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雲塔前有一片與淮陽靈霞寺中相類的庭院,有時也有詩會法會之類。但通常更引人注目的,卻是烏雲塔下的一座棋亭。


    此亭是依著山石古樹而建,前任天音寺主持玄逸大師棋藝精絕,經常在此亭中與人對弈,還留下了不少為人稱道的精妙棋局與相關詩作。


    隨後數十年直至如今,天音寺的僧人亦多有棋道高手,在天音寺中對弈也是文人之間稱道的風雅之事。


    今日蔣際鴻邀請賀雲櫻的由頭之一,就是他要過來與玄逸大師的弟子慧成對弈。


    蕭熠到得棋亭前時,正是蔣際鴻與慧成的第三盤後段,四周圍觀遊人很多,旁邊另有一少年僧人在立板上記了比數。


    看起來今日這位慧成師父應了數人棋局,在蔣際鴻之前已經與另外兩人對弈過,四盤皆勝。


    與蔣際鴻的前兩盤,卻是開場首盤大敗,第二盤小勝。


    眼看這第三盤行至中局,慧成似乎占優,旁人議論之間也覺得應當還是慧成得勝,但蕭熠略略駐足看了片時,便知慧成敗局已定,隻是蔣際鴻仍在誘敵深入,蓄勢待發而已。


    而蕭熠真正想見之人,則是坐在蔣際鴻身後一步之外的石凳上,極其專注地盯著棋盤。


    賀雲櫻這次出門,穿了一件柔蘭軟煙羅衫子,下配杏黃月華裙,樣式極其簡單,發髻間也隻有一支玉釵並一朵盛放的茶花,些許碎發柔柔地垂在額間鬢邊,沒有宮妝齊整的精致,卻添了十分天然風情。


    她嬌豔明麗的麵容上幾乎未施脂粉,隻有眉尾添了些許黛色,瑩白肌膚自有柔潤光采,嫣紅櫻唇的唇角微微揚起一個極小的弧,不知是今日遊玩帶來的歡愉,還是驚歎於棋道精妙的欣喜。


    總之,她專注地看著棋局,而五步之外的蕭熠,更加專注地望著她。


    很快又是一盞茶時間過去,隨著蔣際鴻投子收網,慧成已經自知敗局難救,於是索性直接認輸,起身一禮:“蔣公子高才,貧僧認輸,佩服之至。”


    蔣際鴻連忙還禮:“慧成師父今日迎戰兩位高手在先,學生雖然僥幸小勝,其實勝之不武。”


    慧成搖頭:“不,蔣公子棋力高於小僧,便是沒有旁人棋局,亦是如此。再者剛才蔣公子留手,小僧看得出的。”


    他二人這裏還在你來我往地謙遜,圍觀眾人已經開始就著棋局紛紛議論讚歎。


    蔣際鴻若不與蕭熠或竇啟明的俊美相比,其實也算是端正瀟灑青年,此時顯出過人棋藝,又有謙遜的君子之風,一時間也很得眾人讚歎欣賞。


    賀雲櫻起初太過專心看棋,隨後自然是順勢望向慧成,聽著那些客套話,幾乎是等他們說了兩三句話之後,才看到另一側不知道來了多久的蕭熠,以及他望向自己的目光。


    “兄長。”距離不過五步,於情於理都不能當做沒看見,她隻好微微欠身,打了個招呼。


    蔣際鴻聽見這一句,也順勢轉頭,旋即笑著拱手見禮:“——蕭兄也來了。”


    他為人處事何等通透,一見蕭熠身穿常服,後頭也沒有侍從貼身跟著,便沒有提起王爵頭銜,改換稱呼。


    “文澄兄好雅興。”蕭熠的目光轉到蔣際鴻處,自然是如同每次與書院眾人相見一樣,笑容溫和,風度儒雅,“以前也有耳聞文澄兄精於奕道,今日一見,果然精湛。我也許久不曾下棋了,不知可有興趣再擺一盤?”


    賀雲櫻心頭微微一動,旁人不知蕭熠的繁忙,她卻不用問也能推算出。


    宮變剛剛結束,按著前世所知,不久就會傳來江南水患之事與西南糧道變故,再之後就是科場案。


    他那樣多的公務,哪裏來的閑情跑來與蔣際鴻下棋?


    蔣際鴻當然不知道這些,他本就是真心喜愛下棋之人,以前也略略聽說過小靖川王自十二歲起,便在宗室公卿子弟之中再無敵手,難免見獵心喜。


    再一宗,便是也有些好奇蕭熠真正的棋藝深淺。


    畢竟自古以來這皇室與公卿豪門之中,終歸是多有紈絝子弟,少有真正才學過人之輩,這再無敵手,也許隻是旁人太平庸呢?


    譬如今上文宗諸子,哪怕是號稱文武雙全、才能勝過同儕的三皇子,其實當真放在文淵書院仕子之中,隻怕除了出身之外樣樣都是敬陪末座。


    此時圍觀的遊人尚且未散,雖然不知蕭熠是什麽身份,但隻看他這樣的俊逸風華,便已經足夠讓許多少女駐足了。


    於是蔣際鴻與蕭熠剛剛坐下,棋局還未當真開始,圍觀之人便已經比先前更多了兩成。


    “蕭兄請。”蔣際鴻客氣地伸手示意蕭熠執黑落子。


    蕭熠微微一笑:“誠如剛才文澄兄所言,你與慧成師父已經下了三盤,氣力有損,我讓文澄兄三子。”


    說著便自己動手交換棋盒,改為執白。


    蔣際鴻這時笑意裏不免便有些尷尬了。


    他在文淵書院平輩之中,以棋道而論可稱魁首。慧成是玄逸大師的親傳弟子,在天音寺諸僧之中可排至前三,蔣際鴻剛才不過謙遜之詞,哪裏是當真認為自己不如慧成。


    蕭熠開口就要讓他三子,也未免太過自傲了罷?


    賀雲櫻其實心中也有相類的疑問。


    她知蕭熠精通棋藝,但前世裏他與蔣際鴻對弈,蔣際鴻還是有三四成勝率的,且即便是蔣際鴻敗局,也從未大敗過。


    若是讓了三子,那連勝負都難說了。


    “蕭兄太過大度了。”蔣際鴻最終還是笑了笑,壓下了心頭隱約的不快,縱然蕭熠這是有些輕視之意,但不管是看在賀雲櫻的麵上,或是家族關係,此刻還是不能駁回,索性依言擺棋落子。


    心中隻道等下略略留手小勝就是了,想來以蕭熠的敏銳,也不會有下一次了。


    清風徐來,鬆枝簌簌。


    竹葉輕響之間,菊桂飄香,滿是清爽秋意。


    五雲塔下的棋亭之中,越聚越多的圍觀眾人之間,隨著時間慢慢過去,卻也越發安靜。


    幾乎隻能聽到風拂鬆枝竹葉,以及棋盤之上的嗒嗒落子之音。


    距離棋盤最近的賀雲櫻與慧成幾乎是連呼吸也都放輕了些。


    因為誰也沒料到這棋局走向竟是如此。


    開場蕭熠讓了蔣際鴻三子不錯,然而幾乎是一盞茶之後,他的棋路便已大開大闔,殺機如鋒。


    蔣際鴻的溫和含蓄,誘敵深入,在蕭熠的棋路麵前根本不堪一擊。


    剛至中局,蕭熠的白棋已經摧枯拉朽,將蔣際鴻的黑子殺得七零八落,任誰都看得出慘敗之勢,無力回天。


    蔣際鴻自己額上已經有汗隱隱沁出,一時間根本無力多思外務。


    而旁觀的賀雲櫻心驚之處,猶勝旁人。


    她知道前世裏蕭熠與蔣際鴻棋局勝負大約如何,以前她還隱隱覺得可能是蔣際鴻留手,畢竟顧忌著自己身為幕僚,總要多給蕭熠這位主君幾分顏麵。


    然而經過今日之戰,她不由懷疑,難道以前留手之人竟是蕭熠?


    “先前覺得蕭兄大度,”蔣際鴻終於投子認輸,隨即勉強笑道,“現在看來,蕭兄還是小氣了,如此高才,應該讓學生九子才是。”


    圍觀眾人中不太懂棋道的不由都笑起來,隻覺得這位蔣公子真是會說話,拿得起放得下,又肯自嘲。


    懂棋道的卻大多不曾回神,猶在思索剛才蕭熠到底用了哪些淩厲殺招。


    要知他落子極快,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東.突西衝,南封北殺,乍一看不明所以,數子之後看出厲害,再回想先前,卻已不及。


    慧成亦驚歎:“檀越如此棋力,隻怕先師亦有不及。”


    蕭熠微微欠身:“大師慈悲,不似在下,滿身罪孽,便狠得下心。”


    慧成一怔,隻覺得這話大有深意。


    但蕭熠顯然並無談佛論道之心,說話間已然轉向了賀雲櫻:“妹妹可否借一步說話,我有事想要請教。”


    他這樣大大方方地當著許多人客氣問出,賀雲櫻不好硬駁蕭熠麵子,隻能點頭。


    蕭熠這才伸手拍了拍蔣際鴻的肩:“文澄兄今日累了,我也不過僥幸而已。有機會改日到我書房再下。”


    言罷便示意賀雲櫻,一起往五雲塔過去。


    這是前世裏他們經常出遊看風景之地,賀雲櫻很是熟悉,此刻答應了與他說話,也不如何矯情抗拒。


    隻是當然不會與他像先前一樣並肩攜手而行,便一前一後,一層層地上了五雲塔,直到頂尖的第五層。


    第五層上有一半是露天的觀景平台,不是太大,景色極佳,隻是登高之後山風較冷,所以秋日裏遊人便不如春夏那樣多。


    此刻並無旁人在,蕭熠便直接開口:“你真的想過嫁給蔣際鴻?”


    第36章 真心   所有的性命罪孽,還是在……


    賀雲櫻一怔:“你說哪一次?”


    蕭熠麵色越發冷了, 幾乎咬牙切齒:“還有哪一次?”


    賀雲櫻這才想起,前世蔣際鴻酒後那句話, 蕭熠未必知道。


    不過這也多說無益,幹咳了一聲,轉身走到觀景台的一角,極目遠眺:“想或不想,與你有什麽關係?我也不貪圖兄長的添妝。”


    賀雲櫻其實是隨口一說,但落在蕭熠耳中,這“添妝”二字卻不免與先前霍寧玉說起的什麽“婚後婆媳”之事相連,仿佛婚事已經大致議定。


    一時心頭火起,尤其想起今日早些在書樓中的對話,上前一把拉過了賀雲櫻:“你明知我——卻還是在今日就提了此事?”


    賀雲櫻雖然了解蕭熠, 卻並不知道剛才霍寧玉的話,自然也就猜不到他這是猜到哪裏去了。


    但眼前所見,蕭熠麵上的焦躁怒意,甚至還有隱隱的慌亂憂色, 是她以前從來沒有在他身上見過的。


    從她前世識得他的那一日起, 不管朝中政局掀起如何驚濤駭浪, 甚至蕭熠自己麵對多次的刺殺、或被參奏被彈劾被天下仕子口誅筆伐,他也絕少失態。


    氣憤到極處責備下屬之時,也不過便是冷臉冷笑, 嗬斥責罵。


    賀雲櫻印象裏僅有見過蕭熠失態,還是在她剛中了鶴青的時候, 她當時在湯藥的作用下迷迷糊糊,大約聽到蕭熠在外頭對醫士並林梧等人發脾氣。


    可身上太過難受,並聽不清楚,隻記得身邊的侍女戰戰兢兢地彼此低聲:“……王爺好嚇人……”雲雲。


    不過當蕭熠出現在她病榻前的時候, 卻還是慣常冷靜自持的,他隻是低頭去親她的額角和臉頰,叫她放心,他會找到解藥。


    可是那一切的柔情蜜意,到最後還不是歸結到了“外頭的女人”?


    賀雲櫻一時心頭也有煩亂上湧,前世之事紛雜交錯,好像籠罩在層層荒誕霧氣中的一場笑話。


    “放手。”那些已經壓下的記憶她不願再細想,就如同此刻蕭熠的心緒她也不願意細究,隻想抽身離開,“我不知道你這些渾話從哪裏來,我也不想知道。放手。”


    賀雲櫻轉了臉,不想看他,同時用力向回奪自己的左手。


    “我今日才與你說了,旁的我都可以不管,你卻轉頭就……”蕭熠哪裏肯放,繼續追問,“你到底想如何?”


    即便前半句賀雲櫻還是聽得似明非明,但最後一句話卻終於勾起了她心裏的火。


    “蕭熠,這是你教我的,”賀雲櫻重新轉臉望向他,冷靜沉聲,直呼名姓,“並不是‘外人’的每句話,我都一定要回答。我再說一次,放手。”


    “賀雲櫻——”蕭熠亦怒,同樣連名帶姓地叫她。


    “啪!”賀雲櫻揚手便是一個耳光打過去。


    這是蕭熠在今日一日之內挨的第二次打。


    但一巴掌下去,倒確實驟然冷靜了一瞬,先活動了一下牙床,才重新望向賀雲櫻:“你果然長本事了。”


    賀雲櫻冷笑:“不然呢,吃過一次的虧,還要再吃一次?我有幾條命能反複賠在你身上?”


    她的左手仍舊被蕭熠握著沒能奪回來,但隨著心中怒氣升騰,已經顧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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