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 她再次轉身,直接出了書樓。


    蕭熠這次沒有再阻止她, 而是望著她離去的背影,輕輕彎了彎唇。


    這大概是他重生以來,頭一刻真正輕鬆的心情。


    隻是他這輕鬆之意連兩個時辰都不到。


    待賀雲櫻離開書樓之後,蕭熠便回房更換了常服, 又到自己的書房批複公文密信。隻是批複了十餘封,便覺得眼皮發沉,越發困倦。


    於是直接在書房的小榻上和衣而臥,想著略略小憩片刻便是。


    然而他這些日子身體還是很有些損耗的,即便解了毒,到底還有幾分虛弱疲憊,這一覺當真睡下去,又香又沉。


    等到醒來,已經是一個多時辰之後,時間都過了晌午。


    “林梧,季青原去給母親請脈了麽?”


    蕭熠翻身坐起,眼睛還是有些幹澀,便闔了眼簾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同時向外問了一句。


    “回王爺,請過了。”林梧十分謹慎地沒有進書房,就在門口躬身回答,“季先生為老王妃開了安神湯藥。”


    “嗯。”蕭熠淡淡應了一聲,又隨口問道,“縣主又過去陪伴了麽?”


    林梧雖然在門外,頭也低得越發深了:“蔣公子剛才到府探望,在老王妃院子裏吃了兩盞茶,現在縣主陪著老王妃,還有側妃與小郡主,都跟著蔣公子一同去天音寺了。”


    蕭熠原本按著自己眉心的手不由一頓,同事掙開了眼睛。


    “蔣際鴻是來探望誰的?帶了什麽禮物?”他壓了壓心中微微浮起的煩躁之意,平聲再問。


    “說是來探望王爺與老王妃。”林梧的聲音不自覺地略降低了些,“不過,也有給縣主的禮物。午膳前,老王妃也打發人到了書房,但看您在休息,便沒有打擾。”


    “留了他午膳?”蕭熠起身出了書房,向外邊走邊問。


    “是。”林梧已經快要將頭低到地上,“縣主為老王妃做了一道魚羹,但老王妃胃口不太好,不過蔣公子陪著說了一會兒話,出門時看著心緒好些了。”


    魚羹。


    蕭熠的左拳在袖中握了握,又放開:“知道了。備馬。”


    這時剛好柴興義捧著一疊卷宗過來,但看著蕭熠的臉色,以及林梧偷偷打的手勢,還是躬身一禮,便退到了旁邊。


    蕭熠掃了一眼柴興義,腳步仍舊不停,隻是口中吩咐:“將軍報和秋闈之事單獨分出來放在我案頭,餘下的叫欒敬先看。漕運的事抄送一份,拿給安逸侯。”


    一邊走著,一邊又隨口吩咐了幾件旁的事。


    柴興義也不敢先將卷宗放下,便抱著手中這一疊跟著走,同時應聲記下。


    一直到蕭熠吩咐完最後一句,上馬揚鞭而去,柴興義心裏才默默歎息了一聲:這麽多公務,還要這時候追去天音寺,今夜書房大約又要秉燭達旦了……


    天音寺與景福寺、玉泉寺是京城左近的三大名寺,皆已曆經數百年香火供奉。


    其中景福寺在城東,常有廟會慶典,官商平民皆喜遊玩。


    玉泉寺在城南,雖無山水相依,卻有數十參天古樹,並許多名貴花草,是京中少年時常遊覽之處。


    而京北的天音寺在三寺之中風景最佳,背靠淩雲峰,下臨澄心湖,又有大片的花樹與精美亭台樓閣。即便出城之後仍要走上幾裏才到,遊人依舊很多。


    蕭熠策馬到得山下時,剛好有一群官家少年少女也乘車到達。


    他身著水色廣袖道袍,外罩蟹青沉華緞披風,淺淡清冷的衣料在陽光下折映光華如水,越發稱得他麵如冠玉,俊逸過人。


    翻身下馬,隨手將馬鞭拋給林梧,直接向寺中快步而行。


    行動雖快,卻並不慌亂,頎長削正的身形隻是更添幾分果決英氣,自然也在一路前行之間,引得側目無數。


    很快到了天音寺南側的清韻堂,此處有數間靜室,是寺中遊客,尤其前來參拜遊覽的長輩或貴戚女眷經常吃茶之處。


    一到清韻堂左近,便見有王府隨行的侍從,也有蔣際鴻的長隨在外伺候,蕭熠心中又是微微一刺。


    無論政務或學問,他都與蔣際鴻頗為相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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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裏,蔣際鴻雖然是他較晚納入麾下的心腹幕僚,但政務謀劃獻策之事上卻是最為得力的右手。


    至於蔣際鴻那時與賀雲櫻便頗為相熟,蕭熠當然是知道的,也並不太介懷。


    雖然他確實不喜歡蔣際鴻與賀雲櫻下棋。


    她那時總會倚在他懷裏隨口說起,是輸是贏,還是發現了什麽布局的妙處。


    就像說起書畫時一樣,她興致勃勃,聲音明亮,有小小的活潑的歡喜,也有在棋道上的向學之心,會纏著他問東問西。


    可他那時偏偏不願意教她下棋。


    也不知到底是因為介意她曾經先去問過蔣際鴻幾句,還是太喜歡看她眼睛亮晶晶地在自己懷裏撒嬌,又或是那黑白棋道的算計之間,也藏著他心裏隱約不可說的擔憂。


    總之她纏著他學的時候,他沒有教。


    此刻再次想起,便如已然破碎的幻夢一場,思之愈痛。


    蕭熠定了定神,放緩了腳步,踏入靜室。


    小有意外的,此刻在內吃茶的,竟然隻有母親霍寧玉,蔣側妃以及終於喝了整整半個月香灰水、終於從前次“撞鬼中邪”中恢複了的蕭嫿。


    “母親。”蕭熠心思回轉自是飛快,瞬間已然沉心,但母親在內,卻終究不能直接退出去,隻得恭敬躬身。


    他此刻臉上的巴掌印子當然已經消了,但霍寧玉掌摑蕭熠實在也不算一件小事。蔣側妃與蕭嫿皆已經聽說了,此刻都微微垂目,不知這對母子是否會再起衝突。


    萬幸,此時的霍寧玉心緒已經和緩了許多:“你怎麽來了,不多休息一下?過來吃茶罷。”


    “是。”蕭熠欠身應聲,走過去在母親身邊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在旁邊掠過,果然見到蕭嫿的另一側有空座位與空茶盞,母親身邊也有。


    “你這幾日怎麽瘦了這樣多?”霍寧玉早上的怒氣已經消散,雖然還有些事還在心頭並非一時可解,但到底是親生骨肉,還是心疼的。


    蕭熠微微欠身:“前些天略有些忙,暨陽初秋還是悶熱,飲食清淡了些而已。”


    “隻是這樣?”霍寧玉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肩臂,疑色並未減少。


    蔣側妃與蕭嫿這時卻站起身:“王妃與小王爺慢聊,我們出去走走。”


    霍寧玉與蕭熠當然不會挽留,頷首應了。


    隻是當蕭嫿挽著母親蔣側妃出去靜室的時候,卻在門口低聲說了一句:“表兄是不是帶柔善去了……”


    蕭嫿不願意與賀雲櫻姐妹相稱,所以就叫她的封號,但這最後半句因著已經出門了聲音就小了下去,蕭熠聽不清楚,心頭卻被牽動更多。


    他分神之間,母親接下來提到父親蕭胤的兩句話便沒聽清楚。


    “伯曜,”幸好霍寧玉自己心緒太過複雜,也沒有留意,又歎了口氣,“總之,今日是我太急躁了。”


    蕭熠聞言起身,再次跪在母親跟前:“母親對我失望,就是我的不是。您肯隨我回京,不管如何責備,都是我的福氣。”


    霍寧玉心中愧疚,又撫了撫他的頭發與麵頰:“我知霍家那一套,在輔臣圈子裏行不通。隻是我到底是個軟弱的人,以前麵對不了,便自己走了,也免得拖累你們。今次,是生氣你不說實話,但你妹妹說的是,我不該打你的。”


    蕭熠再度欠身,心中一時竟難以平靜。


    既是略有些寬慰於母親心緒平緩,另一則,便是不知道母親所說的妹妹,是賀雲櫻還是蕭嫿。


    但這卻不能問了。


    這時霍寧玉又扶他起來,仔細問他這幾日公務之外的飲食起居,可否生病中毒,怎麽會消瘦至此。


    蕭熠至此已經無法徹底隱瞞有關多人中毒之事,隻能盡量含糊其辭,表示自己雖然也中過但已經無事等等。


    霍寧玉聽了更加心疼,母子二人說話半日,也算重歸於好。


    隻是蕭熠心裏始終難以平靜,雖然與母親說話是要緊的,但同樣掛著已經單獨出去許久的蔣際鴻與賀雲櫻,心底便像小火油煎一樣,慢慢煎熬,疼痛糾結不算劇烈,卻始終不斷且越積越深。


    終於尋了個話頭,蕭熠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對了,文澄是與櫻櫻去散步了?今日有沒有旁的書院同窗?”


    “當然沒有。”霍寧玉笑道,“你是該重新說親了,怎麽在這事上這樣糊塗。便是有其他的同窗,也應當攔下來。說起來,你覺得將櫻櫻許給蔣際鴻如何?”


    第35章 留手   滿身罪孽,便狠得下心。……


    “母親怎麽有這個想法?”蕭熠靜了一瞬, 隨即含笑低頭抿了一口清茶。


    兩輩子的涵養與忍耐,大概便全都體現在了此時。


    霍寧玉果然絲毫沒有看出他心中真正翻起的驚濤巨浪, 繼續道:“蔣際鴻這孩子學識很好,行事為人也周到妥帖。雖然是平南將軍府的公子,在南陽居做粗重活計的時候卻不嬌氣,是個能照顧人的。”


    “嗯。”蕭熠垂目應了一聲,拿著茶盞似在思索。


    “且櫻櫻與蔣際鴻蠻聊得來,我瞧著比竇啟明話更多些。”霍寧玉又想了想,笑意慈和,“年紀門第也都合適,平南將軍夫婦又在兗州,櫻櫻嫁過去也不用侍奉婆婆……”


    聽著母親這是連婚後的事情都想到了, 蕭熠簡直眼前發黑。


    但他還是強自忍住,聲音平靜地笑道:“櫻櫻先前不是說,暫時無意婚事麽。我也以為母親想多留櫻櫻在身邊兩年。”


    “這女孩兒的心思,還能直接大喇喇地說出來?”霍寧玉笑著拍了拍兒子的手, “且別說櫻櫻了, 就是你, 有什麽心思會直接說麽?”


    “這個……”蕭熠素來自詡辯才無礙,然而麵對母親忽然一問,也不由一時語塞。


    心下飛轉之間, 想起的竟是前世裏賀雲櫻表明心意的樣子。


    她紅著臉,眼睛裏似有煙霧水波, 又似有星光流離。


    “我心悅殿下!”


    她不是不害羞,她隻是那樣地喜歡他。


    那時他說了什麽呢?


    蕭熠又想了想那時的感覺,似春風拂麵,似溫泉入懷, 似美酒香蜜在心。


    但他卻仍舊冷淡著,故意去看賀雲櫻勇氣用盡之際,緊緊張張害怕被拒絕甚至被鄙夷,想要逃走卻又不甘心的樣子。


    還有就是當他終於笑了笑,低頭去親她的時候,她眼中那加倍的害羞與歡喜。


    “伯曜?”霍寧玉瞧著蕭熠似乎有些分神,又叫了他一聲,“你是不是也有喜歡的姑娘了?要不先說你的婚事,再給他們定親?”


    “這樣快就提定親麽?”蕭熠這下倒是回神了,隨即掩飾自己的反應,幹咳了一聲,“還是要問問櫻櫻自己的想法罷。”


    說到此處,順勢起身:“說起來,櫻櫻他們在外頭許久了罷?我也扶母親出去散一散,看看他們?”


    霍寧玉搖搖頭:“來的時候他們陪我走了一會兒,我等下要與蘭台大師去吃茶。你若是氣悶便自己去走一走罷。這些日子公務繁忙,也該活動一下。”


    得了母親的話,蕭熠也不推辭,隻叫竹葉竹枝等人好生伺候,隨即退出了靜室。


    林梧在外等候了這半日,已經打探完畢,一見蕭熠出來,立刻上前附耳,低聲稟報了幾句。


    蕭熠神色微微一頓,隨即吩咐了一句加派人手保護老王妃,自己便往遊人更多的天音寺東側五雲塔方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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