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些就不用告訴老太太了。不用講的還有安歌帶著馮超去公安局向蔡隊長求助,得到允諾:如果有人再上門搗亂,會派隊員過來勸阻。


    安歌心裏默默吐個舌頭,不好意思蔡叔叔,借你的光。實在是沒辦法,派出所那個油膩膩的中年民警簡直不會講人話,居然說“想想你們自身的問題,蒼蠅不盯無縫的蛋”。


    馮超氣得說難道沒有公理,他竟又說,“我勸你們省點事,早就有鄰居來反映,你家時常有不同的人進出,影響安全。”


    再爭下去,他牛哄哄地嚷,“這片區都我負責的,有本事你們找上頭,否則這裏我說了算。”


    幸好蔡隊長不是這樣的人,派來的年青刑警也不是,抓了壞人,還熱心地跟居委大媽解說了一下,個體經濟是允許的。像胡家這種情況,全國婦聯剛開過會,要保障兒童和少年的成長。


    唉沒辦法,無論什麽時候都有不同的人,隻能凡事往光明處想。一味靠別人不行,完全不靠別人也不行。


    吃過晚飯洗碗,馮超問安歌,“毛毛,你說我……要不要找爸爸?”


    今天刑警小哥哥給他們做筆錄時說,像他這種情況,可以通過公安係統找生身父親。


    安歌看向他,轉念間有無數想法,“好啊。”


    ※※※※※※※※※※※※※※※※※※※※


    節日愉快!


    第九十五章 好風


    “你媽媽有沒有提過他?”安歌提示, “長相, 口音, 一些細碎的小事情?”


    馮超搖頭,“我媽媽……她話很少。”和徐家不同,安景雲會一邊抱怨, 一邊幫孩子們收拾東西。而他媽媽在他很小的時候教過他洗自己的內衣, 做一些簡單的家務;等他再大一點,家裏就沒什麽聲音了,反正母子間的默契已形成, 不用開口他也明白她的意思。


    “單位裏的同事有沒有說過什麽?”


    馮超垂眼看著水池,“有些閑話。”


    安歌明白,沒有參考價值。


    鳥飛過都會留下痕跡, 何況人,安歌建議,“要不讓我媽媽寫信過去問?”有大人出麵會好些, 而且安歌知道因為馮超每個月的撫恤金,安景雲和那邊工會一直保持著聯係。


    他倆把碗收到櫃裏, 去大房間問安景雲, 然而後者睡著了。


    安景雲微向後仰, 頭歪靠在沙發背上,呼吸均勻,茶幾上是一疊散亂的教科書。


    馮超和安歌交換了一個視線。


    馮超:別打擾阿姨。


    安歌輕輕叫道, “媽媽, 媽媽……”


    幾聲之後安景雲唔了下, 近距離看到兩張小臉,猛地清醒,“我睡著了?”兩個孩子很體貼,每天搶過了洗碗的活,自己卻翻開書就睡著,她抹了把臉,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


    “累了上床睡吧。”安歌在安景雲旁邊坐下,幫她把書收攏到一起。


    “沒事,我已經歇了會。”安景雲決定泡杯老濃茶,喝下去不信還會發困。她站起來,不由自主又打了個嗬欠。沒辦法,盡管家裏有老太太,孩子們也很乖巧,但上班的主婦仍然有許多勞心勞力的事情。這幾天就是又到結賬日,車間交上的數據需要複核和統計,錯漏的地方需要校正,做完一天的工作眼睛發花。


    安歌拉住她,“這會喝了茶,晚上睡不好,第二天白天沒精神。”安景雲何嚐不知道這個道理,但有什麽辦法,書要看班要上,隻有靠濃茶提神。


    “不如現在睡覺,明天早上看書。”安歌看了下五鬥櫥上的鍾,“現在是晚上七點半,洗漱約半小時,到明天早上四點有八個小時,扣除受爸爸影響的睡眠,應該可以保證七小時睡眠質量。四點看到六點有兩小時,足夠看書了。”


    安景雲猶豫了一下,安歌勸道,“爸爸就很注意勞逸結合。”


    “他?”安景雲失笑,“一把年紀還像個小孩。”難得早班又沒事,吃過晚飯安景雲看書,孩子們要做作業,徐正則到局裏文娛室看電視了。像他這樣的人也不少,站在陽台能看到前麵大樓唯一燈火通明的房間裏聚了不少人,不時傳來激動的叫聲,“晴空霹靂-”


    安歌暗暗好笑,其實安景雲也想看吧。夢裏安景雲可是小鹿純子的忠實粉,有陣子起心讓徐蘅和她留長發,還給她們買了背帶褲。


    “可爸爸的技術是……”安歌豎了豎大拇指。這個真沒話講,徐正則手巧,又肯鑽研,除了沒有接受高等教育外,不輸理工科大學生。一些簡單的英文圖紙,他不靠字典都能看懂。


    “光技術好有什麽用。”想到徐正則這次又錯過調進技術科的機會,安景雲歎了口氣,“不會說話,脾氣太硬,不明白七分做事三分做人的道理。”


    這些不適合讓孩子聽,她打起精神,“好好學習,不然到我們的年紀就學不進了,前背後忘記,事倍功半。”


    夢裏的安景雲雖然考到職稱,但大概一輩子沒愛過枯燥的數字,等調入事業單位沒壓力後,拖延症就沒好過,身為主辦報表總是拖到最後才交。安歌也想幫她歎口氣,“媽媽,不喜歡的話幹嗎學呢?”


    “不喜歡就放棄?人生在世,哪可能隻做自己喜歡的事?不喜歡也得好好做。”安景雲沒好氣,“我還不想當媽呢,不也得管你們。”她點點安歌的額頭,對女兒和馮超語重心長地說,“責任大於愛好,人必須有責任心。”


    “如果沒有選擇那是得先考慮責任,但有選擇的前提下做喜歡的事情效率更高,做得更好。”


    安景雲嗔道,“我說話你非跟我頂嘴,哪有那麽多選擇。我喜歡寫字畫畫,能整天寫字畫畫?不工作怎麽養你們?沒有錢,其他都是空的。”


    “去文化館工作,去文聯工作。”安歌不假思索。其實還有更好的選擇,就是當書法家、畫家,安景雲在書畫上很有潛力。她寫得一手好字,沒有一絲女氣,四十歲以後幫不少單位免費寫過大門招牌。但如今鐵飯碗的概念深入人心,要是安歌告訴安景雲,哪怕是地方上的書法家、畫家,一張大字、一張畫能賣幾十萬、甚至上百萬,估計打死她也不會信。畢竟賣畫為生的唐伯虎不僅沒有九房太太,還饑寒交迫。


    當全社會物質匱乏,普遍貧窮的時候,能夠超脫現實、具備想象力的人很少……真的很少。再過十幾年,安歌貸款買第一套房,基本上人人覺得她有病,隻有一個人主動借錢給她。


    “想得倒美。”安景雲不客氣地打破女兒的幻想,“文化館、文聯、圖書館那些好地方,能進去的都是有背景的,我算哪根蔥?”小孩子就是天真,假如徐重出麵,可能有一星半點指望,但從回城到就業她和徐正則全靠自己。找到工作後寫信告訴徐重,徐重回信中問及別人的情況,讓他們把機會讓給更需要的人。不過她也不願意依靠關係去換工作,說出去多難聽,“在什麽位置上要有相應的能力,不然上去了也是笑話,早晚掉下來被人踩。”


    話是這麽說,安景雲看看茶幾上的專業書,頭頓時沉重起來,聲音也跟著低了,喃喃道,“讀書沒有不苦的,咬咬牙克服了就好。”


    安歌,……


    親媽啊,把學習當成苦差還學得好嗎。


    算了,一時之間轉變很難,還是要靠大環境。安歌趕緊把話題轉到另一個,“媽媽,馮超想找他爸爸。”


    說到這個,安景雲目光柔和多了。她從抽屜拿出一捆紮好的信,“超超,我問過你媽媽的單位。”信是按時間順序排列的,“也請了對麵的蔡隊長幫忙。但你媽媽嘴太緊,沒人知道。那邊工會的同誌和有可能的人談過,一一排除了。超超,超超……你怎麽了?”


    馮超小蝌蚪般黑亮的眼睛凝滿淚水。


    安景雲想了想,摸摸他的頭發,“別多想,找不到也沒關係,阿姨現在條件好了,把毛毛妹妹每個月交的錢借你,以後你加上利息還給她。”


    安歌知道,她執意每個月要給安景雲二十塊,每次還讓簽收,安景雲心裏不舒服已久,這是趁機發揮一下。


    反正這會不說話就對了。


    馮超的淚水一顆顆掉下來。


    安景雲聲音沉了些,“別哭,阿姨不喜歡愛哭的孩子,福氣會被哭光。要是換成你毛毛妹妹哭個不停,阿姨可就動手打了。聽話,愛笑的人才討人喜歡,沒人喜歡苦瓜臉。”


    反正不說話還是可以翻白眼的-自己生的孩子打了也沒關係嗎?欺負未成年人保護法還沒出台?


    馮超擦掉眼淚,“阿姨,謝謝你。我是感激你。”


    安景雲沒想到他是因為這個哭,一時之間噯噯道,“沒什麽,阿姨又沒做什麽,要謝就謝你媽媽單位的叔叔阿姨。別怪他們,他們以前可能對你不好,但你媽媽實在……太驚世駭俗。”未婚先孕的人,一般找個理由偷偷到外地去打掉。實在舍不得打掉,也會找個人趕緊嫁,免得肚子大了難看。一床被子蓋掉醜事,誰會生下來獨自養呢。


    她怕馮超難受,“凡事講緣分,說不定將來有機會遇到。實在沒緣分也沒事,你看你跟毛毛多好,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是不是?”


    馮超看看安歌,睫毛上還帶著淚花,用力點頭應道,“嗯!”


    嗯,安歌還想到有個地方很適合安景雲,婦聯。管別人閑事時總是那麽熱心周到。


    “這孩子,幹嗎盯著我看。”安景雲快受不了旁邊的安歌,“去吧,好好用功,學費不夠有五阿姨和小王叔叔。隻要有本事往上讀,別說大學,碩士博士博士後他們都供得起。”想想她忍不住又挖了安歌一眼,也不知道這孩子跟阿五講了什麽,阿五特意跑來跟她透底,那份美金的工資夠用,讓她對毛毛寬鬆些,由著孩子發展。


    “媽媽,博士後不是學曆,是工作,搞科研的。”


    “……”一言九“頂”,安景雲無語,過了會才緩過氣,感慨地說,“行了,你們真是輪到好年頭。什麽叫孝順,有順才叫孝,你們太外公在的時候,說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外公立馬應,對,是奇怪,今天怎麽從西邊出來了。”然而最後安家還得靠不聽話的二叔,否則真是敗了。想到這裏,安景雲揮揮手,“早點做完作業早點睡,雖然讓你們用功,但身體更要緊。”


    安歌不說話。


    好年頭,好日子都是自己想辦法過出來的。


    安景雲看她不動,奇道,“怎麽不動?”一想氣笑了,“小人大脾氣,兩個渦的孩子就是強。媽媽也是人,肯定會錯,偶爾讓著我一下又怎麽了。好,對不起,媽媽錯了。”她把小女兒攬到懷裏,“媽媽早就想通,隨便你們怎麽樣,在身邊,飛出去,都好。我跟你爸爸總能再活幾十年,到時二二也一把年紀,實在不行一起進養老院,你們有空的時候來看看我們。”


    然而爸爸並沒有這“幾十年”。安歌心裏一酸,抱住安景雲,把臉埋在她懷裏。


    “喲,說你幾句就撒嬌。去去去,又不是小小孩,讓超超看著好笑。”安景雲推開小女兒,免得馮超想起早逝的生母心裏難受,打了個嗬欠,“我真的要睡了,明早起來看書。”


    一時之間馮超的父親找不到任何線索,安歌卻鬆了口氣。也許是她想得多,不像別人那麽樂觀,畢竟孩子除了是兩情相悅的結晶外,還有可能影響到另一個完整的家庭、有可能是強迫的後果,所以才讓當母親的閉口不言。


    不過,過去的就是過去了。在複蘇的經濟麵前,更重要的是抓住難得的機會,讓愛自己的人、和自己愛的人擁有更多選擇的機會。


    第九十六章 不公平


    三年多晃眼就過。


    “635!怎麽考出來的?”


    中考滿分640。能考到635, 估計隻在語文、政治的主觀題上略微失分。


    “第二名634, 隻差一分。第三名610, 跟前兩名距離大了。”


    來報到的新生聚在一中的紅榜下。整個新高一年級總共錄取二百八十人,全市考生近九千人,可以說站在這裏的全是尖子。每年一中高三畢業生, 隻有零星幾個考不進大學, 所以在所有人看來,考進一中等於一隻腳已經踏入大學,區別僅在於大學的好壞, 而八十年代大學生代表著前途無量。這些尖子生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和他們的家人都是欣喜萬分,對未來有無限憧憬。


    然而, 站在這裏,燦爛的陽光下紅底黑字,名次、人名、分數, 清清楚楚揭示著:強者如雲。尖子也分等級,含金量最高的是第一梯隊:第一名和第二名;第二梯隊是第三名為首的600~610那些同學, 10分之間密密麻麻擠了近百人;剩下的則是第三梯隊。


    “不公平, 一中給城裏學生的分數線是580, 我們農村的得考滿590,相差整整10分。”


    誰是城裏的,誰是農村的, 從膚色和衣著就能區別。城裏孩子皮膚白晳, 穿無袖或者短袖, 而農村的無論今天是騎車還是搭車上的城,難免花一兩小時在路上,為了防止長時間日曬的傷害,在八月中旬炎熱的天氣裏穿著長袖長褲。


    “不公平?一中初中部直升上來的,分數線還能再低10分。”有人涼嗖嗖地接口道。


    “憑什麽?”


    “憑他們是一中親生的學生,讀了三年,有感情。”


    也有人解釋,“初中部入學是經過考試擇優錄取,不是就近入學原則,他們三年前就經曆過一次淘汰,所以學校才多給機會。你們這就覺得不公平?每個學校都有保送名額,隻要是保送生,哪怕考失手,一中也會照常錄取。不過沒考滿580的沒上紅榜,實際上新高一總共有三百名零兩名新生。”


    “你怎麽知道這麽多?一中初中部的?”


    被問的人笑了笑,沒直接回答,“看我像嗎?”


    這人戴著一頂舊草帽,皮膚黝黑,泛黃的老頭汗衫外披著件過大的襯衫,一看就是為了遮陽穿的。


    問的人看看他,搖搖頭,“不像。”


    初中部直升上來的有著明顯的特點,他們跟老師有說有笑,在校園裏追逐打鬧。


    戴草帽的咧嘴笑了笑,抬頭又看向第一名那裏:安歌(女),635。


    問的人跟著他的目光看去,忍不住又讚道,“太牛了。”


    “是很厲害,不過還有更厲害的,真正的天才在預備班,中學六年他們可能隻讀三四年就去大學了。”說到天才,戴草帽的雙眼放光,“那些才是牛人。”


    “老鄭你在這!”隨著一聲歡呼,戴草帽的被人拉出人堆,“探花,請客!我們已經找到小賣部,冰棍都點好了,隻差你去付錢。”


    鄭誌遠,紅榜上的第三名,笑著一拳打在對方背上,“請客就請客,探花什麽的別扯了,純屬運氣,除了第一名第二名,其他的都在同一水平線,要等高考才知道結果。”


    “那也是。對了,你爸什麽時候出發?”鄭誌遠的父親即將去援藏一年。


    鄭誌遠攤攤手,“誰知道,我一個月沒看見他了。”


    他朋友老神在在地說,“等回來就要升了。”誰不知道培養對象才會去援藏,為了增加資曆份量。


    “那可講不定。”鄭誌遠神色淡了幾分,“這種沒影的話就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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