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鋒又往臉抵上兩寸,梅七閉目道:“不敢隱瞞。”


    這倒省了太多功夫,清清拍拍手:“如此便好。”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這名字不是生下來就有的罷?”


    梅七擠出一絲笑:“仙姑聰慧。”


    “你是梅均的手下?”


    梅七咬牙點頭。


    “派你來做什麽?”


    “殺掉泰安鎮道觀裏的女娃娃。”


    “隻有女娃娃?”


    “是……”


    清清默然,看來在這之前,無人知曉裴遠時被收留在這裏。


    她問出了最要緊的問題:“你那天說我師父可能回不來,是什麽意思?”


    梅七反問她:“仙姑可知曉鄙人姓名的來曆?”


    清清瞥了他一眼:“梅家走狗,排行第七。”


    梅七並不惱怒,他飛快地說:“今年一月,在鄙人排行之上的六位走狗,都被派去完成同一件任務。”


    清清的眼神瞬間冷下來,她說:“接著講。”


    “……在昆侖山腳,圍剿昆侖宗前大弟子。”


    清清沉默片刻,指尖深深攥進了掌心。


    她問:“照你這麽說,他們得手了?”


    梅七瞥向地麵:“不知……”


    話還沒說完,一直橫在他臉上的劍刃驟然貼緊,他當即改口:“得手了,但是人沒死。”


    清清走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頭發,迫使他仰起臉:“我勸你不要搞什麽花招……”


    “我雖然不會殺你,有的是讓你生不如死的手段,”她低下頭注視他,緩慢地說,“你是暗魄門的人,這一點應該很清楚吧?”


    梅七僵硬道:“他現在在長安。”


    “說清楚。”


    “他被關在長安倒懸塔,別的我是一概不知了。”


    “關著做什麽?為什麽不直接動手?”


    “這些事,我這個做走狗的怎麽可能知道……”


    “是嗎?”清清笑了一下,“作為一條狗,不該說的你其實已經說了很多了,還能再回去侍奉你主子嗎?”


    梅七慘然道:“我如今的主子隻有一個。”


    他又將目光投向一旁看戲的丹成,秀眉蹙著,好不可憐。


    清清說:“這麽說來,其他人確定得手後,你才接收到來此殺我的任務?”


    梅七答道:“來此之前,他們還未有確切消息。”


    “那你怎知我師父被關進倒懸塔?”


    “我未完成任務,隻能帶著一幫人在此停留。期間受到傳訊,說你師父已經被控製住,不會再來此,於是其他人都撤走,隻留我一個繼續等著。”


    清清頓了頓,說:“你還能同組織傳訊?他們知道你如今的處境嗎?”


    “不知……但時間一久,總會有異樣。”


    “如此,”清清笑著說,“勞煩你,同你頭兒說一聲,說你圓滿完成了任務,泰安鎮道觀裏的女娃娃,已經死了。”


    “請吧——”


    在逼視之下,梅七撕下身上一角布料,又咬破了手指,在上麵戳戳點點,留下肉眼難以辨認的印記。


    這似乎是某種加密暗號,清清皺起眉:“我怎知你有沒有亂寫一氣來搪塞我?或者同你組織通風報信?”


    梅七歎道:“若要通風報信,哪兒能等到今天。”


    丹成終於忍不住,她拉了拉清清的袖子,小聲說:“師姐,我在他身上……種了牽絲術。”


    清清回過頭,驚異地看著她。


    丹成不自然地摸了摸頭:“我怕他不聽話……”


    牽絲術是宗內審訊叛徒或仇敵的刑罰之術,能將人變得如牽絲木偶一般,隻能乖乖聽命於施法之人。凡是生出一點違逆心思,便會生出千刀淩遲之痛。


    這術法若是被蕭子熠使出,她絲毫不例外,但竟然是丹成的手筆麽?


    在梅七已經被封住氣脈,武功全失的情況下,她還給他上了層牽絲術,她哪裏學來的……


    清清不禁打量了丹成好幾眼。


    離開昆侖太久,有許多變化,她是不得而知了。


    丹成訥訥道:“他連動一動念頭,都會痛到死去活來,更別說真的動手通風報信了,師姐放心,他這封信必能乖乖寫成。”


    清清點點頭,她看著丹成戰戰兢兢的樣子,不覺心裏生出兩分心疼。


    她抬起手,摸了摸丹成的頭發,柔聲道:“做得好,對待這種人,不必用上太慈悲的手段。”


    丹成如小狗兒一般蹭她的掌心,乖巧道:“師姐,我好想你,你不在的日子我每天都把這裏收拾得很幹淨。”


    清清笑著拍了拍她的頭頂:“丹成真乖。”


    丹成興奮地說:“我這次可以很長時間不回去,就在這兒陪師姐好不好?”


    清清的笑容淡了下去,她輕聲說:“我不會留在這裏,丹成。”


    丹成的眼睛瞬間灰暗了下來。


    清清還未說什麽,眼前出現了一條布巾。


    那正是梅七的“信件”,裴遠時將它遞給她,說:“他寫完了,師姐看看如何。”


    清清接過,皺著眉打量,隻見暗黑色的布條上隱約可見幹涸的血跡,看上去倒是像誰受傷後包紮用的布,任誰也瞧不出,這是封密信。


    梅相一手培養的殺手組織自有一套獨特的傳訊方法,清清知曉這一點,她更清楚,被種了牽絲術的人是做不出忤逆施咒人之事的。


    她將布條扔給梅七。


    梅七接過,又從胸口摸出一枚哨子,放在口中一吹,鳴聲清越。


    不一會兒,一隻尖頭紅喙的怪鳥飛來,在院子上空盤旋一陣後穩穩落下。


    梅七走上前,將布條係在它腳上,在其屁股上一拍,鳥兒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清清仰著臉,看著那傳信的鳥兒越飛越高,最終消失在了茫茫天際。


    梅七突然道:“仙姑不怕我暗中使詐了?”


    清清冷聲道:“諒你也不敢。”


    梅七竟然笑了一下,他本就生得陰柔俊美,臉上多出條血痕,更添了兩分妖冶。


    他喃喃地說:“所謂仙宗名門,行事手段並不比我們這些殺人越貨之人磊落多少啊。”


    清清冷哼一聲,丹成也一臉無所謂,裴遠時聞言,不過淡淡瞥了他一眼。


    梅七便有些尷尬:“你們竟沒有異議麽?”


    清清不理會他,轉頭便往觀內走去,丹成見狀,立即小跑著跟上。


    破破舊舊的月台,缺了一條腿用幾塊石頭墊著的鼎爐,正殿內可稱寒酸的兩尊天師泥像……


    一切都熟悉如昨,清清歎了口氣,她真切認識到,什麽叫“金窩銀窩,不如狗窩”。


    可惜這回也不能在狗窩之中停留太久。


    聽到師父被關在倒懸塔,她心裏反而大大鬆了一口氣。長安北郊的倒懸塔向來隻用於軟禁武功高強之人,他在那裏,至少證明性命是無虞的。


    隻是軟禁師父做什麽?她想不通,如果是潤月真人指使的,那在昆侖山上動手不是便利許多,還需要千裏迢迢把人押送到長安?


    接下來,她勢必要去長安一趟。


    “師姐你看,這是我在山坡上發現的小羊,長得白白胖胖,被我想辦法帶進觀裏養著了。”


    “哦?是想了什麽辦法?”


    “就,就是招招手,摸摸毛,它就自己走回來了。”


    “是嗎,它是不是還走在前麵?”


    “師姐好厲害,怎麽什麽都知道!”


    “因為這隻羊就是觀內養著的。”


    “…………”


    清清負著手,站在自己的書櫃前,手指拂過一排排書脊,堅硬而微涼的觸感,上麵沒有一絲灰塵。


    丹成作狗腿狀:“我日日都來打掃,可幹淨了!”


    清清欣慰道:“真勤快,這些書也看得很勤快罷?”


    丹成赧然一笑:“什麽都瞞不過師姐。”


    她在書架上指了幾下:“這本,那本,都是極好的,我好看了好幾遍……還有這本是我最愛的!”


    她抽出一本淡藍的書冊,高聲念道:“風流師姐采擷俊師弟的百種方式……”


    清清麵色大變,一把奪過她手中的書:“它怎麽在這裏?”


    丹成眨了眨眼:“這不是我送給師姐的嗎?”


    “我知道,可是它不該在這兒,它被我……”剩下的話,清清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了。


    丹成候了片刻,沒等到下文,便遲疑道:“這是我在其他房間地上撿到的,因為一看就是師姐的東西,我就拿過來了……”


    她緩緩露出複雜的神色:“那個房間……難道,莫非……”


    清清慌張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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