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迷信的忌諱,估計也不會讓言昳來?她這兒請安,就把她趕出去了吧,但她現在又和和氣氣的跟言昳裝慈祥,恐怕對她更多的是厭惡吧。


    她上輩子童年時候以為老太君是親奶奶,還怨過親奶奶看著她爹這樣虐待她,竟然絲毫不阻止,甚至還添油加醋,出主意要?如何治她。


    現在看來?,上輩子老太君估計是一直攛掇著想弄死她的人吧。


    若老太君是禍害的根源,解決是一件容易也不容易的事兒。她畢竟是家裏的老長輩兒,哪怕作出來?什麽事,白旭憲最後估計還會給她留點麵子。


    但言昳也明白,快刀斬亂麻最狠最方?便。


    隻看什麽時候斬了。


    從老太君那兒出來?之後,言昳回屋稍微收拾了收拾,又出了門。


    她出門沒多久,黎媽便也從側門出去,但黎媽沒法?坐轎子,又不會騎馬,隻跟了一段,就跟丟了,隻在路口恨恨的跺腳,回來?了。


    黎媽回了白府,就去找老太君,人跪在那波斯門墊上,拱著手道:“二小姐也不知為何出了門。”


    黎媽起了通風報信的心,睚眥必報的想讓老太君治一治二小姐。她心想,哪怕說這老太君真不是白老爺的親娘,但誰家還能不敬老呢,老太君若站出來?要?做什麽,白老爺也不好忤逆吧。


    老太君倒是知道以前二小姐就偷偷跑出去過幾次,倒也沒放在心上,白旭憲寵她,老太君也插不上嘴,更別?提現在她自知拍錯了馬屁,再去跟白旭憲攛掇二小姐的事兒,白旭憲能讓她這個沒地位的老太君關?三個月不許出門去燒香拜佛。


    老太君懨懨在屋裏,道:“上次聽說月緹帶著二丫頭去買了筆墨,這二人倒是關?係好了。這會兒出去,是她一個人,還是月緹也跟著呢?”


    黎媽心裏轉了轉,她本?來?不想說,但李月緹愈發不把她放在眼裏,若是不給她點下馬威,真就製不住了。


    黎媽又道:“大奶奶竟也不在屋裏,真是巧了……是跟二小姐一塊兒出去了,還是自個兒出去了,奴也不太清楚。”


    果然,屋裏老太君寒聲道:“她一個主母,天天往外跑是什麽意思?等她回來?我?倒是要?問問,她這出去見?了誰,看了什麽,可還說不說的清楚!”


    *


    言昳坐在轎子中,漸漸到了晌午,日頭熱辣起來?,她不想露臉,隻坐在轎子中。


    過一會兒,輕竹快步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群穿深青色圓領袍,戴黑色軟冠與?水晶眼鏡的男人們。那群男人們探著頭在台階上,將好奇的目光望向?她所在的轎子。


    輕竹外頭一禮,喚了一聲,便低頭鑽進了轎子中。


    言昳拿著蘸水筆,道:“他們看什麽呢?”


    輕竹:“我?去了後隻轉述了二小姐的話,連您寫?的利息算法?冊子和銀行證明都給了,他們卻都一直道沒有這樣的先例如何如何的。但又看著實在是能白來?錢,又去向?上官報到、開會商討,也就同意了。”


    外頭那幫券商的算員實在好奇是誰要?“借”股券,而且隻借十五天,輕竹又說主子不會露麵見?人,他們便都湧過來?,瞧一眼轎子仿佛也能參透出這神秘人的身份。


    確實,如今沒有做空的市場機製,言昳隻能以銀行保證金為靠,以個人身份去借股券。而且因為沒有先例,言昳隻能以比較高的利息與?較短的借期,來?誘惑這些券商試水。


    言昳從輕竹手中接過黑皮竹板夾子,細細審閱後,畫了個不帶名的花押,扣上了銀行的印章,道:“去吧。這一家辦出來?,之後就容易了。”


    一個多時辰後。


    言昳拿著厚厚幾遝文件,坐在轎子中,問輕竹道:“大奶奶該辦好了吧。”


    輕竹在轎子外點頭:“是。大奶奶出門早,剛剛奴仆來?報,說大奶奶已經跑完了兩家券商和經紀商,都談妥了。”


    言昳笑:“夠效率。看來?她真的不一樣了,沒露怯啊。”


    轎子行到了花牌樓西街,路口已有另一座轎子等著,言昳沒有下轎,隻讓轎夫靠近了幾分。兩座轎子上的窗子上都掛著緞簾,言昳道:“妥了?”


    李月緹那邊應了一聲,她手腕從窗子探出,將兩個半尺多長的皮革夾子遞了過去。


    言昳接手,翻了翻:“嗯,我?這兒也談了,以我?蘇女?銀行的賬戶作為律主,跟三家券商分別?談好了,保證金都已經抵押給了銀行,我?連利息都已經先給了,解釋了一段時間?,他們也放心了。”


    李月緹掀開車簾:“他們都很新奇,很少見?這樣的交易。哪還有借股券的?而且借的時間?也太短了吧,十五天能夠幹什麽?”


    言昳一邊翻看著手中的皮革夾子裏的薄紙,一邊輕笑:“能夠咱們玩一場大做空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講做空。


    *


    這個年齡段的劇情走完,會迅速進入下個年齡段的!霸道言總會變高變強的!


    第30章 .做空


    李月緹:“做空?”


    言昳合上夾子:“在此之前, 我們還有兩件大?事要做。一?是,我們借了這麽?多?股券,哪怕隻?有十五天, 但?現在我們的持股證明拿到手了。圈內有一?些消息靈敏的人, 其?實是知道咱們持股的這兩家公司是熹慶公主的產業的。有了比例不低的持股證明,我們就可以變成別人眼裏的‘公主的自?己人’, 就可以投資一?些門檻比較高的產業了。”


    李月緹蹙眉:“有點……騙人的意思?”


    言昳笑:“這叫信息不對等。走吧。”


    李月緹都快把腦袋從轎子裏伸出?來了:“別光走, 好不容易見?了, 你跟我說說, 隨便說點什麽?。我想懂得?你腦袋裏的那?些東西。”


    言昳:“咱們還要趕路。唉, 不要這樣眼巴巴的看著我了, 我去你轎子裏跟你說總行吧,要不然你一?直伸著頭?, 路上肯定會有人看你的。”


    李月緹連忙招手:“快來快來,我給你打扇子!”


    本來好好兩頂轎子, 在李月緹的熱烈邀請下,言昳也坐過去, 讓兩隊轎夫, 一?個抬空轎子, 一?個卻要承擔一?大?一?小的重量。


    言昳進去坐,天兒熱起來,夏日的轎子雖然是藕荷色的綢緞頂的,不算吸熱,但?轎子裏依然悶悶的,李月緹袖子挽起來,熱絡的將兩邊窗子的簾兒都反掛起來,一?邊給她打扇子, 一?邊眼巴巴看著她。


    言昳看她那?模樣,心?情也好了幾分,有種小小的為人師的得?意:“你聽說過江南股券交易所吧。”


    其?實就是江南地區的股票交易所,但?規模和玩法都相比後世要簡陋不少。


    李月緹點頭?,表情卻有些瞧不上似的:“那?兒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多?少平頭?老百姓也傻乎乎進去玩,甚至有些借錢買股的,被啃得?賣妻賣子!”


    言昳笑:“一?說起來,便都覺得?那?是割韭菜的地兒,都是賭博或騙子橫行,就是這幫壞人攪壞了咱們大?明朝的經濟。但?有時?候事情不止是這樣。”


    正好路過她們二人上次舉例的譚裁縫的鋪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言昳一?語成箴,譚裁縫的鋪子前頭?竟然人滿為患。


    言昳指著譚裁縫的鋪子,又道:“假設譚裁縫要賣自?己的鋪子,你說該怎麽?給他估價呢?”


    李月緹歪頭?,掰著手指:“地價、店裏的布料能折算多?少錢,還有店裏這些衣服如果都賣出?去,能換算多?少錢。大?概就能估出?來了吧、”


    言昳:“你的算法,叫淨資產。就是說買過來之後,打算把譚裁縫的店鋪給拆了賣了,死?物賣破爛能算多?少錢。但?估值不是這麽?估的,你像我,如果我要買譚裁縫的鋪子,但?還打算繼續開,甚至還給譚裁縫發月俸,讓他繼續經營,那?該怎麽?算?”


    李月緹比以前反應靈敏多?了,言昳懷疑她這段時?間也讀書惡補過,她道:“那?就算這鋪子每年能給你賺多?少錢唄?假設一?年能賺十兩,你就想買個十年能回?本的鋪子,就出?一?百兩給他。”


    言昳:“可誰能保證未來十年每年都賺十兩。可能金陵打仗了,生意不行了呢?可能大?受歡迎,一?年能賺一?百兩呢?”


    李月緹蹙眉:“照你這麽?說,世界上很多?事根本就沒解啊!”


    言昳將手臂搭在車窗邊,鬢角碎發被李月緹手中的蘭花絹絲團扇的風微微拂動,她道:“評價價值,很多?時?候就像是評價你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那?般複雜。白旭憲眼裏的你是什麽?樣的?你的讀者眼裏的醉山居士是什麽?樣的?我眼裏的後媽是什麽?樣的?我們心?裏都有一?個片麵的答案,但?真正的你,是許許多?多?答案勾勒出?的一?個不斷變化的模糊的輪廓。”


    李月緹手指抓緊扇柄:“我的……輪廓?”


    言昳:“所謂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很多?事件、人與價值,都沒有確定的解,都各有各的看法,隻?有不斷地辯論、描述,才能勾勒出?的一?個模糊形象。價值也是這樣。你看到過股券交易所的波動的線條嗎,那?就是所有手裏有錢,有消息,有能力,在用錢在表露自?己對它的價值的看法。有人覺得?這個公司能賺大?錢,就砸的股券瘋漲;有的人認為過不了幾個月就會黃,就紛紛售出?,股價暴跌。這個過程,那?些波動與變化,就在為真正的‘價值’勾勒的輪廓。”


    李月緹垂下眼去:“我懂了,那?些商業上的價值,其?實是就是誰也說不清的,而讓世人能通過股券走勢判斷它‘價值’,這一?點就是有意義?的。”


    言昳:“對。比如說咱們租賃的這些熹慶公主產業的股券,就來源於這套價值評判體係。不過,上市後才好用股價來評判,那?你說,對熹慶公主的環渤船舶製造公司而言,她在上市前,需要資金來擴大?規模生產,她該怎麽?辦?”


    李月緹:“借錢?”


    言昳點頭?:“對。但?她不是向銀行借錢,而是以出?售公司30%的股券的方式,來籌錢。但?是——她還沒有上市。這時?候她賣股份,是找個機構來調查,評估她的價值,然後拉攏一?大?堆富商、券商一?起商定價格。比如說熹慶公主在富商、券商麵前展露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所有的投資人都覺得?,這可是公主啊,她肯定能讓朝廷政策都傾斜自?己的公司,覺得?前途無量。他們因為這些未來的考量,就定下了每一?股的價值為10兩銀子。這就是所謂的一?級市場。”


    李月緹蹙眉:“一?級市場?”


    言昳掰著手指:“不對平頭?老百姓發售,隻?找個小房間,幾個大?佬商量著買股票,固定每股價格,就叫做一?級市場。其?實你可以理解成投資就行了。他們基本都要持有三五年,甚至十年,等到公司上市了之後,才可以隨便買賣自?己手裏的股票。”


    李月緹:“那?上市了,到江南股券交易所去有一?道波動的線了,就是二級市場了?”


    “對。”言昳點頭?:“二級市場後,持有股券的人之間可以隨意的交易了,股券的價格不再由機構或者熹慶公主自?己定價了,哪怕是東村王麻子,有錢也能買賣了,就叫二級市場了。你像是這些富商,五年前10兩一?股的時?候買下來的。三個月前環渤船舶製造公司終於上市了,因為大?家都知道造船修船是對外打仗、商貿的關鍵,都往裏砸錢,現在環渤船舶公司的股票,50兩一?股了。”


    李月緹:“那?咱們不就是從那?些一?級市場的富商手裏借了股票嗎?一?旦上市,這些早幾年前買股券的富商們可以隨便買賣手裏的股券了吧!現在都漲到50兩一?股了,他們怎麽?還不賣?”


    言昳:“因為他們在造勢,他們在操控股價,要等時?間讓股價漲到100兩、200兩一?股再說,所以他們不著急。我借走股票,隻?借了十五天,他們不著急這十五天內交易,所以大?膽的就借給我了。我要做的就是先利用自?己持股的證明當?敲門磚,去做點門檻高的投資,然後等,等到最近它漲到200兩那?天,然後賣了它們。”


    李月緹嚇得?差點在轎子裏站起來:“什麽??賣了?賣了你怎麽?還?咱們是借啊,五家券商,一?共借了六千多?股,咱們所有的錢堆在銀行裏,才剛剛夠保證金和借股票的利息!”


    言昳笑起來:“等它跌到一?兩一?股的那?天,我不就可以買回?來,然後還給他們嗎?這樣打比方,我從你那?兒借了十件譚裁縫做的馬麵裙,當?下一?條馬麵裙價值一?百兩銀子,問你借了十五天。然後呢,我拿到手立馬我就賣了裙子,換到了一?千兩對吧。我就打賭,十五天之內,譚裁縫那?兒訂做的馬麵裙,會大?降價。十五天後,你讓我還裙子,我去找譚裁縫,發現隻?要一?兩一?條,我就買了十條,花了十兩。然後還了你這十條馬麵裙,不欠你了吧。”


    李月緹喃喃道:“然後你賺了一?千兩減去十兩。九百九十兩。”


    言昳還沒來得?及回?答她,李月緹腦子亂轉,道:“而且,你都說了他們操控股價,那?他們肯定知道,這十幾天不會漲到200兩一?股,所以才肯借你的。你怎麽?能確定,這十五天內就會漲到200兩?”


    言昳晃了晃手指,笑起來:“我就是知道。我就是有辦法。”


    李月緹看她的表情越來越悚然,半晌才吐出?一?口氣:“這、這怎麽?能知道呢?”


    言昳道:“到時?候我會告訴你。但?現在你懂了吧,做空就是高賣,低買,賺現金差價。而我需要準備的就隻?有借股券時?候的保證金,以及還股券之後給的十五天的利息。”


    李月緹:“……怎麽?會願意有人做這樣的生意呢?怎麽?會有人願意借給你呢?”


    言昳笑起來:“你是個貴婦人,你有這十條馬麵裙也是不打算賣,隻?打算自?己擁有。那?為什麽?不借出?去呢,借十五天,可能就拿到幾十兩甚至一?百兩的利息啊,馬麵裙還是會回?到你手裏。而且股票不是馬麵裙,馬麵裙會穿壞會折損,二級市場的股票易手多?少回?,都還是那?個股票。”


    李月緹長長吐出?一?口氣:“那?些券商,對他們來說現在如果不買賣,這些股票就等於是他們手裏的馬麵裙,反正十五天還回?來就是。那?你怎麽?能知道,熹慶公主手下的產業,會在十五天內暴跌?”


    言昳笑起來:“訊息與操作雙管齊下了。不過我們這次麵對的券商,不是一?般人,所以我們要熬,要膽大?,要狠一?點。要,不擇手段。”


    李月緹咬了咬牙:“如果成了,能賺多?少?”


    言昳眼神一?凜:“能賺到讓錢對你來說更像個數字。”


    李月緹咽了口唾沫。


    “但?對我而言,賺錢不是這次的目的。”


    那?目的是?李月緹沒問出?口。


    她說不上話來,屬於言昳的那?個幽深的世界,正在向她緩緩的打開大?門,她躑躅不前,卻連猶豫的餘地都沒有,就被深淵的引力拽入大?門。


    轎子沉默的搖著,李月緹半晌道:“……價值,價格。我們來到了這樣的時?代啊。”


    言昳說當?然,她手指敲著馬車窗框:“自?打人們能以物易物,一?切都需要評判價值,一?個長工的工錢,一?個頭?牌的價格,都是在評判價值。也不是這一?天了。”


    李月緹挪了挪肩膀,恍恍惚惚道:“我好像多?了一?個看世界的視角,我說的話你不要覺得?我幼稚,不要笑我。我隻?是覺得?,一?切都在評判價值,仿佛——心?裏要沒有愛了。是不是在你心?裏我也是一?樣要被價值評判的?”就像當?年李家把她賣給白旭憲一?樣?


    言昳掃視了她全身上下:“我當?然在評判你的價值。你的未來、你能為我帶來什麽?。這麽?說你覺得?不舒服是吧,假設你是一?個大?嘴巴的蠢婦、一?個喜歡出?爾反爾的人,那?我還應該像現在這樣對你嗎?”


    李月緹緩緩搖頭?:“當?然不該。那?樣的人,確實沒有共事的價值。”


    言昳:“那?就是了。你的性格、你的才學,甚至是你的能力,都在我的評估中。而你說愛。如果說是熱愛,其?實人們對某種事情的熱愛、不論是愛國、愛善、愛財,其?實都會被某些人當?做生意,把握住這種心?理往往都能賺大?錢。但?我覺得?你說的是更……個體的愛。”


    李月緹點頭?,直直看著她。


    言昳頓了頓,眉頭?緩緩蹙起來,顯出?一?絲茫然似的表情:“我認為,愛是價值體係裏最不按常理出?牌的東西。很多?時?候,一?個人愛另一?個人是因為對方提供了一?些價值,情感的價值,安全的價值。但?仿佛又不是價值累計的等式。我……也不明白如何計算。”


    言昳一?直想裝作自?己是不懂愛、不願意愛的狠人。


    但?她應該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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