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查寧波水師大案!”


    “為言實將軍之?死追查到?底!”


    “熹慶公?主罪責難逃!“


    這樣的黃紙紅紙, 在城內貼的到?處都是?。


    言昳現在所在的街巷尤甚。這兒算是?文人聚集地, 賣筆墨與?書籍的店鋪、印刷廠和茶樓與?洋式咖啡店混雜。言昳坐在樓上, 看著對?麵有家茶樓內, 人聲鼎沸, 很多十?七八歲或二十?出頭的書院生徒,正在裏頭討論些什麽。


    從衣裝也能看得出, 這幫學子有的家境貧寒,有的卻是?高門世家或商賈之?子, 貧富差距可不小,竟也能說的到?一塊去。


    輕竹探頭往外看了?看:“您要是?覺得吵, 我把窗子關了?也成。”


    言昳搖頭:“放著吧。你手裏拿的是?什麽信?”


    輕竹笑:“遠護衛托軍中送來的。”


    言昳拆開?, 掃了?幾眼, 往後?靠了?靠,輕聲道:“……言實沒死。”


    輕竹驚喜,在屋裏轉了?個圈子:“這、這可真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說會不會是?阿遠救了?他?嘿嘿,也不對?,阿遠是?挺厲害的,但好像也沒這樣的本事。”


    言昳抿嘴一笑:“說不定他有呢。”


    輕竹的快活很單純,言昳心裏卻是?壓的沉甸甸的慶幸。


    其實,若真是?言實這輩子……如此早的戰死, 她畢竟曾接受過一次他的死,或許這次隻會壓抑在心裏,不會再掉眼淚了?。


    但積累下來的更?多的,就?是?對?這世道的恨。


    若非恨,以她在乎成本,錙銖必較的性子,也不會願意讓諸多報紙頭版炮轟熹慶公?主。


    正巧輕竹也說到?這個。


    “新東岸一直沒有固定地點,倒還好,隻是?承接印刷的幾家廠子都被封了?。江南時經因也有些金陵知府的入股,聽說是?公?主找他去吃了?頓飯,回來便大改版,還想抓幾個編者——”


    言昳一邊動筆,一邊道:“金陵知府也就?做做樣子,公?主又?不給他月俸,江南時經每年給他那麽多分紅,抓進去也是?為了?藏人。那頭讓人給他墊的禮都準備好了?吧。”


    輕竹點頭:“不過金陵、蘇州、寧波諸多地方的印刷廠都被封了?,估計一段時間內也難以印報出版了?。”


    言昳料得到?這個:“嗯。不要緊。”


    輕竹歎氣:“公?主是?個記仇的人……咱們這些年辛辛苦苦做起來的報業,怕是?要毀了?。”


    言昳笑了?:“毀了??你且往那對?麵茶樓裏看,哪個手頭不拿一份新東岸或者江南時經。大人物要毀了?的報紙,往往才有價值,過了?這道坎,咱們就?能做成大江南北知名的了?。”


    但她還是?拈著那張信紙,笑容擴大,道:“你說某些人真跟鋸嘴葫蘆似的,要不知道該說什麽可以不說,說個新年快樂——”她把信紙當秋葉似的輕輕一拋,指尖壓上去,輕點著已幹的墨跡。


    輕竹可不敢上前看,笑:“這四個字,簡單平凡,越是?把阿遠護衛的心思都說在裏頭了?。我這個小勢利眼盼著二小姐發財,他可跟我不一樣,就?盼著您快樂。”


    言昳知道輕竹嘴甜,但話也不作假。


    他總是?說一些既可以輕輕帶過,又?隱含重重心思的話語。


    言昳敲著沾滿海腥味的紙:“還不如說,大過年的,來都來了?。”


    不過……山光遠真跟她肚子裏的蛔蟲似的,怎麽就?這麽知道她最擔憂的是?言將軍的生死。


    她一瞬間動了?給他提筆回信的心思。


    又?作罷。


    他心中說了?要多在軍中留兩日,她送信去軍中,也不怎麽好看。


    她也沒什麽好說的話就?是?了?。


    嗯。


    等?他回來,她也已經把手裏的髒事都處理的差不多了?吧。


    言昳折起信紙,問道:“那邊人都到?齊了?嗎?”


    輕竹點頭:“剛剛他們徐番頭來報了?,還是?阿遠篩選過的那幫人,特意挑了?之?前去抓豪厄爾的那些個。明兒等?局麵定了?,番頭會多送些人過來,保證府裏內外都能控住。”


    言昳跟那個番頭打交道不多,但是?山光遠接觸過。


    說是?以前的鏢行人,現在有些路開?始修蒸汽火車,有些靠船,再加上戰亂,鏢行做不下去,他們就?做私人武行。說是?可靠嘴嚴,利落幹淨,從豪厄爾的事兒也可見一斑,言昳就?付給他們一年的錢。


    言昳道:“在這兒吃了?飯,回去等?我下令,再動手。”


    說著,她手下仆從騎馬已經到?了?樓下,打開?墊著棉絮的箱盒,把螺鈿紅漆飯盒拿出來。才上了?樓,言昳就?嗅到?了?鬆鼠桂魚、梅子排骨的香氣,笑道:“夜還長,飯要吃好。”


    等?從書屋離開?,夜幕低垂,那些大字如怒吼的招貼也被風吹落了?大半。這座城總有一種火不燒到?袍邊都不會拍打的閑懶貴人模樣,江水上流光溢彩的花船是?貴人頭上攢金碎珠的飛鳳,霧靄籠罩著燈紅酒綠是?貴人身上的紗霞綾羅。


    螞蟻窩般的河溝子、歪樓子與?遊蕩著的光膀子的力工,不過是?衣袍上的虱子,撣一撣便掉了?……


    言昳才到?家門附近,就?瞧見了?側門對?麵巷口,有個躑躅的身影,牽著一匹馬不知道該不該靠近。


    夜色濃稠,她遠了?看不清楚,等?路過時車上近眼一瞧,竟然是?背著個小包裹的寶膺,他頭上隻戴了?銀簪子,身著竹色程子衣,手裏拎著個木杆燈籠,神色淒惶卻又?很有耐性的往另一邊街巷看。


    言昳忙探出頭去:“寶膺?你怎麽會在這兒?也沒乘車來——是?出了?什麽事嗎?”


    寶膺轉頭,瞧見她,鬆了?口氣:“我問了?府上人,說你沒回來。”


    言昳拉開?車門,將他拽上車來:“那就?進屋去坐啊。難道是?下人沒認出你來?你就?穿了?這些?”


    寶膺摸了?摸落雪的發髻,笑道:“我不打緊,也不打算進府去。哦對?,你之?前不是?說我家裏點心好吃嗎?我帶了?些給你。”


    他拿著個沉甸甸的食盒,分量多的離譜。言昳有些驚訝,卻也敏銳的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果然寶膺道:“往後?再給你帶,就?沒那麽容易了?。”


    言昳看他,心裏一緊:“……你要去哪兒?是?公?主要帶你離開?金陵了?嗎?”


    寶膺手搓了?搓膝蓋:“不是?。是?我自己?要走。我沒想好……先從公?主府搬出來吧。我自己?有攢一點錢,在想住雞鳴寺附近還是?許府巷呢。”


    言昳怔忪片刻:”是?因為最近發生的事兒?”


    寶膺半晌點了?點頭:“隻是?事由之?一,有過太多我受不了?的事了?,這件事或許觸及我底線了?。”


    明明言昳和他一般大,想來想去,卻勸道:“我這話說的可能你不愛聽。你搬出來還好,但畢竟年紀還小,不到?跟她掰麵的時候,在外還是?莫要表示出要斷絕關係的意思。不是?說還要攀著她,而是?在這時候跌了?她麵子,我怕她對?你都能……”


    寶膺眼睛直愣愣看她好半天,言昳眼睜睜看著他眼底有點氤氳。寶膺覺得隻有她不問他為什麽不要世子位置,為什麽這麽任性。她一概不問,隻為他考量著才勸一句,要他先別跟公?主掰麵。


    言昳看著他,生怕寶膺哭了?。


    可他又?撲哧笑起來,趁著笑蹭了?蹭眼角:“你平時那麽一個爽利的人,怎麽到?你擰著眉頭,跟小老頭似的跟我講道理了?。怎麽了??”


    他笑的又?是?那樣圓融可親,揣著手左右看言昳的妝發臉色,本來還笑著說她這蝦須釵、佛手簪全?是?會晃悠的靈巧玩意,可他還真從言昳臉上瞧出什麽不大對?勁來,笑漸漸落下去,輕聲道:“最近你那頭也出了?什麽大事嗎?”


    言昳心裏真是?跟蓋了?層新棉花似的,有種送快透氣的暖意。


    她捏了?捏手,沒掩飾:“是?出了?點事。”


    但她後?頭沒話了?,顯然也是?不願意說的。


    寶膺不問,垂眼道:“我來,重要的也是?告訴你一件事。”


    他看了?輕竹一眼。


    輕竹知道這孩子在公?主身邊多年,必然是?小心,就?點頭下車,遠離了?兩步,去牽寶膺騎過來的馬。


    寶膺:“公?主……要拿你爹來頂缸。估計賣船的事兒,寧波水師的事兒,都會一股腦塞到?你爹頭上去。這事兒,跟韶星津通過氣兒了?,他那邊也會坑害你爹。”


    言昳隻是?笑了?:“這麽大的缸,讓白旭憲一個人頂,那她真是?要受累忙活好一陣子了?。”


    寶膺驚愕:“你不怕嗎?哪怕說這年頭少有誅九族一說了?,可你是?他親生閨女,這些罵名到?他身上,你也受累!而且你爹若真的砍了?頭,你怎麽辦?這往後?……做官不成、嫁人也難……”


    言昳笑:“你怎麽替我考量這麽多!”


    寶膺急了?,抓住她兩邊胳膊:“你別笑了?啊,白昳!我的二小姐!你怎麽都不怕呢?我知道你有錢,有產業。可哪怕是?有錢,你爹背了?這樣大的罵名,也沒用的!”


    言昳伸手拍了?拍他膝蓋,道:“寶膺,我是?傻樂的性子嗎?我心裏有數,隻是?過些日子,你再見著我,別覺得我嚇人就?成。或許到?時候,關於我家裏的事兒,我也跟你說上一二。”


    寶膺臉上還有點迷惘,但手漸漸滑落下來,牽了?牽言昳的手指,道:“嗯。你做什麽我都不覺得嚇人。之?前咱們看報的時候,我看到?新東岸、江南時經、醉山冊都是?你挑出來不看的,應該是?跟你有些關係的……而這次,站出來說話的,也都是?這幾家報刊。我都懂。”


    寶膺真是?玲瓏心思,言昳一直知道他聰明,但她還是?不敢接寶膺的這句貼心話,隻是?道:“我不是?你想的那樣。對?我而言,這事也是?有利可圖的。”


    她雖然說,但寶膺顯然隻信了?一半的樣子,不住點頭卻還是?笑著晃著她的手,笑的兩邊有點尖兒的牙露出來。


    言昳一直把他當小孩,他晃了?半天,她才覺得可能不太妥,鬆開?手,道:“你住到?哪裏,記得一定知會我一聲。”


    寶膺:“嗯。不過在此之?前……我要去找一趟言涿華。他爹戰死,公?主脫不開?幹係,她想著脫罪推給你爹,我卻不能裝瞎裝死。言涿華恨死我都是?該的,但我不能不去拜見他家眷,我不能不認這件事。”


    言昳心裏感歎:公?主的端華隻在麵上,駙馬更?是?敗絮其中,皇裔貴胄該有的一點進退體麵、知恥坦蕩,竟讓這一個孩子沁進了?骨子裏。


    她本來不想說,但想了?想寶膺跑來在雪夜裏等?半天,隻為了?那幾句提醒,這一盒怕她以後?吃不到?的點心,言昳難以鐵石心腸,輕聲道:“其實言將軍並沒有死。聽說是?被人救上來了?。估計消息也快傳進金陵來了?,你且等?幾日——”


    寶膺瞪大眼睛,剛要開?口,輕竹忽然小步跳到?車上來,掀開?車簾,急道:“駙馬怎麽來了?!”


    寶膺和言昳麵麵相覷,她抬手拉開?側麵車窗的雙麵絨簾子,從兩個巴掌大的玻璃窗子往外看。


    真是?駙馬。


    跟他兒子似的,也不聲張,架了?一輛看起來堪稱寒酸的小車,他沒帶太多奴仆,親自露臉在前門與?門奴說話。


    偏偏是?今日。


    也就?是?今日,門奴都換了?人,瞧見駙馬來了?,也是?一悚。


    局都成了?,隻打算等?二小姐回來便收網了?,老蟲在屋裏就?差被擒住了?,這會兒卻闖進來一個動不得的撲棱蛾子!


    言昳忙道:“把車駛進巷子裏去,別讓他瞧見。”


    車馬連忙小碎步,駛入了?剛剛寶膺等?人的巷口,輕竹跳下車,縮在牆角往那頭看。


    她問寶膺:“你爹為什麽會來?是?公?主要他來辦白旭憲的嗎?”


    寶膺心裏有點惴惴,在昏暗的馬車裏搖頭:“不可能,公?主早就?不信任他了?。我爹最近幾日也沒有回金陵,就?算回了?,至少也沒回過公?主府。”


    言昳跳下車,提起窄褶膝瀾,也從巷口往門口看了?看。


    駙馬聽門奴說白旭憲不在,氣笑了?:“他在不在我能不知曉嗎?昨兒才回得金陵,今兒就?出去了??是?他不想見外人也就?罷了?,連我也見不得了?!”


    言昳想了?想,道:“讓他進去。”


    輕竹不安:“這萬一他是?要幹什麽大事。”


    言昳想明白了?:“他沒那本事。讓他見到?白旭憲這一麵也好。否則白旭憲府上有些日子沒招待人了?。你讓人跑進去說,讓門奴給開?門。”


    寶膺上前幾步:“……這是?要怎麽了??”


    言昳思忖回頭:“我估摸著,想跑路的不止是?你,還有你爹。他沒帶上你,卻打算來白府帶上自己?另一個兒子。若他有本事帶出金陵,那就?先讓他帶,我們回頭再攔,他一個跑脫了?的駙馬,也沒本事了?。若是?帶不出去……那就?是?公?主的人跟著了?,那我也真沒辦法了?。”


    寶膺咬牙:“這事你別管了?。我自己?家的事兒,我自己?辦。”


    他回身去牽自己?的馬,道:“他們料想是?從後?門接出來,我在街頭跟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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