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懷清:“這日本矮子這樣說就罷了,我們的人竟然也有讚同者,平日裏跪的端正就罷了,也不求他們做什麽正經事情,但這時候冒頭添什麽亂!”


    少庭放輕腳步,聽著一耳朵這樣的話,極力把自己的存在感縮小,從憤怒的許懷清身旁走過,心裏也在想:許懷清的腦子是真聰明,想事情總比別人想的透徹了許多。


    他要是也有這樣的腦子就好了。


    同時心中想,別說現在華夏國弱民貧,弱國無外交,更無文化輸出一說,現在的大方向就是學習強國文化,不僅包括學習英國美國的,還有很多人推崇學習日本。


    雖然因一九一九五四運動的原因,許多華夏人因此也非常討厭日本,但同樣還是許多人說起日本人,都是讚賞,認為他們有禮貌,一個島國能成為如今世界列強之一,華夏更應該與其交好才是……


    他能說什麽:幕強是人的天性。


    可也不要忘了:貪婪也是人的天性。


    強大與貪婪從來不是互相衝突的特質,恰恰強大和貪婪正是同時互相伴隨著出現。


    第五十九章 雖九死其猶未悔


    從廚房的儲物櫃中, 摸出了幾瓶從屈臣氏那裏買來的玻璃瓶裝汽水,選中了瓶橘子味的,少庭開了蓋,頗為豪放的就著嘴便喝了兩口。


    走出廚房時正在想, 原來屈臣氏的曆史這麽長, 他印象中這不是賣化妝品的店麽, 就看到許懷清正坐在客廳中彎著身子, 拳頭抵著額頭, 正是一副“沉思者”雕像模樣。


    少庭現在見到許懷清此人, 倒不會和之前一樣是老鼠見了貓那般,明眼人都看出來他有點怕他——以至於總是躲著他, 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硬是做到了和便宜爹沒什麽交集。


    誠然和許懷清自己也總是早出晚歸有關,如今不知不覺間大家相處許久, 就像許少庭曾經說過,兩人之間都需要時間來緩和關係,他屏著呼吸,握著玻璃瓶汽水小心穿過回到臥室必經的客廳,在時間的作用下,現在確是不怕許懷清這人了, 隻是怕自己的腳步聲打擾到這人。


    也許他不是故作沉思者,他是真的正在沉思中,對不對?


    且許懷清在沉思什麽,或者說愁苦什麽, 他也猜到一二,他聽到許懷清在電話中說的話,心中未免不憤恨日本人所作所為。


    但同樣因來自百年後,他很明白曆史的最終結果, 所以注定不會如許懷清這樣。他有憤恨,但並無憤恨之外那無能為力的悲慟。


    可一隻腳都踏出了客廳範圍,玻璃瓶口泛著橘子味道,半瓶汽水晃晃蕩蕩的轉了個方向打圈,那瘦弱少年還是歎息一聲,轉過身走到了這位沉思者對麵的沙發上坐下。


    沉思者似有所覺,撐著額頭的手收回來,苦惱的揉了揉自己太陽穴,出聲問道:“少庭,還沒睡麽?是我打電話吵醒你了嗎?”


    少年坐的板正,如今說不上怕許懷清,可見著這人還是不自覺的如同見了教導主任那樣,總覺對著這樣的人你是不能用輕鬆怠慢的姿態來麵對他。


    也不能太隨意放鬆,好像就是對這樣的一個人不尊敬似的。


    “還不到九點。”許少庭說,“這個時間我一向都還沒睡。”


    許懷清便說:“還是早點睡,這樣早起對身體也健康。”


    他心中吐槽,這個時間哪能睡得著。


    許懷清突然又理解的說道:“你要寫小說,聽說晚上總是更有靈感,總之不要熬到十一二點再睡,那樣太傷身體。”


    於是他接著心裏吐槽,對他來說,十一二點睡覺都是健康作息了,但也聽出許懷清話中的妥協,他對待自己一雙兒女總是給予的自由多於管教。


    許嫣然與張氏都曾說過他:對待孩子他未免太過放任。


    許嫣然道:“現在給孩子的自由這麽多,日後也許便都成了束縛。”


    張氏也說:“你做慈父,我亦不是嚴母,一對兒父母總要有一個嚴厲一些才是。”


    結果大家隻聽許懷清理所當然的答道:“也就做孩子的時候還能快樂些,能稱得上是自由的時候,日後他們成人,工作、組建家庭、養育孩子,要自己擔負自己的人生,便再無自由可談。”


    “何必再剝奪隻有兒童少年時期,這和整個人生相比那麽可憐一點的自由時光?”


    許少庭對於許懷清這總是開明先進的思想不再驚訝了,他說的話是否正確暫且不提,但這樣一個時代,想要保持開心純真的時光又能有多久,對於生在這個時代的人,抿心自問,他認為確實不能太過苛責。


    “我會早點睡。”少年回道。


    “你懂得自己照顧自己身體,注意健康,也便是長大的第一步了。”許懷清打起精神,看著自己麵前的少年。


    他想了想,做出了副諄諄教誨的表情,清俊麵容上,語氣和緩的說道:“我也是從少年時過來,十幾歲時候總想著做出樁大事業,具體要做什麽不知道,可就先學會了瞧不起身邊的人。覺得都是眾人皆醉我獨醒,個個都是凡俗庸人,人生在世怎麽可以毫無追求,每天隻想著如何賺錢吃飽飯,這樣的人生有什麽意義?”


    許少庭不知怎麽回答了:“……”


    以他自身的經曆來講,他的叛逆期隻是性格孤僻冷漠,但整個成長過程都是圍繞著吃飽飯、如何賺錢養活自己這兩個主題,所以並不理解中二少年們那種我是獨一無二的特殊存在,也從沒產生過“隻是賺錢吃飽飯這樣的人生沒有意義,是令人厭惡憎恨的”想法。


    經許懷清這麽一說,他突然發現自己活得還挺務實的。


    誰知許懷清下一句笑道:“但是少年人有些這樣的想法也未嚐都是壞事,隻有先經曆過狂妄空想,不也才能懂得後來的腳踏實地嗎?”


    許少庭沒忍住:“腳踏實地,仰望星空。”


    許懷清亦是沒忍住,重複了遍這八個字,便很有點驚豔的看著自己麵前的少年人。


    他似是驚喜,也更加感慨,搖搖腦袋,又歎息,最後說道:“少庭,你不該困在這小小的天地。”


    許少庭一驚,小心試探的問道:“這是要送我去留學?”


    許懷清看著他:“這要看你自己願不願意,你不願意的事,就算是作為父母,我也不該強求孩子,我說過,你們都是獨立的個體,並非我與你們母親的私有物。”


    “隻是你也不需我這個做父親的,能對你有什麽思想上的指導。”許懷清注視麵前的人,“我在你這樣的年齡,在精神境界上並不如你。我在你這麽大的時候,隻學會了滿腔無用的憤恨,人也像是個無頭蒼蠅,隻想著隨便去國外哪裏,去到國外,學習他國的知識,回來報效自己的國家。”


    “這想法……沒什麽不對。”許少庭不明所以的回道。“大家不都是這樣嗎?”


    留學者眾多,為的不就是師夷長技以製夷麽?許懷清生氣什麽?


    許懷清自嘲一笑,對少年的問題但也耐心答道:“出國學習知識無錯,可是要學什麽,怎樣才能學成回國,真的做到救國?”


    “愛國也無錯,但究竟真的是愛國,還是以為自己注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於是所謂的愛國和瞧不起周遭眾人為著生計奔波,其實不過是屬於自己人性中的傲慢自大與空想狂妄罷了。”


    “所以你能在這個年齡,就做到腳踏實地,一步一步的去做實事——寫文章,刊登發表,靠自己的勞動換取報酬,作為父親,同樣的年齡我絕不如你。”許懷清歎息著說完。


    繼而麵上的愁思落下去了些,對著麵前的少年亦是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臉上也由衷的露出讚歎自豪的表情。


    看許懷清這樣欣慰,少庭卻心中不敢當這樣的誇讚,就像是麵對著葉校長一樣,對著他們這樣人的誇讚,他心中隻有羞愧。


    本來來到民國時候隻想做鹹魚,現在靠著寫小說賺錢,也隻是因為從小生存的境況,讓他產生的思想便是這世上隻有自己靠得住,當然也隻有自己賺的錢才是屬於自己。


    “而且你也從不因此自傲,也沒有沉浸在名利中,還是和以前一樣……”許懷清說到這裏,突然頓住。


    惹得少庭好奇追問:“和以前一樣什麽?”


    明顯是話猶未盡嘛。


    許懷清卻轉移話題:“你坐過來是想要和我說什麽?都讓我把話帶著走了,總聽我說些那樣的話,想來也覺得我這人很囉嗦無趣吧。”


    許少庭不肯罷休,他道:“你先說完,我也確實有話和你說,但是你這樣說一半,我不聽完後麵心裏難受。”


    ——當然,許懷清真不說也沒什麽,他也不會真的難受,隻是難得好奇起來自己之前在許懷清眼中的形象。


    許懷清明顯琢磨了幾秒,他和緩笑道:“自然是寵辱不驚,之前是什麽樣,現在成了大街小巷盛名在外的千風明月,也依然和原來的脾性沒有變化。”


    少庭誠實答道:“我對自己盛名在外……實在毫無體會。”


    放在百年後,他至少能從每日後台收益和留言評論、月票榜單看出來自己很有“盛名”,現在他天天呆在家裏,除了那幾百封信,真是體會不到自己已經是個“名人”了。


    “總之就連比你年齡大的,即使是我,怕也不能一時做到不驕傲自滿。”許懷清笑道,“能做到這點,少庭,你就絕非池中之物。”


    許少庭沉入思考中。許懷清問他:“所以你想與我說什麽?”


    他道:“你其實是不是想說我和以前一樣,像是一條鹹魚?”


    許懷清:“……我怎麽會這樣想你呢!”


    許少庭看這便宜爹焦急澄清的語氣,心裏生出個小人翻了個白眼,果然是這樣想他啊……他不是鹹魚,他隻是剛來這裏時候,人生迷茫不知道該做什麽,總之把他當鹹魚……現在也是在把他當鹹魚?


    算了,和許懷清整日的忙碌比起來,稱他一句鹹魚也不算汙蔑。


    少年寬宏大量的揭過此事,他言簡意賅的說道:“絕不能同意日本人插手我們的課本。”


    許懷清:“你……說說你的想法。”


    少庭認真說道:“侵略一個國家不用大炮子彈,現在不就有個現成的例子嗎。”


    “是什麽?”許懷清詫異問道。


    “鴉片。”許少庭吐出兩個字。


    許懷清何其聰明,立即串想起這玩意兒背後的利益鏈條,與這東西從人精神身體上的侵蝕腐壞。


    “一代人仇恨,二代人接受新教育,等到第三代隻怕就徹底不認同自己國家的文化。”


    “一個對自己國家文化沒有認同感的人,還會認為自己是一個華夏人嗎?”


    “連你都能想到的事情……”許懷清說到這裏,他笑了一聲,隻是笑的很有些慘然,“但卻不能不承認,我們很多的傳統文化確實盡是糟粕。”


    “其實文化究竟算什麽?”許少庭歎息一聲,“我用中文寫的小說,算不算我們自己的文化?我想有時候文化更代表的是一種精神。”


    許懷清訝異的望著這孩子:“願聞詳情……”


    “我見了葉校長。”少年對這位相處時間隻有兩個月的父親說道,“並非是我自己想到的答案,還是受葉校長一襲談話有所感觸。”


    在這日滬市秋日晚上,許懷清聽完了自己孩子幾乎將葉校長原話說了一遍。


    最後這少年說:“我們的文化精神又是什麽?我想就是葉校長說的話。”


    許懷清沉默良久,答案卻早在兩人心中不言而喻。


    ——雖九死其猶未悔,吾將上下而求索。


    ---


    在此次談話後,許懷清為了阻止關於日本人介入中文課本這件事,愈加很有些喪心病狂的不著家了,更是於某一日匆匆回家了一趟,提著個四四方方的小手提箱,帶著兩身換洗衣服,便十分簡陋的坐上北上的火車出差去了。


    導致許嫣然和張氏都很有點擔心他,兩人閑聊時,許嫣然道:“現在哪裏有上海、香港安全,跑到北方……真是擔心他還能不能整個人零件齊全的回來。”


    張氏也捂著胸口念阿彌陀佛,珍珍湊過去,最近不知道接觸了什麽西方文化,張嘴對張氏說:“東方有東方的神明,西方有西方的,是不是都拜一遍最穩妥?”


    說著就比了個十字,煞有介事的開口祈禱道:“媽媽已經拜過佛祖了,我就說一句哈利路亞吧,上帝你一定要保佑爸爸平安歸來。”


    在一旁聽了全部對話的許少庭,心中大大的感歎珍珍真是蠢萌少女一枚,如果真有上帝,或者有神明,也都要吐槽這祈禱的忒不誠心了。


    隻是許嫣然翻過他新寫的稿子,她瞥了眼侄子納罕問道:“你後麵的劇情怎麽和大綱不一樣了?”


    第六十章 有點追求比較好


    “不僅是大綱不一樣……”許嫣然似有所思的看著自己家這小孩, “感覺連故事風格也有些變化。”


    珍珍聽到姑姑這話,小丫頭急不可耐的從姑姑手裏拿來稿子,張氏聽聞,也極為好奇的湊過腦袋去看這“變得不太一樣”了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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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中少庭寫完稿子, 第一個讀者不是許嫣然便是珍珍, 就看少庭寫完時誰搶先在他身邊拿走成稿。再其次的讀者便是張氏了, 至於許懷清, 則是在上班路上才有空拿著滬市晨報看一看兒子的小說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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