?曉仙石之秘,但他們相信,容清月身為易聽嵐的師父,必然已經從對?方?口中知?道了秘密,那麽易聽嵐是死是活就不要?緊了——他們在意的是自家的臉麵,是魔門表現出來的實力給?他們帶來的威脅。


    有人腦袋瓜子轉得快,當下趁勢發揮,恨恨言道:“魔道賊子,端是可惡!容宗主,你也看到了,這些魔頭?今日是何等猖狂,連玄月宗山門都敢硬闖!而今他們擄走了貴派聖女,倘若因?此?得知?了某些秘密,那整個魔門就更?加難製了……”


    說到這裏?,這人將目光看向容清月,充滿暗示地接著?說道:“當務之急,我等應趕在魔頭?之前,搶先一步強大起來,如?此?才可除魔衛道。容宗主以為呢?”


    這話出口,頓時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紛紛露出了希冀之色。


    “是極。這個提議甚是妥當,容宗主怎麽看?”


    容清月陷入了沉默。


    這暗示已經再明白不過。既然魔門可能從易聽嵐口中得知?仙石之秘,那麽玄月宗先一步與眾人分?享秘密,讓所有人得以借助仙石提升實力,便可對?抗魔門。


    哪怕是之前收了玄月宗好處,答應暫時退後一步的其餘幾位掌教,此?時都不由眼前一亮。因?為這個理?由實在是太過光明正?大,無懈可擊。


    意識到這正?是逼問出仙石之秘的最佳時機,他們立刻將原先私下的約定拋之腦後,轉瞬達成一致,目光灼灼地逼視向容清月,神?情中透出凜然大義。


    “咱們正?道六宗同氣連枝,今日大家更?是為了玄月宗退卻強敵,不惜生死。容宗主莫非還看不透那點個人私利,不惜放任魔道賊子欺壓到正?道頭?上來?”


    容清月:“……”


    在這正?義凜然的目光中,容清月隻感覺自己被逼到了牆角,生平頭?一次生出憋屈鬱悶到無可言表的念頭?。以往都是她拿這樣的話去堵別人,何曾被人以大義之名反過來進行言語綁架?


    這莫須有的仙石之秘,她該怎麽編?


    這一刻,容清月對?那個胡亂編造故事,將玄月宗陷入如?此?不利境地的幕後小賊,真真是痛恨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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