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恪雖然性子冷,但是並不否認事實。他點頭,道:“是我。”


    李朝歌驚訝地睜大眼,果真是他!


    永徽十八年,李朝歌十二歲,懵懵懂懂,沒心沒肺,渾然不知男女有什麽區別。那天,她被周老頭扔到山上砍柴,忽然感受到森林中寒氣湧動,李朝歌跳到樹梢,看到對麵山頭,一個衣帶當風、冰姿玉骨的仙人站在雲端,雲層下,隱約有白甲執劍的人影上上下下。


    那一眼給李朝歌的衝擊太大了。雲霧湧動,一切很快消失不見,仿佛剛才隻是山市蜃景。連李朝歌自己也不知道,她看到的景象是真的,還隻是她的幻覺。


    她看不清雲端之人的長相,然而那種清華凜然、寶相莊嚴的氣息,從此牢牢縈繞在李朝歌心頭。似乎就是從這一天起,李朝歌猛然發覺,她和村裏的小夥伴不一樣,她和周老頭,也不一樣。


    她頭一次意識到,她是個女孩子。


    也是因為這一眼,李朝歌此後下意識地偏好長相帶仙氣的人,連她挑駙馬都難以幸免。李朝歌一眼相中裴紀安,此後八年跟中了邪一樣喜歡他,和十二歲時那驚鴻一眼,有很大關係。


    李朝歌重生後,本來都打算放下執念了,沒想到,卻在這裏遇到了前世那個人。


    李朝歌心中無限唏噓,如果前世她也能再遇此人,她何至於對裴紀安念念不忘?可是李朝歌轉念再想,前世十六歲時她根本沒能力獨闖黑森林,就算此人同樣出現在這裏,她也無緣得見。


    想來這一切,皆是因果。


    李朝歌想通後,也不再執著於前世了。因為這是前世驚鴻一現的白月光,李朝歌說話時,不知不覺變得很客氣:“你那天消失得好快,我還以為自己做夢,出現幻覺了。我果然並沒有記錯,那個死老頭又騙我。”


    秦恪不動聲色,問:“你既然居住在屏山,現在為何在這裏?”


    “哦,因為我們搬家了。”李朝歌想到十二歲的事,口氣無意間變得柔軟,“那天我興致勃勃地回家,和周老頭說我看到了仙人。周老頭說我腦子壞了,出現了幻覺,不光不讓我繼續想,還連夜帶著我搬家。”


    周?秦恪麵具下眉梢輕輕一動,他靜靜看了李朝歌一眼,泠然問:“你的撫養人,姓周?”


    李朝歌就算見了前世的白月光心懷好感,也不至於警惕全無。她眼神慢慢鋒利起來,打量了秦恪一眼,問:“你問這個做什麽?”


    出乎李朝歌意料的,對方並沒有追問下去,反而輕輕笑了聲:“沒什麽。”


    李朝歌不肯說,但是秦恪已經得到答案了。難怪,原來如此。


    周長庚。怪不得這麽多年天庭布下天羅地網都找不到他,原來他躲到凡間來了。其實秦恪應該早些想到的,周長庚是江湖人士飛升,說得好聽些一身俠氣,說不好聽的那叫一身匪氣。他不耐煩天規束縛,偷偷跑回人間,其實完全可以預料。


    世上的事就是這麽巧,周長庚撿到了李朝歌,將其撫養成人,並且在多年後,狠狠坑了他的天界同僚一把。導致秦恪不得不下凡,幫他們收拾爛攤子。


    李朝歌記得周老頭說過,他是為了躲避仇家追殺,才躲在深山老林裏。能追殺周老頭的不會是普通人,而這個男子武力深不可測,他莫名出現在這裏,到底是為了什麽?


    李朝歌懷著警惕,問:“我們村子窮山惡水,黑森林也不是什麽名勝之地。公子為何深夜出現在這裏,還帶著麵具,不肯示人?”


    秦恪輕輕碰了碰臉上的遮擋,說:“無他,避免麻煩而已。”


    “麻煩?”李朝歌依然懷疑地看著他,“有什麽麻煩,值得勞煩公子來我們這等窮鄉僻壤呢?”


    “一個女子引發的麻煩。”


    李朝歌聽到這裏,輕嗤了一聲,說:“我知道了。我本以為公子仙人之姿,會和其他人不一樣,沒想到,你也抱有這種想法。紅顏禍水是女人的錯,牝雞司晨是女人的錯,連麻煩,也是女人的錯。”


    秦恪記得在須彌鏡中,李朝歌穿著帝王冕服死於宮殿。秦恪不知道她經曆了什麽,為何要奪位,但是讓李朝歌和裴紀安重生是他和蕭陵決定的,既然給了她第二次生命,秦恪就必須承擔一部分責任。秦恪懷著長輩的善意,對李朝歌說:“自古高位能者居之,衡量一個領導者好壞的,絕非男女,而是能力。若有能力,史書自然會給予她公道;若無能力,僅為了自己的私欲濫殺無辜,隻會被天下拋棄。”


    李朝歌沉默了。她不知道秦恪為什麽說這些話,可是無疑,正說到了她的心坎上。李朝歌前世殺了很多人,最開始是為了正義,後來為了自保,等到最後,她已經停不下來,隻能以殺止殺。她殺了很多反對她的臣子,可是對於東都膾炙人口的童謠,偷偷指點她不忠不孝的百姓,她一個都沒殺過。


    她其實一直很後悔。她承認,她是有私心,是想要登上那無上高位,可是,她也想做一個好皇帝。


    但是她沒有做到。殺李懷和李常樂的時候,李朝歌一直在想,她是不是做錯了。如果讓李懷當皇帝,是不是確實比她更好?


    兩人靜默地走在叢林中,背後黑森林傳來沙沙的風聲。李朝歌過了一會,輕聲問:“怎麽樣才可以做一個好皇帝、好女兒呢?”


    秦恪冷冰冰地提醒她:“慎言。在凡間,說這些話罪該斬首。”


    李朝歌正沉浸在情緒中,聽到他這些話,情緒頓時被打斷,心中頗覺無語。她不知道這個男子麵貌如何,但是看他的身形和手指,無疑漂亮極了。好好的一個人,說話為何如此無趣?


    李朝歌以為自己已經夠無趣了,沒想到,天底下竟然有比她還不會聊天的人。


    李朝歌說:“我隻是打個比方,想探尋如何在做好一個女兒、妻子的情況下,還能成為一個好官……算了,好妻子和好官是矛盾的,隻要平步青雲,仕途亨通,要婚姻做什麽?我這一生最大的錯誤,就是喜歡上一個男子,還和他結成了夫妻。害人害己,最後果真不得好死。”


    秦恪再一次糾正她:“你仕途失敗是因為錯估了自己能力,和丈夫有什麽關係?”


    李朝歌不在乎秦恪批評她,但是他替裴紀安說話,那就不行。李朝歌冷笑一聲,挑眉道:“沒關係那又如何?我就是看他不順眼。之前他刺我一劍,我回他一掌,算是扯平;但是他和別的女人搞上床,故意惡心我的事,我還沒和他算賬呢。我哪裏對不起他,他憑什麽如此對我?”


    秦恪不由回想之前從蕭陵那裏看到的畫麵,李朝歌似乎殺了裴紀安的外祖父、舅舅、妹妹、外甥、心上人,還間接害死了對方的堂弟、表哥、祖母,裴紀安恨她,大概是很正常的事。但是一碼歸一碼,裴紀安可以報複李朝歌,但是不能在未和離時和別的女人苟合,秦恪抱著刺探敵情的心態,問:“那之後你準備如何?”


    “一刀兩斷,從此便是政敵。”李朝歌冷冷道,“他愛找誰找誰,反正我今生不準備成婚,我和他,徹底結束了。”


    秦恪無疑鬆了口氣,她願意放手,這再好不過。隻要李朝歌不再執意強搶裴紀安,這個死局就解開一半,秦恪也能早些完成任務,重返天界。天庭還有許多案宗等著他,秦恪並不想在人間耽誤太久。


    秦恪長袖在風中浮動,他墨發如瀑,長袖獵獵,宛如仙人即將迎風而起。他微微側臉,對李朝歌說:“百年之後紅顏皆是枯骨,情愛不過虛妄。你能早日放下執著,於己於人都好。”


    李朝歌再一次挑眉,此人的聲音明明很年輕,為何口氣如此淡漠?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年輕人,倒像是看破紅塵的出家人一樣。


    李朝歌笑著,故意試探問:“你為何說百年之後皆是枯骨?莫非,你活過一百歲?”


    秦恪沒有再回答,他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沒必要再陪李朝歌過家家了。他的身周卷起清風,將他的長發吹得四散飛舞,麵具在黑發中若隱若現。李朝歌意識到他又要消失了,心中一緊,慌忙道:“你到底是何人?你真的是仙人嗎?”


    李朝歌沒有等到答案,平地突然一陣大風卷過,吹得人站立不穩。李朝歌不由後退兩步,捂住眼睛,等她再放下手,麵前已經沒人了。


    森林依然幽深沉默,黑不見底,麵前的地麵整整潔潔,哪有絲毫大風的痕跡。


    他走了。


    李朝歌的肩膀無力地鬆下來,和十二歲那次一樣,他又消失了。兩次生死,十四年時光,她連他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


    這世上,真的有仙人嗎?


    第7章 盤纏


    黑狗妖已經變成一隻普通的狗,那兩個花妖也不成氣候,黑林村的村民就算出村也不會遇到危險。李朝歌思及此,沒有再回去找那些小妖的麻煩,而是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的路一路平靜,李朝歌跋涉了四天,終於走出黑森林的地界,看到了外麵明晃晃的陽光。


    李朝歌不由回身,長久注視著黑森林。森林中靜悄悄的,即便是晌午,林子裏也不見天日,隻有星星點點的光斑漏到草地上。外麵的世界溫暖明亮,森林裏靜謐無聲,對比如此鮮明,幾乎讓李朝歌懷疑這一切是夢。


    橫穿黑森林是夢,遇到黑狗妖是夢,見到十二歲的仙人,也是夢。


    可是李朝歌摸上箭囊,裏麵的空位告訴她並不是。她真的離開了從小長大的山村,也見到了那位仙人。


    李朝歌像是突然下定決心一般,最後看了黑森林一眼,毅然決然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她的路,在前方。


    ·


    南林鎮背靠山林,麵前環水,因為獨特的地理位置,成為近一帶最繁華的城鎮。南來北往的商人,或者想去黑森林裏碰運氣的俠客,都在南林鎮落腳。


    白千鶴坐在酒樓上,手裏端著燒春酒,另一隻手放在在膝上,怡然隨著琵琶打拍子。他一天前從黑森林中出來,之後立刻叫了最好的房間,在房裏悶頭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現在,白千鶴換了幹淨的衣服,叫了一桌好酒好肉,還有美嬌娘彈琵琶助興,白千鶴才終於覺得自己重新活過來了。


    他靠在欄杆上,懶散望著樓下,心道這才是人過的生活。孬種就孬種吧,黑森林這種鬼地方,不闖也罷。


    白千鶴成名已久,四海為家,素來沒個正行。前不久他和人打賭,要獨闖黑森林,贏了的話對方給他一大筆酒錢。白千鶴本來想著,人生在世就要快意恩仇,為了好酒好錢,豁出這條命又何妨?但是他去黑森林裏走了一圈後,突然覺得還是命更重要,那筆錢不要也罷。


    但終究還是有些遺憾的。白千鶴正坐在酒樓上惆悵,忽然眼神一凝,注意到一個女子從樓下走過。他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眼花後,連忙揮手:“小妹妹,小妹妹!對,就是我。”


    李朝歌聽到熟悉的聲音,慢慢停下腳步。白千鶴趴在欄杆上,嬉皮笑臉地對李朝歌說:“小妹妹,你還活著呀?哎呦,那天天黑沒看清,沒想到小妹妹竟如此漂亮。小美人,為兄請你上來喝一杯?”


    李朝歌麵無表情地看著她。上一個敢叫她“小美人”的人,墳頭草都三尺高了。要不是因為重生,白千鶴現在還能給對方拔拔草。


    不過免費的飯不蹭白不蹭,李朝歌平靜地走進酒樓,登上樓梯,坐到白千鶴對麵,並且對彈琵琶的美人說:“麻煩添一副碗筷,謝謝。”


    美人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其他人,抱起琵琶對李朝歌福了一身,垂頭走了。白千鶴嘖聲:“小美人,你這事做得可不地道。你吃飯就吃飯,趕走我好不容易找來的琵琶娘做什麽?”


    李朝歌從隔壁桌撈了雙筷子,在桌上一磕,自然而然地挑菜吃:“她們也不容易,就是因為有你們這些風月慣客,她們才被迫賣藝。對了。”


    李朝歌把菜放到嘴裏,抬頭,黑白分明的眼珠靜靜掃了白千鶴一眼:“別叫我小美人。”


    她的表情是平靜的,可是白千鶴分明聽出了殺意。他麵上笑容不變,眼睛粗粗一掃,發現李朝歌隻動了他吃過的菜。


    嘖,小小年紀,戒心不小。她到底是什麽來路,身上的武功從未在江湖中聽過,而且她的年紀,也太年輕了。


    白千鶴笑著,給李朝歌倒了杯酒,親手放在李朝歌身前:“這杯酒算是為兄給你賠罪。當日情況緊急,為兄另有要事,不得不先走一步。妹子,對不住。”


    李朝歌完全不在意,她擺了下手,說:“不必。你我萍水相逢,本來就該各奔東西,沒什麽可對不起的。何況,我也不需要幫助。”


    “妹子豪爽!”白千鶴拍了下桌子,端起滿滿一杯酒,“我白千鶴平生最敬英雄,這一杯,我敬小妹妹。”


    白千鶴說著仰頭,一飲而盡。白千鶴這些年也算浪跡花叢,見多識廣,再加上他長得好看,風月場中頗受女子喜歡。不過,麵前這位小美人卻沒有任何動容,她依然冷若冰霜,輕輕點頭道:“原來你就是白千鶴。”


    白千鶴挑眉,問:“怎麽,妹妹知道我?”


    “江洋大盜白千鶴,誰不認識?”


    白千鶴的自尊心得到極大滿足,他不由撫了下額發,苦惱地撐著額頭道:“唉,太受歡迎也是種罪。我都不知道,在下區區賤名,竟然已經傳到山林裏來了。”


    李朝歌沉默片刻,說:“你可能誤會了,我是從朝廷通緝令上認識你的。”


    鎮妖司專管疑難雜案,白千鶴的名字曾在李朝歌的黑名冊上掛了許久。要不是因為東都案子層出不窮,李朝歌沒時間去追白千鶴,前世他的墳頭應該是片蔭涼地。


    白千鶴不屑地嗬了一聲,倚在圍欄上,不在乎地說道:“朝廷那幫廢物,就算我站在他們跟前,告訴他們我的名字,他們抓得著我嗎?”


    李朝歌坐在對麵,靜靜地看著他。


    白千鶴並不知道他曾經離死亡無比接近過,他照例罵完朝廷廢物,回頭對李朝歌說:“妹子,我看你投緣,不如交個朋友。你叫什麽名字?”


    李朝歌和閨閣女子不同,並沒有閨名不能泄露給丈夫之外的人之類忌諱,但是安定公主的大名天下皆知,現在時機未到,她多少要避諱些:“現在還不能說。”


    白千鶴挑眉,識趣地沒有再問下去。他忽然湊近了,問起另一個感興趣的問題:“妹子,那隻黑色的怪物,你真把它殺了?”


    “沒殺。”李朝歌說,“妖物也是命,沒作孽前不能殺。我隻是把它打成重傷,回去養一養,應該還能活。隻不過,以後它隻能當狗了。”


    白千鶴倒抽一口涼氣。簡簡單單一句話,蘊含的信息量非常可怕。他自認闖蕩江湖,見多識廣,可是見了那隻黑狗妖還是嚇得腿軟。而麵前這位看起來美麗無害的小姑娘,竟然能將其打成重傷。


    真人不露相,會咬人的狗不叫,古人誠不欺我。


    其實後麵白千鶴冷靜下來,也想通關節了。那隻黑漆漆的怪物皮毛堅硬,刀槍不入,而李朝歌一箭就能把怪物射暈。她能射傷怪物,自然也能殺了它。


    普通凡人的兵器如何傷得了妖怪,那個時候白千鶴就該想到,李朝歌不是尋常人。


    隱居深山,不通世事,容貌美麗,年紀也小的驚人。這多半,是某位修道大能的入室弟子吧。


    如今天下百花齊放,道佛盛行,有修習武功強身健體的,也有修仙問道追求長生的,總體而言,大家互不幹涉,道凡不交,江湖人士跟和尚道士各自畫好地盤,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白千鶴以前也對尼姑道士敬而遠之,但是這位小姑娘是個例外。


    白千鶴看人的本事多少還有,他總覺得麵前這位是個人物,而且,他看不透此人。如此,他更好奇了。


    白千鶴含笑打量李朝歌,吊兒郎當問:“小妹妹,接下來你打算去哪裏?”


    李朝歌吃飯速度極快,說話的功夫,她已經吃的差不多了。她將筷子並排放在桌上,用帕子擦幹淨嘴,才說:“東都。”


    “呦,洛陽啊!”白千鶴注意到李朝歌的動作,唇邊的笑意越發意味深長,“洛陽離劍南可不近。小妹妹一個人,敢上路嗎?”


    “有什麽不敢。”李朝歌說著站起來,握著劍對白千鶴抱拳,說,“你請我一頓飯,我也放你一條生路。告辭。”


    白千鶴不由挑眉,放他一條生路?小姑娘好大的口氣!白千鶴縱橫江湖數十年,江南首富的金庫摸過,大理寺的牢獄探過,皇家禁苑也進過幾次。便是皇家第一高手,也不敢在白千鶴麵前說這種話。


    白千鶴沒有說話,含笑看著李朝歌離開。她明明才十五六歲,可是絲毫沒有這個年紀的少女的活潑,抱著劍走在街上,很快就消失不見了。白千鶴摸了摸下巴,頗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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