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段中,“白葡萄”和“荔枝”各被畫上了圈,寫酥餅油糖的做法那幾句,也有明顯的勾畫記號。


    是這本書的主人留下來的嗎?


    本以為書保存的破爛不堪,還被塞在牆角旮旯裏,定是主人不上心的緣故,沒想到並非如此。按理說,既然主人留下了記號,此書已經算是極其私人的東西了,外人不應該再隨便翻閱才是。


    家中的教養在催促裴遠時闔上書頁,但他看著“白葡萄”三個字上麵的那個濃黑,又有些拙劣可愛的圈,鬼使神差的,竟翻開了下一頁。


    他很快便發現,何止白葡萄荔枝,書中凡是涉及飲食的,都被打了記號。裴遠時饒有興味地翻看,漸漸總結出了規律,凡是主人感興趣的吃食,都被會畫上圈作為標注;若是品嚐過卻不喜歡的,便會打一個小叉;如果碰見印象深刻的,便直抒胸臆,擠擠挨挨地寫上一段話來抒發。


    “初六日餘留解脫林校書。木公雖去,猶時遣人饋酒果。有生雞大如鵝,通體皆油,色黃而體圓,蓋肥之極也。餘愛之,命顧仆醎為臘雞。”


    這段寫的是當地首領為了感謝作者幫忙修訂典籍,遣人送來了一隻像鵝一般肥大多油的生雞,作者十分喜愛,讓仆人醃製成臘雞。


    “臘雞”二字上,書主人重重打了個叉,書頁空白處,更是洋洋灑灑地寫上一長段。


    “臘雞,鹹則發苦,淡則過腥,煙熏火烤而失其本味,如此做法實乃暴殄天物。肥大多油者,作紅燒燜煮才為上佳,取八角冰糖花椒,燜煮兩個時辰以上,肥而不膩,油而不悶,較之臘雞不知高出何許。臘雞實為垃圾也。”


    讀到那句“臘雞實為垃圾”,裴遠時噗嗤一聲笑出來,他被逗樂了。“垃圾”二字筆畫格外粗黑,寫下這些語句之人有多痛心疾首,可見一斑。


    他饒有興致地繼續往下翻。


    “……乃取巨魚細切為膾,置大碗中,以蔥及薑絲與鹽醋拌而食之,以為至味。”


    蔥、薑絲、鹽醋被畫上橫線,旁有批注“薑絲不宜多,能去腥便可,否則混入魚膾中,分辨不易,一旦誤食,胃口倒盡。”


    他暗自發笑,看來誤食菜肉中混入的生薑,是普天食客共同的煩惱。


    “市犬肉,烹食之,稱讚其極肥白,從來所無者。”


    這句對於吃當地人好食犬肉的描述,批注者顯然是義憤填膺,八個大字赫然寫著“殺犬食犬,來生做犬。”旁邊還畫了一隻活靈活現的小狗。


    裴遠時入了迷,不住地翻閱著前人留下的筆記,在這些妙趣橫生的隻言片語中,他漸漸拚湊出一個模糊的形象:喜歡研究吃食,口味偏重,還愛甜食零嘴。年紀——應該不大,他判斷遊記上的字跡,與桌子上的刻痕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刻痕不深,應當是臂力未到的緣故。


    他很快就翻完了整本書,仍覺意猶未盡。一本記載著名山大川的遊記,硬生生被當成了美食圖鑒。書中的崇山峻嶺、密林深潭,他統統沒印象,記得住的,隻剩燒雞魚片,葡萄荔枝。


    燈燭將燃盡,月亮上到了東山,從窗欞之中投射到地麵,灑下一地清霜。裴遠時將遊記塞到枕頭底下下,翻身擁上棉被,看了眼窗外的月亮。


    已是子夜了,沒想到初來陌生地的第一夜,竟然這麽好打發。


    山中涼風緩送,院落裏有零星蟲鳴,他打了個哈欠,慢慢闔上眼入睡了。


    這一覺極為香甜,他破天荒地睡到了巳時,窗外天光大盛了,才悠悠轉醒。裴遠時坐在床榻上,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要知道,在家中他一向是雞鳴時分便自然睜眼,起身鍛煉日日不輟。記憶中,像今天一樣不知不覺睡到大天亮,已經是很久遠的事情了。


    他穿整好衣服推開房門,一個四四方方的精巧小院躍入眼簾,地上鋪了古樸青石,四周點綴著花草扶疏,涼爽的山霧迎麵撲來,他身心頓時為之一振。


    “小裴,這麽早就起來了?”


    頭頂傳來一個慵懶女聲,裴遠時抬頭往上看去,隻見左邊房舍的屋頂上,盤腿坐著個身披道袍,長發披散的女人。


    他在簷下站定,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晚輩見過真人。”


    靈素真人閉目盤坐,雙手放在兩邊膝上,似乎正在調息,方才打招呼的時候也未睜開。


    “你父母昨晚上都飲了些酒,沒那麽快醒來,今天你就先自個兒玩吧。”


    裴遠時皺眉,他們竟宿醉了?且不說姨母平日滴酒不沾,昨晚應當也不會破例,父親可是千杯不醉,在軍營能喝倒一大片將士的人,怎麽會一醉不起?


    “別不信啊,他們喝的可不是一般酒,是‘且歡’,味甘甜似花蜜,初初品嚐會覺得十分清淡,但後勁頗足,飲個二三兩便能睡一天。秀容飲了兩杯便倒,老裴飲了半斤,已經算能喝了。”靈素真人突然開口解釋。


    “這‘且歡’是須節山特產,在山外可是千金難求,我花了好些功夫,才——”靈素真人洋洋得意地說,“偷來的,哈哈!”


    裴遠時有些不知如何對答,他生硬道:“真人好手段。”


    靈素真人終於睜開眼,正眼瞧了他,裴遠時站在院子中仰頭與她對視,兩個人隔空相望,她忽得一笑:“脖子伸那麽長,累也不累?上來罷。”


    說完,她本放在膝蓋上的手隨意一抬,衣袖一拂,裴遠時隻覺得腳下霎時一空,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托住他,將他送離了地麵,緩緩朝屋頂上升去。


    他如何有過這種體驗,當即就手腳僵硬,頭皮發麻,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如同一條死魚般直挺挺地被托送到了半空,與坐在屋頂上的靈素真人齊平。


    身下的青石地麵已經離自己快兩丈遠了,裴遠時視線從腳底收回,他努力控製平衡,抬起頭,對上靈素真人若有所思的眼睛。


    借著明亮的天光,他這才看清,靈素真人一直坐在細窄的屋脊上,要維持這樣的姿勢是十分吃力的……她看上去十分年輕,膚色較深,但長眉英挺,鼻若懸膽,雙目深邃而有神,此時,她目光炯炯地將他看著,實在讓他有種被洞悉一切的感覺。


    或許是察覺到了他的慌亂,靈素真人輕輕一笑,她右手一攤,一握,往裏一拉,裴遠時身體登時又被一股怪力牽扯,不由自主地朝房頂上靠過去。


    待到雙腳能夠著屋頂鋪的青瓦,他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周身的力量一瞬間便消散了,他穩穩地落在了屋頂上。


    “不錯,還挺老實的嘛,”靈素真人笑眯眯地說,“幸虧你沒亂動,不然我的氣托不住你,到時候,你就隻能躺著回長安了。”


    裴遠時心下一凜,又要抬手行禮,她笑著按住了他:“你這就信了?你老子還在這呢,要是我把你弄出個三長兩短,他不找我拚命?”


    他隻能又訕訕放下了手,他本來就不善言辭,更不會客套,隻能無措地站在原地,也忘了問真人為什麽把自己弄上來。


    靈素真人不再開口,隻是嘴角上揚,眼睛眯著,細細地打量他,表情分明是在笑,但裴遠時覺得這笑容有深意。


    “既然這麽老實乖巧,怎麽總做一些叫人傷心的事呢?”她看著他,“昨晚上秀容飲了酒,落了好些眼淚。”


    裴遠時渾身一震,那種複雜的,酸澀的情緒又攝住了他,真人問這個做什麽?他怔怔地看著她,想反問,但幾次張口,都說不出話。


    “別那樣看著我,惹哭女人,尤其是如此美麗的女人,你該當何罪啊?”靈素真人雖披頭散發,半點道家氣韻也無,但這樣笑眯眯地質問,竟有一種奇異的壓迫力。


    “我……”他艱難地開口,還未多吐露一字,靈素真人忽然拍上他的肩,捧腹大笑道:“算了算了,不逗你了,都是我編的,你姨母昨天喝了便昏睡過去了,根本不是我說的那樣……”


    裴遠時僵在原處,徹底無話了,真人把他招過來,就是為了逗弄取樂的嗎?他們昨夜才剛剛見麵,話也沒說過幾句,為什麽要這般待他?


    得知姨母因為自己而流淚時的不安內疚,與發現被作弄時的尷尬不悅,複雜的心情交織在一起,他頓時就生出了些少年的強脾氣,冷著聲道了句:“晚輩告退。”便轉過頭,縱身一躍,從房頂上掠下,穩穩地落在了庭院當中。


    身後傳來靈素真人的大呼小叫:“好俊的身法!先前助你上屋頂,竟是我多此一舉了。”


    他一語不發,假裝沒聽到。


    “你快回來,我教你一招更厲害的!包你飛簷走壁,上躥下跳,無所不能!”


    他腳步一頓,仍悶著頭往前走,雖然初來乍到,並不熟悉地形,但憑著一股氣,硬是沒有理會房頂上真人的殷殷呼喚。


    快步走過長廊,又拐了一個彎,徹底看不到那處小庭院了,他才放慢腳步,開始思忖父親在哪間屋子。


    冷不丁的,耳邊響起熟悉的聲調,離他極近:“你這小子年紀輕輕,竟然就耳背了,走那麽快作甚?”


    他愕然轉頭,身後這個懶懶散散地靠著牆壁,不住抱怨著的女觀,不就是方才被他遠遠甩在後麵的靈素真人?


    真人見他驚異,長眉一挑,正要說些什麽,他卻轉過頭,提起氣,足尖一點,兩步躍上了圍牆,還未等他站定,下一秒,她又出現在了他身邊,還望著他饒有興趣地開口:“你是在賭氣……”


    未聽她說完,裴遠時在圍牆上飛奔幾步,又一個借力躍出,消失在了牆上。


    牆外便是莽莽山野,他有心甩脫這個討人厭的真人,一心往林子裏鑽,在或疏或密的枝椏間縱躍翩躚,驚出一樹又一樹鳥雀,巴望著真人再也跟不上來。


    在密林中穿行了一刻鍾,他躍上一株巨木,一屁股坐在比柱子還粗的樹枝上,不住地喘著粗氣。林中霧氣濃濃,他看不真切周邊景物,但並無不安。


    他看不見,真人也該看不見,這回她總不該那麽快跟上來了罷?


    作者有話要說:  中二跑酷少年裴遠時


    遊記摘自《徐霞客遊記》


    第34章 夏記(下)


    除了鳥雀撲棱棱拍打翅膀的聲音與悠長的蟬鳴,林中再無其他聲響。


    裴遠時坐在樹杈上,背緊緊貼著粗大的樹幹,這棵巨樹少說也有七八十年,樹幹粗得完全可以擋住他的身形。


    他努力平複自己的喘息,早晨起來粒米未進,剛剛又一路飛掠而來,已經消耗了他不少體力。


    晨光靜靜地從茂密樹冠中穿過,撒落到少年單薄的肩上,林中霧氣漸漸消了,他扶著樹幹站起,瞧四周望去,目之所及,都是枝葉繁茂的樹木,靈素真人應當是沒跟上來了。


    “能動了?”熟悉的聲音再次從頭頂響起。


    裴遠時不可置信地抬頭,隻見枝葉掩映間,赫然有一角青灰色的道袍,靈素真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頭頂的樹冠上,此時,正懶懶地倚靠在交纏的枝葉中。


    看到他驚異的神色,靈素真人挑眉:“幹什麽這般望著我?不過三四裏地,你竟要調息這麽久,倒是叫我好等。”


    “不過,”她又輕輕一笑,“‘萍蹤’練得還不錯,是你爹教你的吧?”


    裴遠時定定地看著她,半晌,冷冷地說:“不是他教的。”


    “哦?”


    “……是我自己學的。”


    “據我所知,你們家隻有一份殘本。”


    裴遠時把唇抿得緊緊,不再開口。


    靈素真人眯起眼:“有意思,放著現成的師父不用,自學輕功。這套步法可是相當難懂,單單靠半本功譜,你就練成了這樣?”


    裴遠時別過頭,將臉對著樹幹。


    下一瞬,靈素真人的臉就從樹幹後冒了出來,把他驚得差點掉下樹去。她雙目炯炯,緊盯著他:“方才是我不對,我不該戲耍與你,我向你道歉。”


    她突然如此作態,裴遠時反而無所適從,他訥訥道:“晚輩不敢……”


    靈素真人長臂一伸,將食指壓在他嘴唇上:“別晚輩晚輩的,聽著我好像七老八十了一般。”她湊近他,嘿嘿一笑:“我是誠心道歉的,為了表示誠意,我可以告訴你你的‘萍蹤’遲遲沒有長進,無法突破關隘的症結所在。”


    裴遠時心中一動:“我練習多日,有一式一直不得要領,不過真人怎知?”


    見他乖乖改口,靈素真人滿意道:“這是因為,萍蹤這門輕功是我創的,你家那半本功譜,是世間唯一一本,當年被我贈給了你父親。”


    裴遠時心頭巨震,雖然幾番互動下來,他已經覺察到了真人的深不可測,但能一手開創功法,也實在太有能耐了些,更何況——他愣愣地看著眼前洋洋得意的靈素真人,她看上去,的確非常年輕。


    “別不信啊,”她手臂在樹幹上一貼,腰腹緊跟著一扭,行雲流水地從樹幹的背後繞到了裴遠時所站立的一邊。此處離地起碼五丈,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她一番動作,舉重若輕,好似在自家庭院中閑庭信步一般。


    她身量頗高,垂頭看著裴遠時,眼中帶著興味:“如果我沒猜錯,你是卡在了第七式‘斷流’,可是如此?”


    裴遠時仰著臉,呆呆地點頭。


    靈素真人湊近他:“我說今天一天便能助你突破這一瓶頸,你信還是不信?”


    這招“斷流”,裴遠時練了有小半年,就算受了點撥,半天速成未免也太快,況且真人之前對自己那般戲弄,即使道了歉,怎好意思問他信不信她——


    天人交戰了一秒,裴遠時又點頭:“我信真人。”


    下一刻,靈素真人湊到了他麵前,挨得極近,嚇得他忙閉上雙眼,真人興奮道:“斷流的口訣,你可還會?”


    裴遠時閉目道:“會,會!心滌神清,物我化一,合便是收,開即是放……”


    “行了行了,可以了。”真人的聲音憑空出現在了他身後,毫不掩飾她的期待雀躍。


    而後,他感覺背上被人輕輕一推。


    “去吧,用‘斷流’!”


    身體失重的一瞬間,他猛地睜開眼,空中交橫的樹枝擦刮著臉生疼,他此時正在林間急速下墜,他被她推下去了,裴遠時驚駭地意識到。不過轉瞬,地麵已經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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