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旭憲彎腰去撿。


    隻看?到白瓷瓶釉下隻有幾個字“祛疤玉露膏”。


    白旭憲手有些發抖:“這是……這是……”給他麵上的傷痕祛疤用的?


    李月緹哽咽著怒道?:“走?!”


    門一下子被推開,先衝進來的是一個麵生的少女:“堂姐!你怎麽?了!堂姐啊——”


    白旭憲有些愣。


    堂姐?


    少女抱住李月緹,轉頭對他怒瞪。


    丫鬟仆人也連忙道?:“爺、您這……您不?能總是這樣啊!”


    白旭憲緊緊將那祛疤膏攥在手心裏,仿佛再也無?臉站在這裏,踉蹌大步朝外走?去。


    言昳暗自?鬆了口氣。


    李月緹做到了。


    隻是她像個太過入戲的演員,跪在書架旁,再也無?力氣起身,滿屋隻剩下了她的嚎啕大哭。


    那陌生的少女抱住李月緹的肩膀,似乎想?要安慰她,李月緹卻推了她一下,喊道?:“白昳!”


    言昳跑過來幾步,抬手驅散了慌手忙腳的仆人,包括那個陌生少女。


    少女點?頭乖順的退出房間,李月緹對言昳伸出手,言昳看?著她布滿淚痕的臉,緩緩靠近她,抓住她的手腕。言昳沒誇李月緹做得很好之類的話,隻笨拙的安慰似的晃了晃她手腕。


    因為她覺得沒法誇出口。因為李月緹是為了自?保才做這樣令她自?己惡心的表演。


    是,李月緹第一步,要把自?己塑造成對白旭憲愛過卻被他深深傷害,後悔失望的妻子。


    李月緹用手手背用力擦了擦自?己的臉頰,待屋中眾人退去,她仰起哭的泛紅的臉,咧嘴努力道?:“我厲害吧。”


    言昳也努力笑?起來,對上她的笑?臉:“……厲害。”


    言昳轉臉看?向窗外,那個剛剛衝進來叫堂姐的少女,正在院子中。言昳道?:“讓她進來嗎?名字你給起好了嗎?”


    李月緹扶著言昳的手站起身:“我鄉下堂親確實有個早夭的妹妹,似乎是叫李冬萱,就讓她用這個名吧。看?她剛剛那模樣,就知道?在白旭憲麵前?喊我堂姐了,挺機敏也挺入戲的。”


    言昳點?頭。


    當她走?出門的時候,就看?到那少女拿著掃帚,很會給自?己找活幹,正在掃石階下的灰塵。少女抬起眼來,看?見言昳,低頭福身一禮。


    這少女,或者說剛剛取名叫李冬萱的女孩,有幾分楚楚的模樣,鼻梁嘴唇有李月緹的書卷氣與乖順,眼卻靈動,眼梢有些像言昳。不?過跟她們二人的相似都不?過兩三分罷了,眉宇之間還是自?有倔強英氣。


    這是言昳花大價錢買來的。


    她之前?就讓輕竹去各個人牙子處、花樓跟管事的說,要暫留十?六歲到十?八歲生的漂亮脫俗的女孩,待時機合適去挑,大價錢買走?。


    今日?白天,跑了幾個地方才挑到了合適的。這女孩還曾經給大戶人家做過一年多的丫鬟,行動舉止不?粗俗,也識得一些字,符合李月緹的鄉下遠房表妹的身份。


    很好,像言昳意味著像她的生母,又有李月緹的氣質,還有自?身的幾分生命力,是讓白旭憲上鉤的極佳人選。


    李冬萱對她一禮後,就聽到了李月緹叫她的聲音,她提起布裙,快走?幾步,朝屋內走?去了。


    *


    言昳跟打著燈籠回了屋,白府移植了各個時節開花的樹木、灌木,此刻華燈初上,白府人丁雖少,但行走?在園中、廊廡下,燈燭暖光,四周景色可謂是珊瑚海般七彩玲瓏、濃綠香花。


    言昳最近總是在思索著,輕竹習慣她眉頭微蹙,眼裏放光的模樣。


    言昳今日?去找券商辦事,哪怕沒有正式露麵,都是在轎子中或幕後遙遙指揮,但畢竟抬手按下一個章,便是保證金都幾千上萬兩的生意,也特意穿的清嘉高?貴。燕子圖案寬鑲褖領到她下巴頜尖還有一段細嫩脖頸,高?領扣下掛著的翡翠墜子隨著步伐微搖,言昳稚嫩的五官因思索顯露出從容。


    輕竹以前?隻在戲本?子聽說過那些雍容端莊的公主?、皇後,她曾經想?象不?出來都是女人,如何能那樣高?高?在上。


    言昳明明有時候也大笑?,也胡鬧,卻在她做決策時,總顯露出濃麗肆意的遊刃有餘。


    輕竹心裏忍不?住叫:是那股勁兒?了。


    但言昳若要知道?她這麽?想?,估計早把手裏的扇子扔過去,罵道?:咒誰是梁家人呢?當皇後也不?看?什麽?國祚,什麽?皇帝?跟臨著抄家前?過門做媳婦有什麽?區別?


    更何況輕竹心裏跟李月緹有一樣的想?法:二小姐或許壓根有神助、鬼思。


    輕竹有時候細想?起來,仿佛肝兒?都顫的害怕。但她家中曾在當鋪混跡多年,一雙眼能識物,更能識人。她輕竹沒有好姿色,也沒有好出身,要的便是有跟主?子的眼光,那眼前?這二小姐就是財神爺附體,是鬼多智上身,抓住二小姐,便是抓住了自?己能爬高?的唯一繩索。


    言昳在廊廡走?了一段,便瞧見山光遠站在她院門口。


    她有些吃驚:“你怎麽?會在這兒??”


    山光遠沒說話。


    言昳:“啊?怎麽?還生氣了?”她一臉不?解的看?向輕竹。


    輕竹莫名其?妙的抬手:“您別看?我,我都瞧不?出來遠護院生氣了,他平日?不?都這樣嗎?不?過今兒?遠護院竟然能到這兒?來杵著,是看?來不?歸府裏管事,暫時歸咱們院管?”


    言昳:“月錢從我這兒?給支是沒什麽?問題,可咱們院可沒有給他住的地兒?。輕竹,你還是找老管事問問,阿遠住哪個長屋方便吧。反正就回家兩天,先應付應付。”


    山光遠半晌才緩緩點?一下頭,又瞧地麵,並不?看?她。


    言昳隻好垂袖,進了門去,扔下一句話:“輕竹,我餓死了,還沒到上冰的時節,屋裏熱,你讓人做點?雞絲涼麵,我就在院子裏吃。給遠護院也弄些,他那長得就一副吃麵條跟往嘴裏倒似的模樣,給他找個盆去!”


    丫鬟們正在廊下乘涼嗑瓜子,見言昳回來,可真是放一周假,上兩天班,自?己都尋思著想?幹活了。聽見言昳指揮,全利利索索站起來,有的去了小廚房煮麵,去大後廚轟人起來做臊子,有的把驅蚊熏袋掛起來。


    言昳坐院子裏,有點?小風也就不?打扇子了,山光遠被輕竹拽進來,也就直愣愣站著。


    一會兒?,真就丫鬟端了一木盆和一小碗的麵過來,言昳那個雖然看?著顯然精致,上頭還有小蔥蔥花配著雞肉細臊子,但倆人一盆一碗比起來,言昳像是蚊子吃肉,山光遠像是牲口養膘。


    言昳讓丫鬟們回自?個屋嗑瓜子去,別在院子裏煩人,輕竹叫了倆人在主?屋裏換被套枕套,院兒?裏就剩她跟山光遠了。


    言昳端著那個比酒盅大不?了多少的小姐碗,托盤上還有給她的三樣小配菜,她吃了兩口,看?山光遠遲遲不?動。


    她皺眉:“不?吃剛剛怎麽?不?說。得了,拿去喂豬,今兒?豬是能吃個水飽了。”


    山光遠也不?跟她那破嘴生氣,端著盆,想?往廊下台階一蹲就這麽?吃,言昳小繡鞋踢了個竹馬紮給他:“都能跟我甩臉色,還裝什麽?不?配坐椅子的奴才樣。坐下吃。”


    山光遠確實餓壞了。他中午跑出去了,其?實是想?去找言昳去了哪兒?,先是去了上次讓他查什麽?黃豆價格的交易所,去了山光遠才後知後覺——這是在幹什麽?啊。


    言昳有不?願意告知他的秘密這一點?,讓他有點?急迫了。但細想?,也正常,他也從沒有多透露過任何自?己的事情。言昳不?是依靠別人的性子,更不?可能依靠他這個還有秘密的人。她自?己有主?意的很,對他有信任也有提防,分的那叫一個裏裏外外,親疏分明。


    山光遠吃著麵條,自?己本?來就算不?上生氣,這會兒?想?通了,心態也平和了。


    言昳吃飯那叫一個磨嘰,以前?也是。她是條件不?好的時候咋樣都行,燉的稀爛的餿菜配幹饃饃她都能囫圇吃了;條件一旦好起來,吃飯是蜂鳥啄花,喝茶是蝴蝶飲露,作不?完的毛病,提不?完的要求——她還特有理:老娘有錢日?子好了,還不?能享受?


    山光遠把一盆麵條跟不?嚼似的吞完了,言昳也把她那兩根破麵條給品完了,她瞧著他:“是知道?你長個兒?,能吃,但這麽?個吃法,你不?怕一會兒?肚子疼。”


    山光遠確實一直有胃病。


    隻是她怎麽?會知道??


    山家沒了之後,他流浪落難那幾年,恰逢河北山東一代的饑荒大潮,他沒餓死就是萬幸,曾為了肚子裏有東西吃,樹皮、泥巴餅、草根,什麽?都吃過。因他還有點?小本?事能偷到些餿漚幹糧,所以不?至於餓死在路上。


    到了金陵之後,他先在孔管事家裏住了幾日?,別說吃飯了,連喝粥都吐。越是金貴的、油脂的、熱燙的,他越吃不?了,腸胃絞痛直打滾。孔管事的媳婦是個老實好人,先拿粗糧雜麵餅子掰碎了,沾了糊糊一點?點?給他喂,一天喂六七次,待稍微好一些才開始吃飯喝粥什麽?的。


    但山光遠一直腸胃很不?好,特別是前?世二十?多歲之後打仗那些日?子,又嚴重起來,但他幾乎沒對外表現過。年紀大了,忍痛的能力也強了,再痛他都能捱過去了。


    言昳說著話時候,還瞧他臉色。


    胃隱隱作痛的山光遠:“……沒事。”


    “沒事兒?個屁。”言昳扯著嗓門在院子裏喊輕竹:“我那個酸棗糕還剩不?剩呀!”


    輕竹在屋裏沒聽見。


    山光遠靠近一步:“別喊。”


    言昳撇嘴,還想?起身叫輕竹,山光遠知道?她要是咋呼起來,簡直是一千隻雀對罵般嘰嘰喳喳,伸手按了她肩膀一下:“不?用!”


    言昳突然一顫,回頭瞧他。


    不?是瞪他,是看?他。


    山光遠知道?她不?愛讓人碰,放開手來,又退了半步,就那麽?站著。


    言昳目光從他臂膀上滑下去,落在他手上。


    他一向生了雙很可靠的手,掌寬指長,指節凸起,手心裏全是繭卻很靈巧,幹燥溫實,有種一隻手能把所有事兒?扣住的魄力。


    他倆少年離散後,多年再見麵,他在西北當兵,頭鎧下的下半邊臉被幾層麻紗蒙著,遮蔽風沙。她當時瞧見他那雙手拿窄刀割開細秸稈,一把秸稈絲在他手裏編一編,編成了個裝蛐蛐用的小籠子。


    沒認出臉來,就先認出這雙手來了。


    言昳突然不?叫了。簡直跟點?中了啞穴似的,隻回過頭去,因覺著氣氛尷尬,跟找事的貓兒?似的,不?喵喵,隻拿爪子沒頭沒腦撥弄空了的碗筷。


    山光遠拖了竹馬紮過來,離她一臂遠,突兀道?:“我。姓山。”


    言昳腦子裏在琢磨以前?在西北相遇的事兒?,心不?在焉,隻稀裏糊塗的應著:“唔。”


    山光遠啞著嗓子,慢慢說,說幾個字便看?她的臉色:“京師,山家。二、小姐,知否?”


    言昳側臉對著他,她鈍鈍的點?頭。


    山光遠:“當真?”


    言昳眼睛直視著牆角幾盆花,聲音呆呆:“嗯。那個山家。”


    山光遠前?世並沒有正麵告知過她,是他打探的時候,她伸了耳朵聽見的。所以上輩子大家小時候都裝彼此不?知道?,她不?問,他也不?解釋,但言昳私下估計也沒少查山家的事兒?。


    他還算是頭一回在她麵前?說。


    隻是可惜自?己現在口舌實在不?利落。


    他說的也隻好很簡短,言昳的回應更簡短:嗯、啊、這、是。


    馬褂一穿,她都能去當捧哏了。


    山光遠覺得不?大對勁兒?,她怎麽?這麽?不?關心也不?吃驚?他從竹馬紮上站起來,去看?言昳的臉。


    她眼睛直的跟前?世學書時候似的,人在金陵城,魂在渤海灣,早走?神了!


    山光遠差點?氣笑?了。


    好呀。他在這兒?吐露威脅性命的身世秘密,她在那兒?神遊發呆了?!


    山光遠聲音低啞,突然拔高?一點?音量,就跟古琴重弦被狠狠一撥:“……白昳!”


    言昳一激靈,回過神來。


    山光遠無?奈:“……我說的。聽、到了?”


    言昳竟然點?頭:“嗯。你是大家口中那個貪墨受賄、奸邪狡詐、殺戮成性的將門山家僅剩的獨子。”


    山光遠有點?吃驚,真沒想?到她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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