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晨氣


    還是這樣子?


    清清有些莫名其妙,他這句話是在說她嗎?


    她走到窗前,瞧了瞧外邊暗色的天空,淺淡霧氣在房屋間漂浮,已經看不到那個白色的身影。


    “走,師弟,”她哼笑一聲,“回去補覺,既然這事是師叔交給他的,那我們就不急了。”


    裴遠時沒有說話,清清回過頭,隻看到他逆著光,晦暗不明的眉眼。


    這時,古拉玉終於推門而入,見到屋內隻剩師姐弟兩人,微訝道:“蕭道長已經離開了?”


    清清點點頭,她主動解釋道:“我們本算同門,但後來有了些變故,這幾年並不經常來往。”


    古拉玉並沒有刨根問底的興趣,她含笑道:“如此,那此事便拜托各位仙師了。”


    熬了一個通宵,清清已經累極,她胡亂應付了幾句,便帶著裴遠時出了這棟吊樓,往住處去了。


    一出門,便有涼涼晨風夾雜著露水氣息往身上撲來,她心裏想著事,下意識地抱起手臂,縮了下脖子。


    緊接著,蜷縮起的手指被覆上一層溫暖,她詫異地別過頭,看見裴遠時抿著唇,目視前方,不動聲色地將她的手輕輕裹住了。


    袖口彼此摩擦,十指相纏,溫暖又幹燥的觸感。


    清清看著少年在暗色中挺直的鼻梁,深俊的眉眼,忍不住撓了撓他的掌心。


    於是手被握得更緊了些。


    二人在還未蘇醒的深山村寨中並肩而行,四周不聞人響,雞犬牲畜也都在沉眠。伴隨著他們的,隻有涼爽的風和濕潤晨露,以及天邊漸漸亮起的日光。


    清清微歎一口氣,突然間,那些煩心事一下子不算什麽了。


    她望著天外那顆半亮不亮的啟明星,隨意道:“你知道撓手心是什麽意思嗎?”


    裴遠時仍望著路:“不知。”


    “雲南許多部族,他們過節會有圍著篝火跳舞的習俗,男男女女手拉著手,轉著圈跳,若是對誰身邊的舞伴有意思——”


    她湊近始終麵無表情的少年,嬉笑說:“那就偷偷去撓他的手心,如果對方也中意你,他會撓回來,如此一來,就算兩人看對了眼。等舞蹈結束,就可以這樣那樣了!”


    說罷,清清又輕輕撓了他一下,她的氣息吐在他側臉:“是不是很有意思?”


    裴遠時停下腳步,他轉過頭,半垂著黑如漆墨的眼,去看一臉揶揄的少女,但仍一語不發。


    “怎麽不高興呀?”她湊得極近,軟軟地說。


    “師姐,”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你怎麽知道這些?”


    “因為我見識廣博。”清清不假思索地回答。


    “因為記憶力超群。”裴遠時輕笑道。


    這不是她先前搪塞蕭子熠的話?


    清清眨眨眼:“你——吃醋了?”


    裴遠時將她的手放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嗯。”


    清清忍不住笑了:“這算什麽呀,他有什麽好讓你這樣的。”


    裴遠時□□著她的手指:“你和他在昆侖呆了那麽久,我一想到這個……”


    “一想到,你過去的事,他能參與那麽多,就很……”他深深地看著她,“很嫉妒。”


    “那怎麽辦呢?”清清假裝苦惱,“去日不可追,這是不能改變的。”


    “上次他在江米鎮說的那些話,我很不喜歡,”裴遠時順著吻上她的手腕,“師姐不是討厭他嗎?如果你願意,這件事結束後,我可以把他殺掉。”


    他的呼吸灑在她皮膚,逐漸急促而熾熱:“好嗎?”


    清清覺得癢,不止是手腕,看見裴遠時這個樣子,她心裏也漫上說不清道不明的癢意。


    她勾起嘴角:“我是不喜歡他,但也沒到要人家命的地步。再說了,你師姐我本來就這麽魅力四射,討人喜歡,若是你瞧見一個不順眼的就要動手,那怎麽動得過來?與其置這些氣——”


    “不如好好想想別的。”她狡黠地說。


    裴遠時微微一頓:“比如?”


    “比如怎麽讓我開心,怎麽讓我更喜歡你。”


    裴遠時低聲說:“這些我一直都在想的。”


    清清貼近他,在一個呼吸可聞距離,用氣聲對他說:“證明呢?”


    裴遠時的眼神就更暗了些,他湊近她的唇,輕輕吻了上去。


    在青橙交錯的破曉之時,他們站在沾滿露水的小道上,交換著彼此熾烈而柔軟的氣息。某些心意,的確不需要過多言語來說明。


    “你這樣子好可愛呀。”最後,少女在他懷中悄聲說。


    回答她的是一聲認命的歎息。


    回到房間後,清清沒有馬上爬上床榻補眠。


    她拿出袖中的紙鶴,那是先前蕭子熠交給她的那枚,若不是這個物事,她絕不會這麽幹脆地相信了他的話。


    師叔其實一直在和這位前弟子有聯係?他這麽聽話,一個吩咐就大老遠來這山中做反骨的勾當?


    轉念一想,蕭子熠叛出師門,轉投潤玉真人時,她十分生氣,而師叔始終隻是淡淡地,好像那個慘遭愛徒背刺的不是自己一般……難道忘恩負義隻是表象?


    小巧精致的紙鶴上,有淡淡的金色光華流轉,清清將它置於掌心,默念咒語,隻見那光芒愈發亮,紙鶴拍打著翅膀,從手心裏慢悠悠地飛了起來。


    一個吊兒郎當的女聲在房內響起。


    “清清乖師侄!師叔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告知與你,你師父他遇上了點麻煩,可能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在那之前,或許還有別的麻煩主動找上你。”


    清清腹誹,那麻煩已經找過了。


    “不要再呆在泰安鎮了,往須節山走,來我道觀避一陣,我在外麵設了障眼法,外人找不著,但一定難不倒聰明的清清崽!”


    “以免打草驚蛇,我不能直接給你傳消息,這個紙鶴是蕭子熠給你帶來的罷?如果路上害怕,你可以叫他送你……”


    清清閉了閉眼,師叔,那樣我隻會更害怕好嗎。


    “現在觀中應該還有一位弟子?小裴跟你處得好嗎?他這孩子我從前見過,別扭得很,也不算老實,你們在一處不會吵架罷?”


    清清漫不經心地想,豈止處得好,已經好得不能再好。


    “哎,這次事態緊急,你最好還是把他帶上,一道去須節山躲一躲,那裏現下是最安全的,最遲秋天,我就來那裏尋你,乖乖的,好嗎?”


    這句話一完,紙鶴周身的光芒陡然消散,它無力地墜下,落回了清清手中,看上去,同小兒尋常折的玩具無異了。


    清清慢慢揉捏著它,心中想,果然,師叔隻字未提蘇羅之事,她是打算將此事交給蕭子熠的。


    而自己,是真的完全誤打誤撞,陰差陽錯來了這裏。


    如此看來,蕭子熠本應該在上個月到,但因為半路去尋她,所以耽誤了這麽久的時間,他沒有騙她。


    想起那晚小霜觀內的驚心動魄,她微微一哂,蕭子熠到那裏的時候,是不是看到了滿地的殘肢斷臂,幹涸黑血,才以為她已經死了?


    也不知道可憐的小白怎麽樣了,它餓了應該會自己鑽出去吃草……師父到底遇上了什麽麻煩?既然師叔也知道,那會不會不算太凶險?


    滿腦子亂七八糟,她擁著棉被,聽著窗外的雞鳴,昏頭昏腦地睡著了。


    她做了許多夢,一會兒是雙眼全黑的殺手將鉤子抵在她下巴,一會兒是白衣少年握著她的命脈,讓她動彈不得。


    一會兒是裴遠時目光沉沉地盯著她,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陰鬱狠厲。


    而她在夢裏哭哭啼啼:“師弟,你怎麽會這樣想?我跟他們隻是逢場作戲。”


    “做戲?師姐同我也隻是做戲麽?”少年啞聲開口,他猛地欺近,手一揚,她身上的衣衫竟瞬間被剝了個幹幹淨淨。


    她猛然醒轉,氣喘籲籲地望向窗外,之間霞光滿天,已然近暮時。


    咕嚕嚕灌了一大杯水,清清才勉強平複,她摸了摸自己滾燙的麵頰,正要出去,門卻被先被敲響。


    裴遠時走了進來,他手裏端著一碗粥:“師姐醒了?我聽到你這邊有響動,就來看看。”


    他將粥放在桌上,轉頭想問她休息得可還好,卻見少女站在原地,她臉上泛著十分可疑的紅暈,正上下打量他。


    清清痛心疾首:“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師弟!”


    裴遠時莫名其妙:“我怎麽了?”


    清清端起粥喝了一口:“你在竟然在夢裏對我不軌。”


    裴遠時頓住:“如何不軌?”


    “嘖嘖,”清清搖搖頭,“不可言說。”


    裴遠時又問:“那師姐可還滿意?”


    這回輪到清清頓住,她勉強道:“還可以。”


    裴遠時靠在椅子上,霞光落了他半張臉,他淡淡地說:“這就算可以了?”


    清清已經將那一小碗粥喝完,她滿足地歎道:“還是那句話——不可言說。”


    裴遠時半晌不吭聲,清清拿眼睛瞥他,忽得樂出來:“你不高興了?”


    “你連你自己的醋都吃,不會吧!”


    裴遠時悶聲道:“沒有。”


    “真的嗎?我不信。”


    裴遠時別過臉:“真沒有。”


    清清笑著躺倒在被窩裏。


    第二天一早,蕭子熠如約來了村寨。


    他仍舊是白衣飄飄,冷冷清清的樣子,站在村口,腳邊有幾隻踱來踱去的母雞,他同周遭十二分的格格不入。


    清清見他沒佩劍,十分好奇:“師叔的‘雪月’呢?終於被你糟蹋折了?”


    蕭子熠淡淡地說:“在丹成那裏。”


    “你怎麽給她了?”


    “她帶著我去找小霜觀,我們在那裏碰見了個暗魄門的人。”


    清清大驚:“還碰上他了?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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