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洛停下腳步,抬了一隻手示意他說。


    鄧瑛追了他一步問道“你何時起的疑?”


    張洛轉身直道:“清波館門前,她罵我不配的時候,我就疑了。”


    ——


    此時,養心門至禦道跪滿了嬪妃宗親,以及數位內閣近臣。


    養心殿的殿門由內鎖閉,外麵的人皆隻能看見門戶上透出來的淡淡人影。


    司禮監秉筆太監胡襄立在殿前,高聲道:“哭踴——”


    一時間殿外哭聲震天。


    陳美人等沒有子女的嬪妃,知道逃不過殉葬的命運,無不內心悲悲愴,一個一個捶胸拍地,哭得昏死過去。


    內侍們立即上前將這些哭暈了的嬪妃抬走,拖抬之間釵環落了一路。


    然而除了這些“情真”的女人之外,其餘的宗親近臣,大多隻有哭聲而難見眼淚。


    易琅跪在最前麵,一聲不吭,他的姑母嘉易長公主見他不哭,一麵抹淚,一麵的摟著他的肩道:“殿下,您得哭出來……跟姑姑一道……”


    易琅輕輕聳了聳肩,避開了嘉易長公主的手,垂下頭,抿著嘴唇仍舊沒有出聲。


    嘉易長公主隻得側身看向楊婉,輕道:“你還不快勸殿下。”


    楊婉跪在易琅身後,並不能看到看他的麵容,卻能看見他垂放在腿邊的手,已經握得指節發白。


    她正要出聲,忽從哭聲中切出一個孱啞的聲音:“臣……內閣首輔大臣白煥……請奉陛下遺詔!”


    眾人哭聲一頓,紛紛朝白煥看去。


    隻見白煥拖著病體朝前一路膝行,拚著全身的力氣提高聲音:“臣……內閣首輔大臣白煥……請奉陛下遺詔!臣!內閣首輔大臣白煥請奉陛下遺詔!”


    他說完這句話,一口鮮血直嘔於地,頓時化掉了麵前的雪。


    下跪的官員見首輔嘔血,一下子激憤起來。


    楊倫徑直站起身,走到白煥身邊跪下,叩首高聲道:“臣內閣輔臣楊倫,請奉陛下遺詔!”


    此話一出,請奉遺詔的聲音立時此起彼伏。


    胡襄見此頓時慌了,忙道:“你們愣著幹什麽,還不快閣老抬走。”


    殿外的明甲軍剛要上前,卻被覃聞德一把擋下,“殿前擅離職守者,立殺。”


    胡襄抬頭看向立在養心門前的鄧瑛,喝道:“鄧瑛,你東廠要反了嗎?張副使……張副使!”


    張洛冷道:“覃千戶的話你們沒聽明白,我就再說一次,擅離職守者,立殺!”


    胡襄腳下一軟,不禁朝後退了好幾步,“你……你們……”


    殿門突然打開,李秉筆從殿內走出,順手扶了一把胡襄,向易琅行禮道:“大殿下,皇後娘娘準殿下入殿視殮。”


    說完又揚聲道:“告喪蕉園。”


    後麵這句話顯然是說給易琅聽的,“蕉園”二字一出,楊婉便看見易琅的身子晃了晃。


    他慢慢站起身,拾階上月台,在殿門前撩袍跪下,叩拜道:“臣朱易琅,曾於君父病榻前失大敬,自知有罪,不敢視殮。”


    雪風將這一句話送入眾臣耳中。


    白煥撐起身子,張口卻發不出聲音,易琅起身走下台階,走到白煥麵前,屈膝複跪。


    眾官員見此,忙跪伏懇勸道:“殿下不可如此啊”


    易琅道:“我肯請諸位大人,行哭禮,奉我君父魂歇。”


    說完轉身喚楊婉道:“姨母,我們回去換喪衣。”


    夜已起更。


    楊婉撐著雪傘,跟著易朝承乾宮走,然而走到半道上,易琅卻停下了腳步。楊婉撐著傘蹲下身,“殿下如果想哭,就哭吧,現在可以哭了。”


    易琅搖了搖頭,“我想見廠臣。”


    “姨母去找他過來。”


    “不用,我去見他。”


    ——


    四門鎖閉,楊倫等人皆不能出宮,白玉陽扶著白煥朝內閣直房去了。


    楊倫與鄧瑛冒雪立於會極門前。


    “老師的身子撐不住了。”


    “嗯,明日過了卯時,我遣東廠的廠衛送他出宮,你也一道出去。”


    楊倫搖頭道:“我就不走了,老師不在,內閣總得有人在宮裏守著。白玉陽那個爆性,如今也就我還能拉一把。”


    鄧瑛笑了笑。


    楊倫道:“國喪之日你笑什麽。”


    鄧瑛垂頭道:“沒什麽。”


    楊倫到也不糾纏,轉話道:“符靈,你覺得陛下有遺詔嗎?”


    “有,但是司禮監不會拿出來。”


    楊倫接道:“甚至還會寫一道假詔。”


    鄧瑛抬起頭道:“不論真假,明日內閣一定會接到遺詔,你們事先議過了嗎?如果陛下傳位於皇次子……”


    “駁。”


    楊倫吐了一個字。接著又道:“內閣本就有封駁權,雖然這是遺詔,我也可以冒死一試。”


    鄧瑛道:“試過之後呢。”


    “重新草詔,推立大殿下。”


    鄧瑛打斷他道:“如果皇後不準,你也白死了。把內閣留給白尚書,你放得下心嗎?”


    楊倫沉默了下來,半晌方道:“你說得對,今日皇後帶皇次子視殮,讓大殿下同我們一道跪在殿外,就這麽一樣,就足以證明,皇後不會允準推立大殿下。”


    “所以子兮,封駁遺詔,不是最好的方法。”


    楊倫握拳道:“可是要說服皇後談何容易。”


    正說著,齊淮陽奔來道:“楊侍郎,白閣老醒了,但值房裏的炭沒了。”


    鄧瑛道:“去內東廠搬。”


    他說完忽然皺緊了眉,低頭朝自己的腳踝看去。


    楊倫道:“怎麽了。”


    “沒事,舊年的腳傷。”


    楊倫道:“炭還是要燒,婉兒拚了命地給你治傷,你不要把你自己搞得像個囚犯。”


    鄧瑛笑了笑,“我沒有。”


    “你有沒有你自己心裏清楚。”


    “好了。”


    鄧瑛轉過身,“不是跟我鬥嘴的時候,我先回內東廠換喪衣,給老師取炭。”


    他說完便朝雪裏走,走了幾步又回頭道:“楊子兮,你的性命比我的性命重要,封駁之事不要貿然行,讓我再想想。”


    “誰說我的命比你重要,你少他x地放屁!”


    “好,我放屁。”


    鄧瑛說完在雪地裏拱手,“但請你一定慎重,留路給我。”


    第129章 還君故衫(九) 趕緊給我跑啊!……


    雪越下越大,人少行處已累至齊膝。


    鄧瑛走回內東廠廠衙,司禮監已經命人將喪衣送來了。


    鄧瑛點燃一隻蠟燭,坐在書案後緩了一會兒神,這才脫下鞋,彎腰挽起自己的褲腿。


    受了寒凍的腳腕幾乎不能碰,鄧瑛忍著疼站起來,正想去將炭火移到自己腳邊,卻聽門上傳來易琅的聲音。


    “廠臣。”


    鄧瑛一怔,抬頭見易琅立在門前,臉凍得通紅,渾身發顫。


    他忙要往炭盆裏添炭,卻又想起大禮未行,一時不知如何,竟局促了。


    “你站那兒行你的禮,我去添炭。”


    楊婉的聲音從易琅身後傳來。她搓著手走進來,一邊說一邊合上門,轉身就往炭筐邊去。


    鄧瑛這才跪下行禮,鞋未及穿上,腳腕處的舊傷露在喪袍外。


    易琅看著鄧瑛的傷處,問楊婉道:“為什麽廠臣的腳傷一直養不好。”


    楊婉抱起炭筐道:“因為廠臣他一直都不聽話。”


    鄧瑛忙應道:“殿下恕罪,奴婢失儀。”


    易琅搖了搖頭,“是我冒然過來的,廠臣沒有過錯,你起來。”


    鄧瑛扶地起身。


    楊婉將炭盆移到他的腳邊,輕聲道:“我看一眼吧,是不是又凍傷發腫了。”


    鄧瑛道:“殿下在。”


    楊婉笑了笑,“行吧,那你穿鞋。”


    說完對易琅道;“殿下過來,把您的手拿來烤烤。”


    易琅聽話得蹲到了火盆旁,跟著楊婉一道烤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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