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又沒受傷。”班主任打斷吳礫的控訴, “不就被球砸了下, 都昨天的事了, 男子漢有點心胸。”


    吳礫,“……”


    老班,正義感呢?為人師表呢!他踢出去的球砸了徐蓁, 但不是故意的, 安歌是存心報複,兩者性質不同好嗎?!


    班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很洞察地道, “在家最小是吧?也該長大了,社會上不是誰都讓著你,也不是任何事一定要分出青紅皂白。”


    在培養學生方麵, 一中受過教訓。


    一中創建時間要追溯到十九世紀,一八八三年的時候,最早是書院, 曆來師生相得。直到前十年,老師這一行業的黑暗時期來了, 校內有兩名老教師自殺。痛定思痛, 學校一方麵改變教育方式, 嚴禁語言批評以及任何方式體罰學生。舊式教育學生不聽講,老師拿戒尺打一下是小事,嚴師出名徒;現在不行了, 得講科學。另一方麵, 就是潛移默化, 培養學生的氣度心胸,別睚眥必報,學校不鼓勵打小報告,有事放到台麵上光明正大解決。


    吳礫回到教室,一眼看到坐在前排的安歌。早自習,她半側身正在接後麵傳上來的作業本。後麵的同學問了一句什麽,安歌輕聲回答了,嘴角還含著笑意,心情很好的樣子。


    吳礫心情更差了。


    在她的座位,能見他跟班主任說話,但她沒有一絲緊張,肯定拿穩班主任會向著成績好的學生。他初中的班主任也是這樣,不管誰跟她告自己的狀,她都用同一套話打發,“多放點心思在學習上,要是你有吳礫的成績,我絕對不管你。”


    現在進了高中,他被人比了下去,成了被嫌棄的那個。


    吳礫從安歌課桌邊走過,一揮手打翻放在桌角的書本。


    “喲,對不起!”


    他的語調很誇張,安歌抬頭看了他一眼,彎腰去撿書,“沒關係。”


    吳礫冷眼看著她,突然想起一條傳聞,鬼迷心竅般大聲道,“體委,你說每個人隻要努力都能考上大學,包括你二姐嗎?你們家是不是近親結婚,才生出弱智?”


    他說完就聽到課堂裏的嘁嘁聲,顯然大家很好奇,原來年級第一有個弱智的姐姐,是不是遺傳,還是真的近親結婚?安歌跳過兩次級,跟班裏同學不在同一年齡段,但徐蘅奇怪的長相太出名了,在街上遇見過她的人也不少。


    一時間就有人低聲說,“原本住在東邊,後來搬走了,路上經常見到,頭是……扁的。”


    鄭誌遠則是一陣頭大,他可沒跟吳礫說過徐家姐妹的情況,但誰都知道他跟吳礫一個初中,如今又是同桌,安歌肯定以為他在背後搬弄是非。不然吳礫又不是城裏人,怎麽知道徐蘅的存在。


    安歌按住方輝,免得他衝動之下打人。


    “我的學習經驗是針對一中學生說的,我覺得能考進一中的我們頭腦都不錯。不過,在你身上證明了努力能夠補足智商以及情商的缺憾。”


    方輝第一個哈哈笑出聲,“對!”


    繞著彎子罵他是弱智?吳礫漲紅臉,“你才是白癡!醜八怪……”沒罵完,他被鄭誌遠一把捂住嘴拖走了。


    “對不起,他智商跟情商是不好。”鄭誌遠道歉。吳礫聞言掙紮了一下,卻沒能掙脫。


    “別理神經病。”方輝低聲對安歌說。


    安歌點點頭表示明白。她才不會為別人的閑言碎語難過,夢裏說得更離奇、更過分的也有,什麽弱智會傳染,隻要碰到徐蘅的口水,就會長成她那樣。有陣子徐蘅仗著這點,對路上朝她指指點點的孩子噴口水,嚇走他們。然後熊孩子不懂事也罷了,還有熊家長牽了熊孩子上門索賠,說沾到口水後變笨了。


    其實徐蘅智商78,雖然低,但仍然在正常的邊緣,臨界正常才能,算不上弱智。當初紅星小學提出智商70以上可以入學的條件,是有依據的,70以下才算弱智。


    徐蘅吃虧在長相,頭扁,斜眼,一看就有異於常人。可能跟安景雲懷孕期間接觸農藥有關係,那陣子剛好棉鈴需要打藥水,過去沒產檢,也就沒發現問題。徐正則和安景雲,徐重是過江幹部,兩家隔著近千裏的距離,族譜往上推幾十代都沒親緣關係。


    第一堂是班主任的數學課。


    梁老師頭都大了,回辦公室拿了下教案,再過來就被隔壁三班班主任提醒了,剛才二班喧鬧了好一陣。


    “誰起的頭?自己站起來,這節課別坐了,我看你是精力過剩。”


    吳礫猶豫了一下,站了起來。


    梁老師鏡片後目光銳利,不過沒再就此發揮,直接開始講課。


    三十五分鍾,同學們驚恐地發現,小半本書講完了。


    梁老師刷刷刷在黑板上寫下一道題。


    “這是我高考卷的最後一題,我自負聰明,做完提前交卷,出來才想到漏掉了一個隱藏條件。就差這道題,我沒能錄取第一誌願,隻好服從分配去了師範。”


    梁老師寫完題目,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看著黑板遺憾地說。


    他轉回身,從粉筆盒中拿出一支新的粉筆,不動聲色,折下指頭長一截,略為瞄準,粉筆頭從同學們頭頂飛過,準確落在“目標”上-最後一排那位睡著了在流口水的同學頭上。


    睡懵了的同學猛地驚醒,以為下課了,蹭地站起,一言不發向外走去-早飯沒吃,去小賣部買早點。


    同學們又想笑,又不敢笑。


    梁老師居然還能沉著一張臉,視若無睹繼續他的教學,“誰來試試?”


    同學們,……


    這是高考卷,哪怕是好幾年前的,但仍然是高考卷,而他們隻是高一新生。


    梁老師不耐煩地問,“連試的勇氣都沒有?你們別說是我的學生。學習委員上來。”


    可憐的學委表示,被點名了不會也得試試。


    隻能求保佑,不會做就蒙,蒙到多少是多少。


    顯然梁老師是不滿意的,“數學課代表。”


    數學課代表在初中數學競賽拿過獎,比學委在數學上強。


    “解題思路有了,不過沒把今天學的東西用上去。”梁老師點評。


    同學們一臉木然,老師,現學現賣也不能這樣玩。


    數學課代表回到座位時,剛好下課鈴響了,梁老師指了指自個的頭,“別以為進了一中就一隻腳踏進大學,大學也有區別。像我,一失足千古恨,考進師範不得不教你們這群笨蛋。當一中隻有體育課興趣班?錯!成績會教你們認清現實,進來的時候第一名跟最後一名隻有……”梁老師打了個頓,差點語誤說“隻有三十分差距”,今年可是近六十分。他看了一眼安歌,估計她沒解出題目所以悶聲不響,繼續說道,“三年後這個差距會拉開到四百分!等著瞧。有的人進清華北大,有的人隻能讀委培大專!你們好自為知,下周這個時間,測驗。”


    梁老師大步走了出去。


    果然是記憶中的老樣子,安歌皺皺眉。


    她會做這道題,感覺挺奇妙的,曾以為無法到達的高峰,原來僅能算小山丘。以前還是基礎不紮實,遇到小溝就繞不過去。


    剛才走出去買早點的同學被風一吹就清醒了,但走都走了出去,難道回去挨罵?幹脆真的去買了隻麵包。這會梁老師一走,他看著黑板上的題目,拿起粉筆刷刷刷解題。


    數學麽,好就好在會做就知道對錯。


    安歌看了一眼,嗯,愛睡覺的數學學神。幾乎每屆都會出那麽一兩個傳奇人物,他們上課睡覺,下課打遊戲,然後在擅長的學科上一路絕塵,讓凡人開始懷疑人生。大家也喜歡聽這樣的傳說,嗯,要怪就怪自己沒有那個天賦。


    “安歌-”後排的女生問道,“我數理化不行,靠死讀書用功考進來的。我……能不能考進大學?我不想讀委培,委培單位一般是工廠,畢業後還要下車間。”


    車間技術人員比辦公室文員收入高多了,還能做核心骨幹……然而大家都覺得白領檔次高。


    “你的特長是?”


    “沒有。”


    “高二再說。”可以進文科班,實在不行還能學素描考特長生,美院出來的不止是畫家,還可以做設計、動畫等。“數理化的應試也不是很難,關鍵是抓住出題人的思路。”


    女生歎了口氣,看向黑板,“我看不懂解題過程。”


    “一般來說一張卷子隻有10%是難題。”安歌也看向黑板,“放棄這部分,保證基礎部分不出錯,然後在擅長的科目上拿到比別人多的分數。”


    女生心情輕鬆多了,“對,我曆史和政治學得還不錯。”她好奇地問,“你將來打算考什麽學校?”


    但安歌笑了笑,沒直接回答她,“下課了,起來走走。”


    女生看了眼教室外的方輝,自以為了解安歌的想法,頓時神秘地笑了。


    誰說年級第一高冷,明明很小女生,目光也會跟著喜歡的男同學走。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不同的視角看到不同的東西, 安歌是看見吳礫在走廊跟方輝對上了。


    不管是否湊巧, 也不管誰先起的意, 反正兩人誰也不讓誰,試圖用視線逼退對方。


    太中二了。


    但這個年紀可不就是幹傻事也能讓人原諒麽, 安歌忍住笑拉走方輝。一中的畫風比較冷淡,自掃門前雪那種。現在剛開學,彼此陌生才有幾分好奇,等過了高一上學期, 大家基本隻跟自己處得來的人玩,對小圈子以外的根本沒興趣。


    在夢裏安歌的好友感慨過,高中時不懂事,光覺得靠讚助進來的成績差, 連正眼都懶得看,後來才知道他們非富即貴,如果跟其中之一結成正果,可以少奮鬥三十年。


    問題是此刻的校園單純,以成績論英雄,無論父母是高官或是巨富,對不起,成績才是硬指標。月考、期中考試、月考、期末考試, 尖子裏還能分出尖、中、差, 一開始落在後麵、堅持不懈往前追的, 很少、很少, 在一場場失利中慢慢磨去棱角。何明軒高中過得順順當當, 進大學後補上這堂人生課,在top2讀了一年多,不能適應,還是出國了。


    安歌第一次去美國旅遊時何明軒請她吃過飯。因為安景雲跟秦梅君的交情,兩家雖然沒結親,但一直保持往來。中年的何明軒事業成功,保持著運動的習慣,有頭發沒肚腩,但也就是這樣吧。


    缺什麽?蓬勃向上的勁。


    越到生活富足的階段,那股沒有條件也要創造條件上的野性就沒了。


    隻有在八十年代,大家窮得太久,說到掙錢個個眼睛發亮。


    放學到家,一富二貴和夏芳都在。


    夏芳去學校接的徐蘅,二貴買的菜;一富剛去上班,學徒工還不用值夜班。他在家做慣的,這會卷著袖管大刀闊斧地殺魚,一刀背下去,砸暈了鮮蹦活跳的黑魚。


    安歌和馮超放掉書包過來幫忙。一富以為舅舅沒生著兒子才收養了一個,對馮超也很客氣,紮著兩隻手不讓他倆碰灶台,“別動別動,我來就行,大學生專心讀書就行。”大姑姑家的三表哥,一富同父異母的弟弟,也在讀高中,在家從來不碰農活和家務,油瓶倒了也不扶的那種。“再說還有你表嫂呢。”


    夏芳在擇菜,聞言臉上一紅,但沒反駁一富的稱呼。


    馮超知道安歌的脾氣,搶著接過殺好的魚,放在水龍頭下一頓搓洗,別說血絲,連魚腹內層的薄膜連油都刮得幹幹淨淨。一富傻眼了,“弟弟,燒魚要帶血才鮮。”再說,這麽嘩啦啦用水多費錢,不像鄉下河水盡管用。


    可安歌是個有潔癖的小固執。


    徐蓁吐槽道,“不這麽弄,毛毛不吃。”她從二貴手裏接過飯鍋,哼哼地說,“看你去了軍校怎麽活!”


    天熱,飯得先晾著,徐蓁揭蓋打鬆米飯。飯香濃鬱,應該是陳穀新米,“哪來的米?”


    “中午鄉下來人拿來的,舅媽插隊那地方。”二貴解釋。他厚著臉皮跟大哥到城裏,就是覺得舅媽心腸好而且有本事,果然才幾天就幫他們找到活了。


    安歌把拌好的糖番茄放桌上,看了他一眼。


    二貴長相清秀,個子近一米八。他在鄉下也有一個對象,跟一富一樣,一旦安定立馬就結婚的那種。不知道為什麽他桃花運很好,窩在小店修電視機也能被人看上,那姑娘父親還是一家大廠的廠長。


    十七八歲的少女動了心,想嫁給二貴。父母當然不答應,她被關在家裏,寫信給二貴說要跟他私奔。信落到她父母手裏,她爸找徐正則談判,可以,但二貴得入贅。


    那天徐正則跟二貴關門談了很久,出來二貴跟著徐正則去給人說清楚。


    謝謝厚愛,但他已經有對象,不能喜新厭舊。


    二貴鄉下的對象矮矮胖胖,比他大兩歲,不過小家庭挺幸福,婚後日子安安穩穩。


    大姑父、大姑姑不靠譜,表哥們卻不錯,雖說給安景雲添了不少麻煩,但對舅媽是真心尊敬,日後發了財還每年一次在豪華飯店招待她吃酒席……最辛苦的就數一富。夢裏徐家條件沒這回來得好,無法同時收留他們仨,為了把弟弟和未婚妻接到城裏,他短暫的人生就是幹活掙錢。


    現在的一富是結結實實的小青年,猶豫著要不要脫掉襯衫來煎魚-出了一背的汗,但妹妹們在,男女有別。


    徐蓁突然想到,“我爸呢?”這天上的早班,該到家了。


    “在前頭和朋友下棋。”一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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