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這幾日得知長姐姐一直陪伴在皇祖母身邊,即便嫌棄頌佛枯燥,卻也咬咬牙纏著母後一起去了。


    今日是個好時機,昭燕醞釀一番主動開口:“長姐姐,那日是我不對,我不該草率輕言,幹涉你身邊的人。”


    安晟挑眉:“原來你憋了一路的話就是為了說這些?”


    昭燕帶著病色的小臉轟地漲紅,吱吱唔唔:“我這會兒跟你道歉,就是希望長姐姐既往不咎,別與我置氣。”


    安晟樂了:“我什麽時候與你置氣了?”


    昭燕的臉漲得更紅:“可你那天看上去明明生氣了,要不是我跟著母後來陪皇祖母,你大抵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說到此處,她又傷心又委屈。


    安晟笑不可支:“我那天確實是生氣了,我不喜歡別人對我身邊人被指手劃腳。可氣也氣過了,難道我是那麽小氣的人,與自家妹妹置氣還非得氣個十天八天才能消下去不成?”


    昭燕聽見她說確實生氣了,心不由地抽搐了下,可是聽她的意思已經消氣了,心頭稍稍一鬆:“可我見你這些天總是魂不守舍,明明對麵而坐你卻看也沒看我一眼。”


    安晟衝她眨眨眼:“魂不守舍那是聽佛經實在聽煩了,難道你沒聽煩麽?”


    昭燕與有共感直點頭,她是真的聽不懂什勞子佛門學問,每次都想打瞌睡。


    “而且我是人在禪房心在外,哪有心思瞧別的。”安晟衝她勾勾手指,“你忘了你皇祖母的六十大壽快到了麽?我今兒把你帶來,便是想問問你要不要與我湊一份生辰大禮?”


    昭燕儼然與她擁有共同的小秘密,既緊張又興奮:“什麽大禮?”


    安晟莞爾,附耳與她小聲說起。


    太後生辰這日,所有人都給她備了禮。皇帝與皇後各備一份大禮,其他妃繽大臣不甘示弱,知道她信佛尚佛喜歡菩薩,不是送金佛掌便是送玉菩薩。輪到安晟和昭燕的時候,安晟按下太後伸手討禮的手,神神秘秘與她說:“晚些、再晚些,到時孫兒自然會給您準備大禮。”


    太後挑眉,笑著應承,等他好禮。


    今日這般好日子,太後心知不好繼續素衣素容,顯得不夠給麵子,特意換上紫葫蘆金線水紋團袍,繡著腰縫的雲鶴白鹿栩栩如生,塗上薄粉、點上唇脂,整個至少年輕十歲,又是壽星降世,一團喜氣紅光滿麵。


    皇帝聯手佛台寺住持為太後作壽,從京班子精挑細選準備了幾出孝子戲,佛台寺大方獻出護山子門羅漢十八手、羅漢四門八步鞭,既展現了佛拳精華,又能博得天家一笑,也算兩全齊美。


    到了天色將晚時,眾人正打算轉移至皇帝在客舍空闊之地備好的百席圍宴,安晟與昭燕一左一右挑燈牽起太後的手。


    兩位公主笑靨如花,在籠燈燭火之下熠熠生輝。不明就裏的人們跟隨太後及兩位公主的步伐,來到山寺雲閣視野遼闊的觀巒台。


    彼時夜幕降世,星月明朗,雖然立在雲閣觀巒台上,整片佛台山的山貌卻難以顯現。


    但安晟打了個噤聲的手勢,在帝後的示意之下,眾人配合著閉上嘴巴。皇後靜靜看著兩位公主一左一右將手中燈掛在了兩側高杆間,昭燕努力掂起腳尖將燈籠掛上,然後興衝衝地小跑回來,一手牽著皇祖母,一手牽向了自家母後的溫暖手心。


    皇後低頭與她無聲對視一眼,這一眼便將支離破碎的心化作柔情萬丈,溫軟得一塌糊塗。


    與此同時安晟也將燈掛上,兩盞燈籠在至高處風中飄搖,順著燈火往下,暗沉一片的山巒之間卻有一盞接著又一盞天燈宛若啟動開關一般隨著點燃。


    那一處處燈火匯成一個巨大的‘成’,令在場無數人見之此景驚歎高呼。


    “孫兒祝願皇祖母日月昌明、鬆鶴長春,福壽安康,益壽延年!”安晟與昭燕同聲道賀,眾人紛紛跟著道賀,唯有安晟在太後耳邊又加了一句低語:“也祝願我大成朝四海升平、歲歲崢嶸。”


    太後定定望著天燈似火匯聚為‘成’,心中隱隱意會過來這份壽禮的寓意絕不僅僅隻是我朝崢嶸的意思,這個‘成’還是安晟對其所下決心的許諾。


    “成、成……”


    太後情難自抑,熱了眼眶。


    第56章 一場好戲   文潮抿唇淺笑,“可惜了一場……


    兩位公主的這份大禮令太後老人家很歡喜, 直誇心思巧妙剔透玲瓏,眾人見她讚不絕口,各揣算盤各懷心思。


    晚間眾人從觀巒台下來, 轉移至皇帝備好的百席圍宴。由於身處佛門之地戒酒戒肉,從宮廷帶來的禦廚們攪盡了腦汁好不容易烹調出一圍五花八門的素菜甜心, 滋味倒也上乘。


    君臣家眷以茶代酒,敬君王的、敬太後的, 也有跑去敬公主的。當今膝下幾位公主年紀尚小,安晟便成了首當其衝的敬茶對象。不過她一向不按章理出牌,你敬一杯我飲一口, 與她同席的太後就在旁邊眼睜睜瞧著, 也沒人敢真灌她。


    正值飲宴之時, 作奴才的全都退到外圍守候, 隻有在各自主子需要她們的時候招一招手, 才會主動靠前來。


    安晟忙於應對敬杯的人,一時半會抽不開神,沒注意到守在外圍的柳煦兒神色恍惚, 小小的身子搖搖欲墜, 還是身邊的梅侍官見狀一把撈住她:“殿下這兒我會守著,你去找蘭侍官瞧瞧吧。你這些天不對勁,你看看你的臉色, 能把殿下給嚇倒。”


    柳煦兒想說自己沒啥不對勁,可她摸摸臉頰卻是真怕會把公主嚇到:“那我不能嚇著公主, 今兒日子這麽喜慶。”


    梅侍官擺手催促她趕緊去了。


    柳煦兒臨走之前回身又看了一眼忙於拒杯□□無術的公主,這才扭頭離席了。


    兩位公主為太後備上大禮已經傳遍了整座山寺,當時柳煦兒雖未同在雲閣之上,卻也在下方依稀瞧了個大概。這事在她們這群公主近侍當中不算秘密, 早在宮裏公主就已經想好了怎麽布置,來到佛台山以後公主每日早出晚歸,太後車隊抵寺以後除了陪伴她的時間之外,其餘時間都在悄悄準備。


    看得出來公主花費了不少精力與心思,也看得出來她的心裏是真的有太後。聽說公主的雙親與弟弟去世之後,便一直養在太後膝下,她們祖孫關係這般親厚,一定不舍得分開吧?


    說不定過完大壽,公主就要隨太後返回舊京貴安了呢?


    柳煦兒正琢磨著,沒留意前邊的人給撞了一下:“到底哪個不長眼的是不是瞎——”


    那咒罵聲在看到柳煦兒的臉以後戛然而止。


    “對不起,是我剛沒仔細看路……”柳煦兒連忙道歉,對方卻如見蛇蠍一般臉色大變退避三舍:“沒事、沒事我先走了!”


    柳煦兒反應過來之時對方已經別過頭匆匆跑了,她發了會呆,慢半拍地想起好像在哪裏見過對方,那是前些天與她有過節的淑妃母女宮裏的人。


    “沒被撞傷了吧,煦兒?”


    聞聲,柳煦兒回頭一看,竟是好些天沒見著的熟人:“文潮,是你呀?你怎麽沒在陛下身邊侍候?爹爹不在,你又偷懶了。”


    “這會兒正清閑呢,你可別在師傅麵前告我的狀。”文潮失笑,溫聲關切:“我看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剛剛撞傷了,還疼不疼?”


    “沒事,是我撞了人家,不疼的。”柳煦兒搖頭:“梅姐姐也說我臉色不好,讓我先回去歇息呢。”


    見她確無大礙,文潮這才放心舒眉:“既然如此,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別太累了。”


    “侍候公主一點也不累。”柳煦兒打起精神。


    文潮抿唇淺笑,朝方才撞她的宮人離開的方向瞥了一眼:“倒也是,不過就是可惜……”


    “可惜了一場好戲。”


    他的聲音太輕,柳煦兒沒聽清:“什麽?”


    文潮麵帶溫笑,指骨輕輕敲在她的額門上:“沒事,快去吧。”


    他說完便越過柳煦兒往圍宴中去,柳煦兒摸了下被敲的額門,扭頭走了幾步,遲疑片刻,轉身又往回走。


    那名宮女之所以見了柳煦兒就跑,不僅因為前些天安晟公主為了她向淑妃母女大發神威的緣故,還是因為她手裏正有別的緊要事在辦。


    此時對方神色鬼崇地來到淑妃母女所在的那一席,母女倆正低聲說著私己話。


    “你瞧那安晟公主多神氣,還不是因為背後有人在撐腰?你好好聽母妃的勸,母妃也是為你好,待會過去給你祖母討巧賣乖,上回她一見你格外喜歡,諸如昭寧她們是萬萬比不過你的。”


    誰不希望自個孩兒能成下一個太後偏寵的公主?淑妃自覺苦口婆心,催著女兒昭平去太後跟前多露臉。


    若是能討太後老人家喜歡,屆時無論對娘家還是她在後宮的地位都能得到有利提升,如此便是犧牲昭平隨去舊京又有何妨?


    淑妃算盤打得精細,孩子她可以再生,可太後的偏寵卻不是誰人都配有,至少德妃趙嬪的孩子就沒這福份。皇後的昭燕身子太弱,根本不可能放人,如此一來天大良機便擺在她們母女眼前,舍我其誰?


    昭平被母妃念了一晚上,心裏說不出的煩躁。自她挨了安晟‘毒打’之後心裏已是不共戴天,每日每夜都在惦記著報仇,哪有空閑心思去想討好什麽皇祖母。


    就那裝模作樣的老太婆?她一點也不稀罕。


    淑妃不知女兒心思,還在一昧地勸導。昭平將臉別開,抬眼瞥見不知何時已經歸位的那名宮女身上,登時眼中喜色大作,她略略推搡母妃的身子:“好了,我知道了,我這就過去討好皇祖母總行了吧?”


    起初見她一臉懨色,淑妃還擔心她不答應,誰知轉變來得這般快,登時大喜過望:“母妃就知道乖囡囡最聽話。”


    她往昭平粉嫩的臉頰使勁親了兩口,思及太後那席還有安晟,不免叮囑女兒:“你去了以後別跟安晟一般見識,咱們也不是讓著她,就是、母妃將來一定替你想辦法收拾她。”


    昭平含糊應承,拉著去而複返的那名宮女說:“我讓香兒陪我一起去,你就安心在這待著。”


    乍見女兒這般懂事,淑妃心中說不出的寬慰,扭頭囑咐宮女香兒好好照看公主殿下。那香兒正是方才被柳煦兒撞了腰的那名宮人,她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說不出的忐忑緊張。


    昭平離席之時主動去牽她的手心,透過袖口的遮掩接過香兒攥在手心的藥粉。


    彼時敬茶的老大臣們被安晟逐一擋了回去,自討沒趣漸漸散了,改去敬皇帝陛下與皇後娘娘。首席那向熱熱鬧鬧,太後與安晟所在這席終於能夠靜下心來歇一口氣吃個菜。


    安晟下意識回頭去看外圍的內侍席,卻發現原本站在梅侍官身邊的柳煦兒不見了。


    “方才梅兒來說了,煦兒身子不舒服,讓她回去別侍候了。”


    太後悠悠夾菜,不必看也知道安晟的眉心已經擰了起來:“哀家從前怎麽不知你是粘人精,非得把人擺在入眼可觸的地方才能放下心來?”


    安晟被她嘲得麵紅赤耳,借著燈火燭光的遮掩佯作鎮定,假裝隨意地問:“我這不是關心她哪兒不舒服了,昨夜讓她別吃太多涼飲偏不聽,肯定是鬧肚子了。”


    “便是鬧肚子也不關你事,你又治不了鬧肚子。”太後似笑非笑地覷他一眼,告訴他煦兒已經去找蘭侍官了,人家正經醫聖之後,便是鬧了肚子找她也準沒錯兒。


    安晟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盯著碗裏的菜吃得沒滋沒味,一副魂不守舍。


    太後沒搭理他,改與旁邊席位的佛台寺方丈閑談起來。作為本寺住持慧通方丈也被邀請入席了,座位就安排在太後一側,同席本來還有隨同太後入寺的乘風大師。


    可惜乘風大師入寺之後有所參悟,已經足不出戶好些天。雖然太後六十大壽也曾差人去請,但這位大師表示自己早已摒去世務許多年,婉拒太後的盛情邀請,為表歉意特提一聯賀壽之詞贈予她老人家。太後通情達理沒有難為大師,便也熨貼地收了起來。


    彼時飲宴過半,正是吃飽喝足的閑適之時,一身著粉裳、臉嫩人嬌的女娃娃筆直來到太後這席。魂不守舍的安晟稍稍被她拉回注意力,眉梢一挑,這不是那所謂的‘小菩薩’昭平公主嘛?


    “孫兒昭平給皇祖母問好,祝皇祖母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昭平聽從母妃的意思來到皇祖母跟前刷臉,眉心的紅痣在燭火之下熠熠生輝,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蛋搭配佯裝正經的小奶音,說不出的討喜可愛。


    淑妃說得很對,當日山門之下見過那麽多位小公主,除了昭燕以外唯一能讓太後多瞧兩眼的便是生了紅心痣的昭平,那可比其他公主稀罕多了,其優勢足足能甩其他公主幾大街。


    太後畢竟年紀大了,對這樣的奶娃兒還是很寬容的,尤其昭平確實長得好,一顆紅心痣襯得精致小臉猶為突出,乍一眼看去便喜歡上了:“原來是昭平呀,怎麽不陪在你母妃身邊,跑來哀家這頭做什麽?”


    “孫兒自小便聽說過皇祖母,可一直不曾見過您。如今好不容易見著了,坐席卻隔那般遠,別說孫兒想與皇祖母說說話,便是想看您一眼都看不見。”


    她張嘴說著負氣話,奈何童言無忌,話裏的親近之意又讓太後老人家心生歡喜。尤其今兒壽宴確實高興,竟是主動將她抱進懷裏坐在膝上:“那你現在能與哀家說話了,你說現在看不看得清?”


    昭平滿意點頭:“現在這般剛剛好。”


    她那裝大人的小模樣惹得座上眾人笑開了,淑妃見皇帝麵上盡是讚許之意,得意得跟開屏孔雀似的。其他諸如德妃等人看得嫉妒紅了眼珠,隻恨沒能搶在淑妃先登一步。


    安晟坐在太後一側打量她懷裏的‘小菩薩’:“小菩薩這是參悟了?前前後後不過幾天,轉變倒還挺快嘛?看來這頓屁股打得值呀。”


    昭平縮在太後懷裏看不見的角度陰冷瞪視安晟,太後不知她來之前發生的事,一臉莫名:“什麽值不值的?”


    “皇祖母,這個藕片可好吃了,剛剛孫兒在母妃那邊吃過的,您快嚐嚐。”昭平指著一道菜作勢要給太後夾,可惜小娃娃平日宮人侍候慣了壓根不懂使筷子,太後主動夾起嚐了一口:“不錯,就是太甜了。哀家年紀大了吃不得這般甜的。”


    昭平一聽給她取了個壽桃包兒:“那這個您吃麽?”


    “沒聽皇祖母不愛吃甜的麽,這壽桃包兒裏麵夾豆沙餡,您皇祖母才不吃。”


    安晟又懟了她一嘴,太後對他幼稚行為很無語:“你跟人家小孩子鬧個什麽勁?”


    說著她便去哄昭平:“吃、吃,昭平給的哀家都愛吃。”


    昭平立刻衝安晟抬下巴,安晟一撇嘴,湊到太後耳邊嘀咕說:“這小丫頭片子性子壞的很,皇祖母可別被她外表給騙了。”


    “再壞也不過是個孩子,你跟……你們姐弟小時候也不見得好到哪裏去,還敢說別人呢。”太後全然不當一回事,一邊咯咯笑一邊捏著包兒皮慢慢往嘴裏放。


    “那完全是兩碼子事。”安晟直起腰誓要據理力爭,太後樂嗬嗬地哄他:“得、得,你一點不壞,你最招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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