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會有這麽多個說法,是因為貞寧帝死後,司禮監和內閣對皇帝的喪儀規製有很大分歧,導致後來不同的史書,對皇帝的喪儀記載出現了出入。楊婉等過了十一月底,越臨近十二月初五,便越坐立不安。


    “你怎麽了,就坐這麽一會兒你就走動了三回。”


    宋雲輕推開麵前絨線,倒了一杯熱茶遞給楊婉,“先坐下。”


    陳美人也暫放下手裏的活,對宋雲輕道:“不怪婉姑姑,大殿下這幾日不大好,夜裏總發汗。”


    宋雲輕聽了這話,也跟著歎了一聲,垂目道:“今年真的太冷了,聽陳樺說,之前供炭已經不夠,炭吏們都奔城外十幾裏去了。在這樣下去,宮裏害寒病,不知道要比往年多多少。”


    楊婉捧著茶問道:“你們尚儀局炭燒得夠嗎?”


    宋雲輕搖了搖頭,“也就能維持,說起來,我還比不上李魚,他幹爹齒縫裏剔出來那麽一點給他,都比我的多,不怕你和陳娘娘笑話,前幾天我還靠著他接濟。這幾日我一直在想,還好當年,我聽了薑尚儀的話,把他送出去拜了這麽個幹爹,不然,光我和陳樺二人,是不能將他護得這樣好的。”


    陳美人道:“這哪裏是陛下的二十四局,分明是司禮監的二十四局。”


    她說完,也覺得自己失言,垂頭換了一句話來遮掩。


    “宋司讚,讓你自己親弟弟,去認奴婢為父,你……心裏不難過嗎?”


    宋雲輕笑了笑,“娘娘您是富貴人,不知道我們做奴婢的處境,司禮監的做派,我們雖也時常看不慣。可他們都是沒兒子的人,但凡有了個送終的孩子,那疼起來,比親爹還親,李魚向來是個直性子,愛闖禍,嘴上的虧也吃了不少,從前沒有廠臣照拂,犯了事,都是他幹爹救他。”


    陳美人道:“我看廠臣和司禮監的人不一樣。”


    楊婉沒有應聲,宋雲輕也沉默下來。


    風吹得門窗作作響,三個人下意識地朝炭火盆子處挪了挪。


    楊婉剛伸出手,便聽到了啟推宮門的聲音。


    陳美人疑道:“不是關了宮門嗎?怎麽不通傳就開了……”


    楊婉站起身道:“奴婢出去看看。”


    楊婉走出偏殿,穿過地壁,見門上來的人是司禮監的李秉筆。


    他見楊婉出來便沒再與門上的內侍多言,徑直走向楊婉道:“快去請殿下出來,去養心殿。”


    楊婉站住腳步,“陛下不好了嗎?”


    李秉筆道:“已經說不出話了,恐怕就是今日,大事得出來,皇後娘娘已經帶著二殿下過去了。”


    正說著,宋雲輕與陳美人也跟了出來,陳美人顧不得禮儀,一把拽住李秉筆的袖子道:“陛下幾時不好的,不是前日還說,精神寬了不少嗎?”


    “陳娘娘,這是太醫們斷的,奴婢哪敢胡說啊,您也趕緊更了衣,一道過去吧。”


    陳美人聽了這話,身子忽然向後一栽,癱軟地跌坐在地上。


    宋雲輕忙蹲下身去扶她,抬頭對楊婉道:“你別管這一處了,趕緊去喚殿下更衣,陳娘娘這兒我叫人服侍。”


    楊婉轉身便往書房去。


    易琅已經被外麵的人聲驚醒了,赤腳踩在地上,正往門外走。


    楊婉忙蹲下身,將他裹好,對合玉道:“拿殿下的衣衫鞋帽過來。”


    易琅看著楊婉道:“姨母讓我去什麽地方。”


    楊婉緩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一些,看著易琅認真的說道:“去養心殿。”


    易琅先是一愣,隨即紅了眼眶。


    “殿下聽奴婢說……”


    “我知道。”


    易琅打斷楊婉,抬起手抹了一把眼睛,“我現在不會哭,還不是我該哭的時候。”


    “是……”


    楊婉握住易琅冰冷的手,“殿下是明白的”


    “姨母……”


    易琅的聲音有些發抖,“父皇駕崩,我會如何?”


    此話說完,盡管他在竭力地控製自己的情緒,卻仍不免牙齒齟齬,臉色發白。


    楊婉忙將他擁入懷中。


    “不會如何,殿下會好好地活著。”


    “姨母啊……我真的很想父皇在位久一些,讓我再長大一些。”


    他說著說著,還是哭了,淚水浸濕了楊婉的肩膀。


    “姨母知道,殿下不哭。”


    易琅摟著楊婉的脖子,抽泣道:“我再長大一些,我才能保住姨母和母妃,還有舅舅和廠臣他們。”


    楊婉聽完這句話,鼻腔也酸了起來。


    懷中的孩子雖然無法清晰地將自己此時處境,以及內閣和司禮監的情勢說出來,但事實上,他真的什麽都知道。


    如果說對於政治的敏性是當年張琮,還要黃然等人帶給他的。


    那麽對於人情的關照,是楊婉教給他的。


    這兩個東西在他身上合二為一的時候,他便懂事得令人心碎。


    “姨母你不哭。”


    “沒哭。”


    “不哭。”


    他說著抬起自己的袖子去替楊婉擦淚。


    “姨母我不哭了,你看我也沒哭,我真的不害怕……”


    楊婉望著拚命忍淚的易琅,忽然發覺,不管時代如何變遷,人的恐懼和脆弱永遠是相通的,令鄧瑛恐懼的刑罰,令易琅恐懼的宮廷鬥爭,以及令她恐懼的曆史真相……每一個砸下來,都會令人神魂皆碎。可是人的隱忍又輕而易舉地包裹住一切碎片,看似無畏地繼續往下走。


    第128章 還君故衫(八) 她罵我不配的時候。……


    大抔大抔的雪堆子被風吹向養心殿前那條唯一掃淨的路。


    六宮燈火通明,無數的儀仗燈籠,光流一般地朝養心門上湧去,繼而在門前匯集成一個巨大的光陣。


    天沒有黑盡,西邊的天際處還掙紮著一絲殘光。


    鄧瑛剛從廠獄回來,正在東華門上遞牌子,雪風吹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天寒地凍,他的腿傷這兩日正發作得厲害,即便隻是在風口站了那麽一會兒,也著實難忍。


    “廠臣,耽擱您了。”


    鄧瑛抬手接過自己的牙牌,忽聽雪風裏傳來“關鎖城門!關鎖城門!”的喊聲。一聲高過一聲,直逼而來。


    城門樓上的守衛聽到聲音立即齊聲傳喝——放栓


    鄧瑛轉過頭,厚重的城門被守衛們齊力合攏,與此同時金吾衛的坐更將軍李達也奔至了東華門前。


    “何人此時進宮,拿住,帶回都督府盤問。”


    跟來的金吾衛立即要就要上前拿人。


    城門衛忙擋住道:“將軍,是廠臣。”


    李達眯了眯眼,這才看清了雪影後的人,抱拳行禮道:“廠臣恕罪,末將眼拙。”


    鄧瑛徑直問道:“為何此時鎖閉城門。”


    李將軍道:“我們是受都督府令封閉四門,等四門封閉之後,外麵筒子河也要全部戒嚴。


    四門提前鎖閉,護城河戒嚴,隻在京城陷落和皇帝駕崩之時才會實行。


    鄧瑛聽完這句話忙問道:“都督府幾時下的令。”


    李達道:“申時。”


    鄧瑛道:“養心殿傳喪訊了嗎?”


    李達遲疑了一下,“廠臣,我們不敢胡言,我們接令的時候,尚未聽見告喪,但是各宮的娘娘都過去了,宮外幾位殿下也早入了宮。”


    鄧瑛聽完沒有再問,忍著腳上傷疼,冒雪快步朝養心殿行去。


    行至半道上,忽然看見李魚迎麵奔來,猛地撲跪在鄧瑛腳邊道:“主子……崩了……”


    “什麽時候。”


    李魚哽咽道:“就將……”


    鄧瑛抬頭朝養心門望去,門後燈陣一片沉默,火焰的聲音和雪風的呼嘯聲對抗著,隻有人聲還啞在喉嚨裏,期期艾艾地等著哭喪的信號,他彎腰扶起李魚,正要繼續朝前走,忽聽背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鄧廠臣。”


    鄧瑛回過頭,見喚他人是張洛。


    張洛今日披甲,腰間佩刀,每走一步都將積累雪踩得咯吱作響。


    他走到鄧瑛麵前站定,也朝門內看了一眼,平聲道:“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說,太後慟哭暈厥,如今養心殿內是皇後帶著皇次子殿下視殮。”


    鄧瑛沉默了須臾,問道:“皇長子呢。”


    “與嘉易長公主一道,在外跪候。”


    “遺詔可出。”


    “尚未,司禮監已直言,要到明日才將遺詔交內閣會議。”


    “內閣有人質詢遺詔之事嗎?”


    張洛收回望向門內的目光,“暫未有,但遺詔未出,卻由皇次子視殮,此意已經很明顯了。”


    “是。”


    張洛摁住刀柄,“我先問你,如果今日有人質詢遺詔之事,東廠怎麽做。”


    鄧瑛道:“你和我之間需要有一個默契,不論是東廠還是錦衣衛,都冷眼看著,不要動質詢的官員。”


    張洛雖然沒有應這一句話,卻背過身去點了點頭。


    “張副使。“


    鄧瑛喚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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