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一堆舊物中一動不動,活像個假娃娃。


    陳牧雷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麽事,也不敢大聲叫她。


    周雲錦似乎察覺到了他手電筒的光,緩緩回過頭。


    他逆著光,周雲錦其實看不見他的臉,甚至看不清對方的身形,她隻是試探性地叫出一個名字:“陳牧雷?”


    陳牧雷移開手機:“是我。”


    幾乎是他給了回應的下一秒,周雲錦的嘴裏溢出一聲哭腔。


    ……


    ……


    第62章 人間   我再問你一次,你願意跟著我嗎?……


    周雲錦雙手捂住嘴, 用力憋著不發出聲音。


    她坐的位置非常危險,陳牧雷不敢貿然上前。“哭了?”


    周雲錦改為咬著手背,借此忍住情緒。她緩了片刻, 故作鎮定:“沒有, 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當他聾還是當他瞎?


    陳牧雷不答反問:“你手機呢?為什麽不接電話?”


    周雲錦摸摸兜,空的:“手機欠費了, 不知道放哪了。”


    “我給你充好了。”陳牧雷悄悄向她靠近一步,“你回家怎麽不告訴我一聲?我找了你一個晚上。”


    “找我幹什麽?怕我跑了不還給你錢嗎?”


    周雲錦抬起頭, 陳牧雷立即停住腳步:“我在乎你那點兒錢?”


    “那你在乎什麽?”周雲錦直直地看著他, 極其鎮定,“我和你非親非故,死皮賴臉纏著你, 你是不是特別討厭我?也想不明白我纏著你究竟是要幹什麽?”


    “我不需要知道,你一個小姑娘能掀起多大風浪。”


    “掀起多大風浪……”周雲錦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 苦笑, “我掀的風浪太大了,我犯的錯誤足夠讓我下地獄的了。”


    “你胡說什麽?”陳牧雷皺眉, 又準備上前去, 卻被周雲錦發現了。


    “陳牧雷, 你就站在那兒,別靠近我。”


    “好,我站在這裏。”陳牧雷毫不猶豫地答應,然後關了手電筒的燈光


    今晚的月亮沒有很亮,仿佛吝嗇灑向人間的那一點光, 讓他們隻能互相看著對方影影綽綽的身形。


    “你有沒有被最親近的人恨過?”周雲錦問,“你有沒有做過傷害他們的事?”


    “……”陳牧雷心想你還真是問對人了。


    周雲錦跨坐在護欄上:“我經常覺得自己根本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她垂下頭, “我沒臉活。”


    陳牧雷:“為什麽這樣想?”


    “記不記得我說過我有一個妹妹,”周雲錦靜默很久,才又緩又輕地開了口,“她叫周辰星。”


    這個名字,每每想起來都讓周雲錦感受到一種撕裂般的疼。


    “她是個特別漂亮的小女孩。因為爸爸媽媽平時太忙了,從小到大,不管吃飯睡覺還是讀書,我們都在一起。她很調皮任性,說話直來直去,總和我吵架,但又特別喜歡和我在一起,不許別的小朋友說我半點不好。”


    她攥拳抵著心口,長出一口氣:“我們一直沒讓辰星知道我不是周文斌親生的,因為沒有必要。周文斌對我很好,雖然我能感覺到他更喜歡辰星一點,但我理解,這很正常。直到有一天……辰星從別人嘴裏知道了這件事,跑來質問我——我不知道別人是怎麽和她說的,她居然以為我媽媽是在懷我的時候孕期出軌和周文斌產生了感情,才帶著我離開我爸爸。”


    周雲錦咬住嘴唇,眼淚撲簌而下,她用手迅速抹掉眼淚:“我爸爸,陸北嶼,是個警察,雖然我沒見過他,也沒從媽媽嘴裏聽過他很多事,但我知道媽媽和他不是那樣的。我媽是個很膽小懦弱的人,她怕和我說太多爸爸的事被周文斌知道了他會不高興,所以至今也不過那寥寥幾次提及罷了。我那時候年紀小,沒有全部都記得,但是她說過的一句話我永遠都不可能忘記,她說,‘雲錦,不管任何時候,你要知道你爸爸是個英雄,不管以後遇到什麽困難,你爸爸都會在天上保護你’。我不許有人這樣侮辱我爸爸,汙蔑我媽媽,就去找那些人打了一架,但他們都是大人,我打不過、也說不過他們。我當時滿腦子都隻想讓那些亂嚼舌根的人付出代價,忘了辰星也在場,辰星信以為真,然後我們兩個居然吵起來了。可笑不可笑?”


    周雲錦自嘲地笑了聲:“我說不過那些人,因為他們比我大,辰星也沒吵過我,因為我比她大……我們那天沒有一起回家。”她捂住自己的臉,試圖掩飾痛苦,“到現在我都不能原諒自己,我從來都讓著她,為什麽偏偏那天要和她吵架,還把她、把她一個人扔在回家的路上,她當時才九歲。”


    “你妹妹怎麽了?”陳牧雷遲疑著問了出來,“車禍?”


    “如果是車禍,至少還有個下落。”周雲錦縮著肩膀,因為極力忍耐著哭泣,身體顫抖個不停,“她那天直到天黑都沒有回家,我回去找過,沒找到。”


    “報警了嗎?”


    “報了,警方告訴我們最後一個見到辰星的人說她上了一輛陌生人的車,他們追查到了那輛車,車丟棄在城郊,車牌是偷來的,那個司機有意做過偽裝,他們沒有更多的線索了……”周雲錦說到此處終於哭出聲來,“周文斌出差回來,那些和辰星亂說話的人害怕周文斌覺得他們也有責任,就說我是因為嫉妒辰星才故意把辰星弄丟了,周文斌看過警方調取的監控,看到了我們吵架,看到了我把她丟下……那是他第一次打我,我耳朵聾了半個多月。後來有一天半夜他來我房間,坐在我床邊,他說他知道我不是故意弄丟辰星的,但他沒辦法原諒我——他以為我睡著了沒聽見,其實我聽見了。”


    “你身上的那些傷,都是他打的?”


    “家裏的積蓄都用來找辰星了,還被騙了不少錢,他那個時候到處發重金懸賞的消息,家裏的房子也賣掉了,但我們都不想搬走,怕有一天我妹妹回來找不到家,買家可憐我們就沒收房子,低價租給我們繼續住。”


    “你媽媽她……”


    “她其實……比周文斌還要恨我,可是她又不能對我怎麽樣,周文斌打我,她還得攔著,然後周文斌就打她,我們兩個經常一起挨打,一起受傷。她不讓我給她上藥,她也不讓我給她說對不起。我媽媽是個孤兒,陸北嶼出事時我剛剛出生,她接受不了陸北嶼慘死的實事,患上產後抑鬱,險些帶著我一起死。還好遇到周文斌,他花了很長時間幫她度過那段黑暗的時光,但是我又把她重新推回去了——我和辰星的眉眼很像,她一看到我就想起自己的另一個女兒,另一個生死未卜,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女兒,她就這樣把自己給逼瘋了。所以你說,周文斌打我不應該嗎?我常常覺得他打我打得還不夠狠,身體上的痛苦永遠抹不掉我給這個家帶來的災難。”


    周雲錦把自己的手背咬破,絲絲血腥味在嘴裏蔓延,她卻渾然不覺疼似的:“五年了,我找了辰星五年了,還是不知道她在哪裏,可是我從來沒想過放棄,哪怕找一輩子,我都會找下去。可是我沒想到先放棄的人是他們……我媽媽懷孕了,他們去給辰星辦了死亡證明,死、亡、證、明……我知道他們恨我,但是我不知道他們連一個贖罪的機會都不肯給我了。今天是我的十八歲生日,他們給了我一份這樣的禮物。”


    周雲錦終於放聲大哭,字字泣血:“他們要讓我一輩子都活在這種罪孽裏無法翻身,我寧願他們一直打我罵我怪我,也不希望他們就這樣放棄了!我妹妹怎麽辦?辰星怎麽辦?他們憑什麽認為她已經死了?她沒有死!她還在哪個我不知道的地方等著我去找她去救她,她都不會放棄希望,可是爸爸媽媽卻放棄了!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


    周雲錦哭得不能自已,完全沒發現自己已經落入了一個溫暖又牢固的懷抱。


    陳牧雷把她從危險的護欄上抱下來,緊緊摟在懷裏,任由她又哭又鬧地發泄。


    “他們不是放棄了周辰星,他們是放棄了周雲錦和周辰星!辰星找不回來,他們也不要我了!陳牧雷,他們不要我了,沒有人要我了……”


    “周雲錦,你冷靜一下,”陳牧雷雙手捧住她的臉,逼她麵對自己,“你看著我!還記得我和你說過什麽嗎?”


    陳牧雷拇指擦拭著她濕潤的小臉蛋,低頭在她眉心、鼻尖和眼下輕輕地落下無數個吻,她的眼淚酸酸澀澀,滲透進他的心:“我說過,以後再也不會丟下你了,記得嗎?”


    周雲錦哭得頭腦發脹,根本沒有思考能力,抽泣著問:“所以呢?”


    “所以我要你,周雲錦,我要你,”陳牧雷深深凝望她哭腫的眼睛,“你願意跟著我嗎?”


    他聲音低沉暗啞,像極細的琴弦切進她靈魂深處,又疼又無法抗拒。周雲錦的眼淚掉得更加凶猛:“我是一個那麽壞的人,我毀了我們整個家,我逼瘋了我媽媽,他們都不要我了,你為什麽肯——”


    她的話還沒說完,陳牧雷突然深深地吻住她的唇。


    與在y市的那個吻不一樣,這個吻,陳牧雷帶著十足的憐惜和心疼,還有一腔無法言說的情愫與悸動。


    周雲錦被吻得喘不上氣也使不上勁——她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想躲開,反而渴望被碰觸,她努力從陳牧雷身上汲取著溫暖與那股熟悉又霸道的力道,仿佛以此才能證明自己還有價值。


    兩人不知道吻了多久陳牧雷才緩緩停下來,頭抵著她的額頭微微地喘:“不管你覺得自己是什麽樣子,於我而言你都是特別的,我沒見過以前的你,但我喜歡我認識的那個你。”


    是你讓我覺得,我還有能力、有機會彌補當年不能解救陸北嶼的遺憾。


    是你讓我知道,自己尚在人間。


    “或許我身邊會有些危險,但我會盡最大努力保護你。周雲錦,我再問你一次,你願意跟著我嗎?”


    這句話,周雲錦想起來很久之前她被一群小流氓劫走後的第二天,陳牧雷在酒店裏就這樣交代過她。


    當時周雲錦似懂非懂,現在也一樣:“什麽叫跟著你?我該怎麽理解?”


    “你怎麽理解都行。”陳牧雷又親了她一下,也不管她能否明白這個暗示。


    周雲錦的身體還因為哭泣和悲傷一抽一抽的,樓頂風大,氣溫又低,而他的懷抱實在太暖了。


    周雲錦原本抵在他胸膛前的雙手慢慢地、猶豫地爬上他的肩,然後小心翼翼圈住他的脖子,頭埋在他頸窩處,一邊哭一邊哀求:“你不用保護我,我不怕危險,隻求你說話算數。”


    陳牧雷吻了吻她的頭發:“絕不反悔。”


    ……


    第63章 聽話   我不喜歡你哭,但更不喜歡你在我……


    通往樓頂的小門處傳來聲響, 一個女人站在那兒叫周雲錦的名字。


    周雲錦還沉浸在悲傷的情緒裏恍若未聞。


    陳牧雷回頭看了看,低頭問懷裏的女孩:“你要繼續在這裏哭,還是跟我回去?”


    周雲錦在他頸窩蹭蹭眼淚, 鼻音濃重地說:“我還有很多東西沒有整理完。”


    那女人又叫了她一聲, 周雲錦這才聽到,趕緊從陳牧雷懷裏退出來, 朝那邊應了一聲。


    “何姨,我在這兒呢。”


    樓頂天台太亂, 又黑, 何姨站在門口沒過去:“你還不回家嗎?”


    陳牧雷重新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周雲錦借著那光繞開地上堆著的雜物走到何姨身前。


    何姨看到她身後的陳牧雷,又看看周雲錦眼淚縱橫的小臉:“雲錦, 他是?”


    “沒事,何姨, 您先回去吧。”


    “可是楊露托我照顧你。”


    “謝謝何姨, 我一個人可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能照顧自己, 如果有需要我肯定找您。”


    周雲錦這麽堅持, 何姨也不好再多說什麽:“那行,雲錦,收拾東西也不急於一時,有事去找我,何姨先走了。”


    “我送您。”


    何姨家與周雲錦在同一個小區, 所以她隻讓周雲錦送到樓下。


    兩人分別之際,何姨還囑咐了幾句:“雲錦,事情過去那麽久了, 你也別一直怪自己,你爸你媽都決定向前看了,你也想開點。”


    這就是局外人,永遠無法切身體會當事人的痛苦,不過這種痛苦周雲錦希望永遠都不要有人來體會。


    周雲錦站在路燈下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回身卻發現陳牧雷就在她身後幾步之遙等著她。


    他抽著煙,什麽也沒說,隻是向她伸出一隻手。周雲錦頓時鼻尖發酸,幾乎是跑到他身邊的。


    陳牧雷的大手包裹著她的小手,大概是怕煙嗆著她,微微偏開頭去吐出那口煙霧。


    他指間煙火明滅,像周雲錦想拚命抓住的希望。


    “你今天還要回家嗎?”周雲錦問。


    陳牧雷反問:“你想讓我走?”


    明明是想逗一逗她,這小姑娘卻誠實得狠,用力搖頭。“我爸媽已經不在阮城了,家裏隻有我一個人。”


    陳牧雷握了握她的手:蠢丫頭,誰說你是一個人?


    ……


    周雲錦的家不算太大,也就□□十平的樣子,和小院一樣,家具擺設陳舊——其實也沒有多少家具。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一點煙火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心裳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心裳並收藏一點煙火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