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拿到之後果真十分滿意,要求我除了提供象穀,還要獻上這個東西,至於代價——我原本打算,就這麽過幾年後,告訴他們那羅已經無法存活,要那邊想辦法找來高人,解除這個詛咒。”


    這無異於與虎謀皮,清清咋舌,族長的設想太過大膽,梅相的手段一向狠辣,萬一要殺雞取卵,這小小村寨怎麽經得起折騰……


    古拉玉淡淡地說:“在我計劃中,是把阿丹排除在外的,沒想到她總生變數,還好現在她不在了……去年,一位道人來到蘇羅,自稱素靈真人,問了我許多。”


    清清忍不住問:“您就這麽都告訴她了?”


    古拉玉笑了笑:“真人找上我,頭一句話便是‘那羅並非必須借人而居’,我不得不對她有十分的興趣。我們交談了許久,真人她,的確是很能讓人信賴之人。”


    清清也笑了,不過是苦笑,師叔吊兒郎當又天花亂墜的樣子她可太熟悉了。


    “她說,要破局,首先要山穀中再也長不出象穀。”


    清清問道:“不播種不就長不出了嗎?”


    “道長有所不知,這些年我們從未去主動播過種,那片象穀是自己長出來的……傳說裏,那是最早死去的那羅所化。”


    清清若有所思:“這種遠古時期的怪物……那片穀地既然是那羅原先的巢穴,象穀自行生長,很有可能同地底下殘留的邪氣有關。將邪氣驅逐洗淨,或許便不會再生長出新的了。”


    古拉玉微笑道:“真人說的第二點果然不錯。”


    清清茫然:“第二點?”


    “她說她不能做太多,若是全憑她來插手改變,天道會降下懲戒,我須得耐心等待,今年象穀收成之前,會有一個天定之人前來幫助,而道長果然沒讓我失望。”


    這是在對她的肯定吧……清清說不出話,她覺得自己來到此地完全是誤打誤撞,沒想到這一切在冥冥之中,已經是師叔的預料之內了?


    師叔同須節宗往來甚密,她經常吹噓自己占星問卜之術比須節宗宗主還厲害,但算得再厲害,算卦之人能改變的也是有限,不然隻會落得個反噬早死的下場。


    天定之人……品咂著花裏胡哨的四個字,腦海中浮現師叔奸詐的笑容,清清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好像被利用了……


    “我沒有別的目的,”古拉玉站了起來,望著一旁黑洞洞的窗扉,“隻要能終結那羅世世代代的折磨,我什麽都可以做,道長想怎麽辦,我也全憑您做主。”


    她緩緩回過頭,一半的臉藏在陰影中,辨不清眉目:“若是不成功,也就罷了,阿丹已經不在這裏,我並不怕有什麽好失去的。”


    “全憑道長做主。”她最後又柔柔一笑。


    清清咽了口唾沫,艱難道:“好,好……那羅的分泌物,什麽時候會被取走?”


    “還有半個時辰。”


    清清一驚,耽擱這麽久,竟然已快到淩晨了。


    她擺擺手:“無事,你交給他便是了,現下最要緊的是北山,我得去一趟,好好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古拉玉頷首:“道長若有疑問,我定全數告知。”


    “好,那你告訴我,你們製好的象穀被藏在了何處?據我觀察,它並不在村寨中。”


    “就在原來的山裏,那裏被設置了一個藏匿物品的陣法,我們每一年煉製好東西後,都會放在穀底某個固定的位置,一晚上過去,那些東西便會消失不見。每次交易,都是在山穀進行,他們並不會進到村寨中。”


    “竟然是這樣。”清清喃喃道,她此前隻看出那裏有催熟植物的陣法,根本沒注意到還套著一個匿物的障眼法。


    她歎了口氣:“我會盡力而為,天一亮,我就到北山去一趟……”


    話音未落,屋外陡然響起腳步聲,似乎是有人踩著木梯上來了。


    這個時候,會有誰來……清清疑惑地望向門,卻見古拉玉神色大變。


    難道是那個前來拿那羅分泌物的人?居然提前這麽久!


    清清廢話不說,當即便兩步跑到窗前,躬身跳了出去,雙手在窗台上一扣,借助力度,躍到了屋頂上。


    屋頂上還有一個人,是吹了大半夜冷風的裴遠時。


    清清靠著他蹲下:“冷不冷?就說了你不用來,你看,什麽危險都沒有。我同族長的對話你都聽見了罷,我們竟然被師叔給坑了!她說我是勞什子天定之人……”


    陰沉沉的天色下,裴遠時並沒接話,他隻盯著下麵那條路,麵色十分複雜。


    清清住了口,她疑惑地湊近:“被風吹傻啦?”


    裴遠時說:“師姐,那勞什子天定之人,說的好像不是你。”


    清清頓住:“什麽意思?”


    “因為那個人,”裴遠時垂下眼,“你自己看看罷。”


    清清陡然升起不好的預感,她悄悄起身,翻下屋頂,鬼鬼祟祟地朝窗戶裏麵看去。


    房間內,古拉玉仍站在遠處,她手裏握著那隻罐子,正朝旁邊的人說話。


    咦,那人竟沒作上次灰褐色的平常打扮,反而穿了身白衣,好作怪,深山老林的過來也不怕弄髒。


    循著白色袍角往上看,身形好像也修長了許多,這根本不是同一個人啊?這人,這人是——


    在看清白衣人的麵目後,清清一口氣沒提上去,差點直直從窗台上摔下來。


    他是蕭子熠!


    白衣少年站在桌邊,從她的角度,隻能看見一個線條利落的側臉,那隻狹長的眼睛此刻正淡淡地垂著,不知在看什麽。


    好嚇人啊!清清幾乎想立刻飛簷走壁而去,緊接著,她就聽見古拉玉略微驚訝的聲音響起。


    “您是素靈真人的高徒?”


    蕭子熠說:“師父讓我來此處調查那羅之事,她說蘇羅的族長曾經拜托她去除那羅,我本該上個月到……但在路上有事耽擱,便來晚了。”


    熟悉的淡而冷的聲調,清清痛苦地閉眼,果真是他,萬萬不假。


    古拉玉躊躇道:“這,村寨此前也來了兩位昆侖高人,他們也識得真人。”


    蕭子熠陡然抬起眼:“他們?”


    清清慌了,她在心中無聲呐喊,族長千萬別——


    並不如她所願,古拉玉立刻就把她賣了個幹幹淨淨:“這兩位小道長一個姓傅,一個姓裴……”


    蕭子熠沉默片刻:“姓傅的可是個女娃?”


    “正是,你們果然是相熟的麽?”古拉玉全然不知那些彎彎繞繞,她欣慰道,“有了幾位道長相助,此事定能順利。”


    “相熟的很,”蕭子熠突然笑了一下,他溫聲道,“請問族長,她此時在何處?”


    有風吹來,燭火晃了一下,牆上二人的影子隨之搖動。


    古拉玉一頓,她突然意識到,清清應該正藏在暗處觀察,如果他們真的關係深厚,她早早現身才是。


    她還未開口,卻看到少年轉過頭,朝一片暗色的窗外望去。


    “啊,”他輕聲說,“她在那裏。”


    下一瞬,他出現在了窗台邊。


    清清頭皮發炸,她立刻鬆開攀附在窗台上的手,就要轉身奔逃而去,但一隻手比她更快。


    她驚恐地抬眼,正對上一雙暗色沉沉的狹長鳳目。


    蕭子熠袖口一甩,輕輕鬆鬆把她提了進來,清清剛站穩,窗外又閃進一個人,將她往後一扯,橫在她和蕭子熠中間。


    一眨眼時間,屋內憑空多出兩個人,他們互相對峙著,顯得這間書房格外逼仄。


    古拉玉撫掌道:“今夜這屋外好生熱鬧,竟有這麽多高人暗中看護。”


    這句玩笑並沒有獲得笑聲,氣氛好像更凝重了。


    古拉玉微笑道:“我為各位添點茶。”說罷,打開門頭也不回地去了。


    屋內現在隻有三人。


    清清站在裴遠時身後,經過了方才的大亂,她現在平定不少,已經又開始琢磨起來,如果師叔真的是讓蕭子熠處理此事,那麽他們其實沒有一見麵就得水火不容的道理,可以心平氣和地合作合作……


    “我以為你死了。”蕭子熠率先開口。


    合作個屁!清清立馬說:“哈哈,你沒死,我怎麽會死!”


    蕭子熠目光淡淡,一直未落在裴遠時身上,他隻看著清清說:“小霜觀上麵沒有人。”


    清清訝然:“你竟去了小霜觀?你怎麽知道小霜觀?”


    蕭子熠言簡意賅:“丹成。”


    清清:“…………”


    果然是丹成,那晚分別之前,看她哭得實在可憐,心裏一軟就告知了所住之處,沒想到丹成到底還是丹成……


    不對,想到了什麽,清清狐疑地開口:“你不是被我,被我那個了嗎?”


    她看見擋在自己身前的裴遠時突然側過臉,忙補充:“碾冰,我對你用了碾冰,你怎麽還曉得這些?”


    蕭子熠簡短評價:“你學藝不精。”


    清清咬牙一笑:“學藝不精也能放倒你,也不知到底是誰更不精一些。”


    蕭子熠看了看天色,道:“我現在必須離開,明日再來此處。”


    清清看著他手中的黑罐子:“你到底在幫誰做事?潤月真人知道你在為師叔跑腿嗎?”


    蕭子熠反問她:“我說什麽,你會信嗎?”


    清清說:“不會。”


    蕭子熠麵無表情地從袖中甩出一枚事物,清清一把接過,定睛一看,又是一枚出自師叔之手的紙鶴。


    紙鶴上殘存著金色的光點,在微微閃爍,裏麵的訊息還未被提取。


    “這是我上個月收到的,她讓我轉交與你,裏麵說了什麽,我也不知。”


    蕭子熠最後一次看了看天色,他將手指扣在窗台上,微微傾身,似乎打算走了:“初六會有大批人馬趕來,在那之前,必須把象穀的陣法給破開。”


    清清遲疑道:“那個促進生長的陣法,真的不是你做的嗎?”


    蕭子熠一頓,他低著頭看她:“你竟還記得這個?”


    清清說:“我記憶力超群。”


    蕭子熠竟然露出一個類似於微笑的表情,但看上去一點也不友善。


    他說:“不是我設的,這個陣法被潤月真人教給了別的弟子。”


    這人竟然直呼自己師父的道號……清清在心裏暗忖。


    在離開之前,蕭子熠居高臨下地看了裴遠時一眼,雖然他現在並不比裴遠時高多少,但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稚童。


    “還是這樣子。”他意味不明地扔下一句後,白衣翩躚,於薄薄晨色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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