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原本一直在安撫她,等到她恢複了些後,才頓了頓,接著緩緩問了一句。


    “阿月,你是不是……恢複記憶了?”


    阿月聞言一怔,魏王卻告訴她,她方才尚在夢中喊得那些話。


    還有她剛剛醒來後,一直念著若月的名字。


    阿月聞言沉默了半晌,最終點了點頭。


    “嗯。”


    這樣的答案魏王其實已經心裏有些準備了,所以他隻是又問了句。


    “是什麽時候恢複的,剛才嗎?”


    盡管猜到應當不是剛才恢複的,但魏王也不會想到,阿月的回答,讓他更加驚愕。


    “是……你當時帶著我第二次去南陽找丁先生的那一次。”


    “什麽?”魏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那個時候你就已經恢複所有的記憶了?!”


    阿月慢慢點頭。


    “那天晚上,我在馬車裏等你,一覺醒來,就發現自己想起了一切。”


    魏王根本沒想到,竟在那樣早之前,阿月便已經什麽都想起來了。


    “那你為什麽……”他說著頓了頓,半晌才問出後麵的話,“為什麽還會選擇我?”


    在明知自己的身份和他的身份的情況下。


    魏王從一開始,就很怕阿月恢複記憶。


    因為他心裏清楚,阿月和已經薨逝的先皇後之間必定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他想把阿月留在身邊,便不能讓阿月和先皇後有關聯。


    所以他一直瞞著,用了各種法子。


    甚至在阿月說想起自己名姓之後,他還是卑劣地選擇了隱瞞下來。


    可不想,原來阿月早就恢複了記憶,當初說的想起名字,也許隻是試探他罷了。


    思及此,魏王感覺自己的心仿佛一下被一雙無形的手狠狠攥緊,讓他痛又無法呼吸。


    阿月早就想起一切,那他先前跟她說的那些,不就正好讓阿月看清他究竟是什麽樣的人了嗎?


    他費盡心思想掩蓋的那些,實際上早已暴露了出來。


    阿月會不會覺得他太卑劣了?


    會不會對他失望了?


    他感覺自己眼下整個人仿佛在深淵的邊緣徘徊著,隨時都會墜落下去,萬劫不複。


    “阿月,對不起,我……”


    他第一反應便是道歉,可阿月卻直接道:“為什麽說對不起?”


    “我,我騙了你,我……”


    “你沒騙我。”阿月打斷他的話,接著抬手,將渾身僵硬的他抱住,“阿曄,這一切都我自己選的,也是我願意的。我什麽都知道,所以,你沒騙我。”


    “可我明知道你的身份,我卻還是……”


    “你卻還是帶我回來了。”阿月看著他,認真道,“你明明很怕我的身份被人發現,很怕那些人知道,先皇後還活著,可你還是選擇帶我回來,因為你知道我的外祖父病重了。所以你寧願冒著這樣的風險,還是帶我回。對我而言,這便是你對我的坦誠。”


    “阿月……”


    “我也對你坦誠。”阿月道,“我確實很早就恢複了記憶,但我那時之所以沒告訴你,是因為怕你在知道我的身份後,而選擇遠離我。”


    “我怎麽會呢?”魏王聞言忙道,“我心中所想一直都是怎麽留下你,怎麽會因為你的身份而遠離你!”


    “我知道。”阿月抱著他,輕輕將自己的頭靠在他的胸膛前,“我後來就知道了,你想讓我留在你身邊,為此你不惜去找丁先生,還把羽衛的指揮權也交給了我。我看見了你的害怕,你怕我想起一切而離開你,所以我後來選擇不說了。”


    “你如果覺得害怕,我就等到你不怕為止。”她慢慢道,“隻是我沒想到,今夜自己會做夢。”


    更沒想到她還會將夢中的話喊出來。


    “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你和……”她說著頓了頓,“你和他不一樣。當初我離開時,是帶著滿心的絕望走的,是你,給了我重新鼓起勇氣接受感情的希望,你用自己的命去賭,我又怎麽能讓你失望?”


    “所以,你選擇了你。”


    “在我恢複了所有記憶的情況下,因為那個人是你。”


    “對我而言,你是唯一的那個例外。”


    魏王安靜地聽著她一句句的說出這些話,最終在聽到阿月說的最後一句時,終於沒忍住,猛地抬手回抱住了她,將她深深壓入自己懷中。


    “阿月,謝謝你,謝謝你……”他沒說其他的,隻是一再重複著謝謝。


    可阿月卻明白他的意思。


    “其實是我應該謝你,是你讓我,在失去記憶的那段時間裏,有了這十年來最快樂的生活。”


    以至於她恢複記憶的那一夜,才沒有被那些絕望而悲痛的過往而淹沒。


    而魏王聽了她的話後,卻沒再說話,隻是愈發用勁,將她緊緊抱住。


    他原本在深淵邊緣徘徊,可阿月不過短短幾句話,便讓他徹底遠離那深淵。


    而以往一直壓在心底的那一絲陰霾也徹底消失不見。


    一切都變得生機勃□□來。


    第五十九章 之子於歸,宜其室家(四)……


    兩日後, 元正。


    魏王很早便起身了,他起來的時候,阿月也跟著醒了。


    往歲的元正, 阿月總是起得很早,因為總有許多事要她去安排。


    盡管這次她不需要像以前那樣去勞心勞力,可還是到了差不多的時辰便醒來了。


    以至於魏王還以為是自己起身的動靜太大而驚動了她。


    在聽了她的解釋後, 才輕著聲音讓她再睡會兒。


    “元正朝會要一些時辰,屆時結束了我再來接你一道進宮, 眼下天色尚早, 你再補補覺。”


    其實阿月已經睡不著了, 可看著對方眼底的神色, 顯然是希望她再好好休息一會兒, 因而點點頭應了。


    之後魏王還特意告訴她。


    “我已經吩咐廚房做了早膳,你起身後記得用, 宮宴上能吃的時候不多,別到時餓了肚子。”


    說完還仔細替她將被角掖好。


    “外麵天冷, 記得多穿衣裳,手爐也要多放些炭。”


    “我回來前就別出門了, 在房裏待著, 免得吹了風受涼。”


    “知道啦!”聽著他一句句說著,似乎仔細得似乎生怕她有一點兒問題的模樣, 阿月笑著回了句,“阿曄, 你這樣好像我娘。”


    魏王聽後卻並未生氣,反而道:“若果真如此,我才放心,我害怕自己做的不夠。”


    “夠了, 很夠了。”阿月笑道,“我娘都沒你這麽囉嗦。”


    “你說我囉嗦?”魏王一聽便伸手,“看來不給你點顏色瞧瞧,你也不知我厲害!”


    阿月一見便忙往後縮。


    “錯了錯了,你不囉嗦,快別鬧了……”


    然而魏王卻並不聽她的,伸了手在進被子裏,在她身上撓了好一會兒,直到阿月不住地討饒才放了她。


    “還說不說我囉嗦了?”


    阿月這會兒還沒緩過來,邊笑邊搖頭。


    “不了,不說……咳咳咳——”許是一口氣沒緩好,以至於她剛說了幾個字便猛烈咳起來,魏王見狀忙替她將被子又拉了拉。


    “怪我,這樣冷的天還和你鬧,叫你受涼了。”


    阿月見狀便忙著道:“我沒受涼,隻是一下岔氣罷了。”


    魏王卻沒再讓她起身。


    “好好睡吧,到了早膳的時辰,紫苑會來叫你的。”說著看了看窗外,還是一片濃黑,但他也知道眼下差不多到時辰,“我要入宮了,朝會後再回來接你。”


    阿月便點了點頭。


    “天冷路滑,記得讓駕車的人慢些走。”


    兩人又說了幾句後,魏王便離開了房間。


    阿月獨自躺在床榻之上,想著方才的事,唇邊不由地帶了一抹笑。


    這大概是十年來,她過得最放鬆的一個元正早晨了。


    .


    元正朝會持續了很長時間,待一切結束後,已經到了午後。


    因著夜晚天子在障日閣設宴,許多宗親便沒選擇出宮,反而在宮中留著。


    倒是魏王,因惦記著阿月,便也不顧旁人的挽留,匆匆出了丹鳳門,接著乘車回府。


    此時宅邸之中阿月早已裝扮收拾好了,還抽空用了早膳,眼下正在用筆細細在自己麵上描著什麽,一旁的紫苑則捧著好些像是妝粉,又不太像的盒子站著。


    魏王回來時恰好撞見這一幕,還以為她在梳妝,便笑著說了句:“往日都不見你這樣認真,怎麽今日……”


    他的話還沒說完,聽到動靜的阿月便轉過身來,結果在看清對方麵容的瞬間,魏王雙眉不由地狠狠一皺。


    “你的臉怎麽了?!”


    他說著忙上前幾步,走到阿月跟前。


    此時阿月正好看著他,瑩白的麵容之上卻多了一道長長的傷口,那傷口恰好在她的臉側,在距離左耳寸許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了顴骨之上。雖長,卻細,隻是不知為何竟沒有流血,反而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魏王記得今早的時候還沒有這傷口的,因而眼下見著竟都沒多想為何這傷口會這樣快便結痂,反而以為是阿月不小心傷了,正要責問紫苑時,便見麵前的阿月忽然一笑。


    “你是不是也嚇著了?”阿月道,“才剛紫苑見了,也是嚇了一跳,也以為我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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