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可是我怕夜裏掉下來。”


    “笨蛋,有圍欄呢,怎麽會掉下來。”


    “可是我要是半夜睡迷迷糊糊的,還以為睡的原來那個床呢,直接就下來想尿尿……”


    “……”大子一臉受不了地看看他,歎氣搖頭,“哎,一年級小屁孩真麻煩。那行吧,你睡下層,我睡上層。”


    “可是你要是掉下來怎麽辦?你每次夜裏想尿尿,還不是迷迷糊糊就跑下床了。” 二子笑嘻嘻扭著屁股比劃著,“你掉下來,把你屁股摔成八瓣兒,然後讓媽媽給你拿針縫起來。”


    大子抬手想給他一巴掌,二子笑嘻嘻腦袋一縮,也不怕他。


    大子:……算了,一年級小屁孩太麻煩了,打哭了更麻煩。


    畢竟他已經是二年級的大孩子了。


    “爸爸也真是的,怎麽買兩層的床啊。”二子說,“哥哥,要不咱倆都睡下層吧,明明都睡得下。”


    “也行吧。”大子說,“等我們再長大一些,一個床就睡不下了。”


    十二章袞服


    就像車輪悠然轉了個彎, 一家人的生活隨著方冀南畢業工作,進入了一個新的狀態。


    馮妙依舊每天帶著倆孩子,坐公交車上學、放學, 娘仨早出晚歸。方冀南單位近了,就住單位家屬院,所以每天上班之餘,他的時間就從容了,很自然地承擔起了大部分家務, 洗衣服、搞衛生、買菜, 中午方冀南也在單位吃食堂,早晚兩頓兩個人一起做飯。


    幾年下來, 方冀南做飯一如既往地不受倆小子捧場,於是自覺地洗碗、擇菜、打下手, 馮妙負責掌勺。


    81年國慶節剛過,馮妙下午沒課, 跑去泡圖書館, 來了個同學說有人找她, 通過他們院係找來的,正在他們係主任辦公室等她。


    “找我的, 什麽樣人啊?”


    “兩個男的,他們沒說幹什麽的。”


    馮妙趕緊過去, 拜她三年來低調平凡的校園生活所賜,這還是馮妙第一次到係主任辦公室。


    “王主任,我是大四的馮妙,您找我呀。”


    馮妙推門進去, 王主任便指著屋裏另兩個人說:“你就是馮妙呀, 這兩位同誌找你。”


    其中一個四十來歲戴眼鏡的男人起身道:“馮妙同誌你好, 我們是定陵文保辦的,我叫李偉,這是小王,你知道定陵嗎?”


    馮妙點點頭:“你們好,請問你們找我有什麽事?”


    “是這樣的,我們現在想要複製一批定陵的絲織物,作為定陵文物展覽用的,我們最先找到的是祝明芳老師,她說她現在正在忙故宮的一批刺繡複製任務,沒辦法幫我們,然後說是你成功複製了故宮雙麵繡,推薦我們可以找你看看。”


    “然後我們找到故宮修複組,他們說你在師大上大學。”李偉目光有些波動,大概也覺得這事情有點讓人摸不著頭腦,師大學生跟他們要進行的工作,看起來二者毫無聯係,如果不是祝明芳和莊老都推薦了,他們都沒打算來。


    李偉笑道:“我們沒想到你這麽年輕,還在讀大學,但是莊老也推薦你,所以我們就特意來找你。”


    “這樣啊……”馮妙心說,莊老和祝老師怎麽還就掛記她了,她現在是真不打算再接這樣的一個工作,並且也沒有那個時間精力了。


    她現在大四,師範學校的實習會比較重要,時間也相對長,這個學期有四周左右的見習,下學期為期三個月的實習,她們會去到各個基層學校當實習老師。


    可是人家來都來了,並且還是拿著介紹信找到他們係裏,馮妙總不能一句“我沒時間”轉臉就走吧。


    “我能先問問,你們要具體要複製什麽嗎?”馮妙笑道,“其實優秀的繡娘很多,各有所長,我也不一定勝任你們的需要。”


    她這句話一說出來,李偉臉上的表情便有些微妙,頓了頓說道:“具體能複製什麽,我們現在就是想請熟悉刺繡和絲織品的技術人員先看看再說。現在主要就是想看看,想複製出一批來,用作博物館展覽。”


    馮妙直覺這話哪兒有點怪,他們要複製一批絲織物,怎麽還不知道要複製什麽。


    她當下也不好直接問,心念轉動,便想到既然是定陵,最高等級的皇陵,可以說用的都是稀世之珍,估計有些物料和工藝我們今天已經不可複製了吧。


    這就不光是“針線活”了,可以說它需要文物專家、絲織品專家和負責“針線活”的裁縫、繡娘通力合作才能完成。


    “那我現在能幫你們什麽?”馮妙問道。


    “其實我們也請了其他幾位專家,包括故宮這方麵的研究人員,”李偉說道,“具體還得請你們先看了,研究決定後才能再說下一步。”


    馮妙點點頭,看看她可以去的,看完了,單從刺繡層麵來說如果能複製的話,她起碼可以幫他們確定刺繡種類,然後給他們推薦方向去尋找合適的繡娘。反正她自己真沒這個時間。


    因為之前故宮修複組來協調過,王主任對馮妙複製雙麵繡的事情有所了解,見了本人不免問上幾句,馮妙一一回答後便客氣地道別出來。


    按照約定的時間,馮妙這一日把孩子送進學校,跟倆孩子交代了一下她的去向,估計中午趕不回來了,便預先安排好兩個孩子的午餐,並委托同學幫她照應一下,安排妥當後乘車去往定陵。


    文保辦確實請了其他幾個專家,人家都是一看就有資曆有身份,馮妙一個年輕女子夾在裏麵總有點突兀,故宮專家組來的是一位負責織繡類文物管理保護的謝同誌,馮妙臉熟,可是沒怎麽接觸過,他倒是認出了馮妙,彼此點頭致意。


    然後文保辦的人便領著他們,先大致參觀了一下定陵地宮,然後去一處建築看那批想要複製的絲織物。


    馮妙想,她終於明白李偉他們言語中的未盡之意了。


    定陵事件,考古界的恥辱。


    整個曆史學界的恥辱和教訓。


    來之前她以為,可能跟沂安太妃墓一樣,會麵對一些破損的、碳化的絲織品文物,可事實遠比沂安太妃墓更加觸目驚心。


    那些出土後就在人們麵前化為粉末的珍貴字畫,那些一瞬間灰飛煙滅的絲綢綾羅,那些曾經一度被隨意丟在地上、堆在院中的珍貴文物,那些東西,甚至連搶救的機會都不曾給後人留下……


    劈了當柴燒的金絲楠木棺槨,屍骨焚毀無存的帝後墓主……


    李偉他們所說的要複製的文物,是當年僅存的一些絲織物了,有的不當地用了化學藥劑塗抹,已經變黑變脆,因為保存條件的局限,又造成了二次損壞。


    馮妙站在那件標注“十二章袞服”展台前,那是一件由黑色碎片拚湊成的龍袍,大致還能看出來形狀和一些細節,這是緙絲,並且加入了孔雀羽、真金絲線織造而成。從她的經驗判斷,這件緙絲袞服需要多名熟練織工,耗費十年左右的時間才能完成。


    “這是緙絲,這個緙絲技術非常獨特,現在已經失傳了。我們故宮博物院有兩件類似的插屏,十分珍貴。”謝同誌站在馮妙旁邊,注視著那件袞服說道。


    “這個根本無法複製,根本無法複製。”謝同誌喃喃道。


    馮妙專注地看了看,點頭。是的,無法複製。


    就算她可以嚐試複原這種緙絲工藝,就算他們還能找到所需的珍貴物料,然而她一個人,窮其一生,她也無法複製出來。


    很多東西,包括一些技藝,也隻可能在它特定的時代和環境下出現,毀了,就永遠不會再現了。


    馮妙和謝同誌最先從裏麵出來,離開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心情像今日陰沉的天氣一樣凝重。


    “你以前也沒來看過嗎?”馮妙問謝同誌。


    “我知道它什麽樣。”謝同誌答非所問道,“可是有些東西,你看一回心疼一回,不能看的。”


    他們坐班車返回城內,馮妙回到師大,下午放學接了兩個孩子,便先問他們中午吃了什麽。


    “中午小劉阿姨來接我們了,帶我們去食堂吃飯,中午吃了炒茄子、炒豆角還有米飯,吃得飽飽的。”二子嘰裏呱啦跟媽媽保證他吃飽了,然後問,“媽媽,你去那個博物館,好玩嗎?”


    “不怎麽好玩。”馮妙道。


    “媽媽,你下次要是出去,不用讓人來照顧我們。”大子小大人模樣說道,“我都長大了,而且我找得到路,我可以帶小二去食堂吃飯。”


    “對,我會打飯。”二子道,“食堂的奶奶很喜歡我們,還說要多給我們盛一些菜。”


    馮妙不禁一笑,中午她大多數時間帶倆孩子去師大食堂吃飯,想想看,一堆大學生中忽然出現兩個排隊打飯的小豆丁,還戴著紅領巾,可不是誰都想稀罕一下嗎。


    晚飯煮了個小米粥,自家做的大饅頭,蒜蓉生菜,涼拌海帶絲,方冀南買了個鹵味來改善生活,鹵豬尾巴,兩個豬尾巴讓倆小子嘎嘎嘎笑了半天,說爸爸怎麽買豬尾巴呢,這個能吃嗎,可是吃飯的時候,他倆吃得比誰都香。


    二子:“切成一段一段像雞脖子。”


    大子“味道像爺爺家吃過的捆蹄。”


    二子:“也有點像豬皮凍,我想吃豬皮凍了。”


    大子:“原來豬尾巴也能吃啊。”


    二子:“真奇怪,人為什麽要吃別人的尾巴呢。”


    一邊說,一邊倆小孩一點沒耽誤吃。一對爹媽對視一眼,懶得理他們,吃飯都堵不住嘴。


    方冀南和馮妙曾經大約也都受過“食不言寢不語”之類的教育,然而輪到他們養孩子,一家人吃飯,飯桌上默默無聲都不說話,難道不會很奇怪嗎?


    小孩聊小孩的,兩個大人就聊起了白天的事。方冀南問:“定陵那個,你今天去了,怎麽樣啊?


    見馮妙一時沒說話,方冀南趕緊申明:“咱可說好了的,你現在沒那個時間和精力,瞧瞧你頭幾年累的。”


    “嗯,我不去。”馮妙道,“而且我也不會。他們那個東西我做不出來。”


    “那就好。”方冀南放心了,馮妙要是再去搗鼓刺繡,她自己一個人當兩人用,挨累不說,他恐怕又得每天跑去接倆小子放學了。


    “馮妙,”方冀南看著她一邊吃飯一邊想事情出神的樣子,給她碗裏夾了一筷子菜,說道,“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考古這一行,你要是真喜歡,那就去考研究生好了,咱們家現在生活上又沒有困難,你早工作三年、晚工作三年,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影響,別說我們手裏還有些積蓄,我工資也不算低,養活我們一家四口還是綽綽有餘了。”


    “我沒想到你會支持。”馮妙道。


    方冀南:“這話說的,好像你幹什麽我沒支持你似的。一個人一輩子,做點兒自己喜歡的事情不是很好嗎,一輩子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那多沒意思。”


    “我可以支持你搞搞學術,工作也不會太累,當老師其實也輕鬆不到哪兒去,如果還要當班主任的話,你們本科師大肯定要分配去高中,高中班主任,你照樣起早貪黑、累死累活,兩頭見不著人。但是咱先說好了,我堅決反對你像當初張希運那樣,整天滿世界跑,不著家,那不行。”


    “他那時候是下墓,你讓我幹我都沒那個本事。”馮妙頓了頓,搖頭道,“但是我原本也沒決定要去考研,你看我這陣子看書了嗎。而且不知怎麽的,我現在反倒不想去接觸這一行了。”


    說不清為什麽。尤其經過今天,她就是,忽然不想接觸這些東西了。


    “對了,說到張希運,你大姐現在怎麽樣了?”馮妙換了個話題。


    “能怎麽樣,無非那樣。”方冀南道,“反正我爸有生之年是不可能原諒闞誌賓的了,闞誌賓被我收拾過之後,來是不敢來了,但是也不耽誤他在外頭說自己是沈家的女婿,至於我大姐,後來悄悄來看過我父親,自己來的,我爸還是不肯見她。”


    “她後來可能找過我二姐,兩人有沒有來往就不知道了,她兒子去年已經結婚了,她那個脾氣,跟兒媳婦處不來,聽說經常鬧矛盾。”


    方冀南說著忽然一抬頭:“你們倆幹嘛呢?”


    “出去玩兒。”倆小子停住腳,一手握著門框,笑嘻嘻就等著大人一聲許可就跑。


    方冀南:“洗碗。”


    大子:“爸爸,不是你負責洗碗的嗎?”


    方冀南:“這些碗都是我吃的?你們倆都小學生了,老師沒講過要主動幫大人做家務呀,以後你們倆負責洗碗。”


    二子:“爸爸,我、我太小了,我都夠不到咱家那個水盆。”


    馮妙笑笑衝方冀南道:“哎呀你別著急嘛,你慢慢跟他們說,他們不會洗碗你就教她們,我們大子二子很聰明的,大子在學校當班長,全班大掃除他都能管好,二子的老師今天下午還跟我說,我們二子回答問題最積極了,還最喜歡問問題。”


    倆小孩握著門把手站了站,彼此看看,默默走回來把碗收拾端去了廚房,很快就傳來嘩嘩的水聲和嬉鬧聲。


    一對爹媽對了個眼色,倒也不擔心熊孩子打碎碗盤,為了讓倆兒子接過他洗碗的重任,方冀南最近給家裏換了一批搪瓷的盤子和碗。


    馮妙:“你用不用跟去看看,行不行啊,別弄得滿地是水。”


    “弄上水了就讓他們自己拖地,下次就知道小心了。”方冀南小聲道,“我負責訓練他們洗碗,你訓練他們自己洗襪子、洗手絹。”


    “洗過手絹,就是洗不幹淨,我再悄悄拿回來重洗一遍。”馮妙笑。


    廚房裏,小哥倆嘻嘻哈哈洗碗,中間還分神打個小水仗。


    豎起耳朵聽聽外麵,爸媽似乎沒往這邊來,二子就小聲問:“哥哥,你說以前都是媽媽嚇唬我們,爸爸裝好人,怎麽今天換過來了?”


    大子:“笨蛋,因為都是爸爸負責洗碗唄。”


    二子點點頭:“噢,對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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